201.第四十五章 說憨人誰是憨人(1 / 1)

在帝姬的車馬緩緩駛入真定城後, 慘綠少年們內部就開始了一些小規模的競爭。

他們都不是傻子,父祖叔伯要他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城迎接帝姬,他們心裡多少是有點不舒服的。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莫欺少年窮嘛!他們雖然不成器, 但也未必就隻能靠著帝姬的裙帶關係往上爬, 我皇宋教化下狗大戶家的兒子也要臉呀!巴巴去給一個小寡婦當麵首,這話好說不好聽, 萬一他們將來真就功成名就,封侯拜相的, 這不就成了黑曆史嗎?

他們原本就是抱著這樣不滿的心去迎帝姬的,不滿, 有些心裡還有隻見過幾麵的鄰家姑娘, 或是青梅竹馬的小表妹, 有些則隻是心高氣傲, 少年夢還不曾破碎。

因為這個緣故,他們站在隊列裡時, 看彼此還是可憐人,友好得像是共患難的天涯淪落人, 並且共同腦補了一些荒淫可怕的劇情——

如果帝姬當真逼迫他們當她的麵首,他們是死也不能從的!

……當然他們不想死。

總之先這樣想一下!想想自己站在帝姬麵前, 嚴詞拒絕的凜然風姿!

帥!

身旁的哥們也很帥!如果帝姬真就一怒之下準備砍了美少年的頭,他身邊還有個好兄弟作伴!

這種想法沒有持續很久, 差不多也就是從清晨站在城外開始等靈應宮車駕開始, 到帝姬入城終結。

不是因為帝姬很美。

她坐在馬車裡,在劉韐上前行禮時,掀開簾子很和氣地同他說了幾句話。

離他們那麼遠,他們根本看不到她的容貌美醜。

風將她的袍袖輕輕吹起, 能隱隱約約看到她身上的淺灰色袍子,以及腰間墨色的繩子。可她的身姿一動也不曾動,像是一尊雕像,直到劉韐行過禮,講過話,內官將簾子放下後,馬車繼續緩緩向前,駛入真定城,裡麵就再沒有什麼聲音。

這樣一群玉樹臨風,香氣撲鼻,高貴俊美的富家少年站在她麵前,她竟然看也不看!

少年們有些訕訕的,差點變成蜜蜂小狗的少年就竊竊私語:“到底是天家血統,眼中豈有我等草芥。”

立刻有原打算同生共死的好兄弟瞪了他一眼。

“你身上熏香那樣濃,莫說是貴人,我也要嗆死了!”

“什麼話!”蜜蜂小狗就很委屈,“那蜜蜂都是你引來的!你那香囊裡帶了二三十個蜂蜜香丸,都是你阿母親自給你帶上的!你自己說的!”

這次混亂的場麵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帝姬進城了,長輩們可以直接瞪起眼睛,給混賬東西打過嘴後叉出去再叉回來了。

被打完嘴的慘綠少年們一臉的慘相,跟著隊伍魚貫入城,有人又開始幻想。

帝姬在城外沒有任何表示,入城後不會也毫無表示吧?

晚宴時喊他們一起吃頓飯?挨個瞧一瞧他們的容貌氣質?等酒席散儘,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時,是不是就有個精明的內官會帶他們去帝姬的道觀,再有一個美貌的宮女掀開簾子……

有宮女提著宮燈在前麵緩緩而行,直到了門口,佩蘭優雅而利落地掀開簾子,劉韐踟躇了一下,領著兒子就進了門。

屋子裡閃閃爍爍,進門的客人就被這通明燈火照得差點花了眼,而後才發現帝姬這屋子裡除了燈火外,還有幾麵放在燈旁的銅鏡,因而照得整個屋子極為明亮。

“朝廷要我修大寨,我是修不起的,可我在真定城外跑一圈,還真想再修一座小城。”

屋子裡高掛著真定城的地圖,桌子上已經建起了一座沙盤,帝姬依舊是墨絰從戎的裝束,神采奕奕,一點也不像剛經過數日奔波的模樣,身邊站著幾個年輕的軍官,正在等待他們。

劉韐心念就微動了一下,說不上那種怪異的感覺——似乎覺得這樣一位年輕有為的宗室繼續成長下去,對官家和大宋的宗廟會產生一些危險的問題。但他很快壓製住了那剛剛冒出來的想法,告訴自己河北現在危如累卵,官家屁股下的椅子不是他該關心的。

真有那一天,那也是趙家子孫自己的事,和他們沒甚乾係。

……雖然沒和李綱通過氣,但詭異地殊途同歸。

笨蛋兒子比他想得更少,一見到那沙盤,立刻就很興奮地走上前去,恨不得將鼻子湊近沙盤上那座豎立在真定東北的小城聞一聞。

“此城若當真建成,可補真定東北防守之虛!”

“小將軍天資出色,”帝姬笑道,“劉宣撫,虎父無犬子啊。”

劉韐老臉一紅,又板起來,“他能讀過幾本兵書,不過以一知當十用,靈應軍麾下人才濟濟,皆軍中英俊,帝姬心慈,他若當了真,真真愚不可及了!”

小將軍就臉色一白,強裝出一個笑臉。

但劉韐的注意力並沒有跑散,他問:“帝姬如何想到要在東北處築城?”

帝姬就指了指一邊的嶽飛,“這是嶽指使教我的。”

嶽飛起初沒想到要在真定城外築城,他想得更多,也更從容些,比如要在河北的邊境線上起一些雖不馬奇諾防線,但規模也很大的防禦工事,能夠供給十萬計的宋軍與金軍在接下來幾十年裡反複拉鋸戰。

但帝姬說:“沒時間了!”

這就嚇了大家一跳,“金人剛走啊!”

帝姬端起茶杯,幽幽地說了句,“我有孤虛之術,五雷之法,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大家都知道帝姬心思深,不想說的話,經常就裝一下神棍,因而也跟著很有默契地“原來如此!”了一句。

嶽飛剛剛知道,還不是很適應,沒話找話地又加了一句,“還有血神庇護!”

帝姬那一口茶水就差點噴出來,整個人都好像非常羞恥的樣子。

……跑題了。

總之真定城外再修個小土城就是基於這一點考慮。

為什麼是東北?

真定城在太行山下,地勢是西北高、東南低,南麵有滹沱河,西北有高山,東北有磁河和大澤,都是天然倚仗。

嶽飛提出這個想法時,一貫待在南方的王善倒是有個小問題:東北方向既然有大沼澤地,為啥還要建營寨?

“金人素來秋冬南下,”李世輔替嶽飛回答了,“河水凍結,泥淖堅硬如鐵,無甚大用。”

城池就是個永久工事,為什麼還要在城外修個半永久工事?

簡言之,半永久工事是給城池看大門的,隻要有這麼個東西在,金軍來時要是打小城,大城的弓箭手登高望遠,四十五度望天一輪箭雨下去,攻城的就得下餃子一般紛紛灑灑如櫻吹雪;要是打大城呢?那你就要時刻體驗被前後夾擊的酸爽,當然士兵也可以左右手各帶上一麵盾牌,但這成什麼體統呢?體驗一把河蚌的人生嗎?

搞這麼個小工事,可以給敵軍帶來加倍煩惱與超級加倍的放血,血放多了,被放血的人就要鬨了,完顏宗望不會放女真人的血,那放誰的?

趙鹿鳴的思路大致如此。

這邊一講完,那邊劉韐就非常感動:“帝姬欲以大名府之錢糧替真定築此城麼?臣感激涕零……”

帝姬就不吱聲了,用很涼的眼神看了他一會兒。

人是個正直的人,也是個好臣子,還懂得變通,比如對她在河北的統治權,這位宣撫司的高官本來有權力質疑,但他就是堅持著沒張過嘴,而是非常老成持重地跟宗澤溝通合作,力圖整合整個河北的力量,共同抵禦金軍。

本來是很討人喜歡的一個小老頭兒,但現在一張嘴就要錢,這就不可愛了!

“真定府這麼有錢,”她說,“為什麼要大名府出?”

劉韐一愣,“真定殘破……”

“今日入城,”她說,“我都見到了。”

正直士大夫劉韐的表情一下子就很精彩。

帝姬入城後的當晚,沒有大宴賓客。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也沒有。

到了第四天,不用家長說,慘綠少年們就很坐不住了,他們開始打聽帝姬這幾日都在做什麼?

打聽了一下之後,發現帝姬這幾日出城去看過北邊的沼澤,看過城中的婦人,還看過城下窩棚裡的流民,她帶去的靈應軍不多,但迅速開始在真定府散發能止下痢的符水,並且吸引了一些窮苦人的追隨。

除此之外她見過一些官員,也見過守城的兵將,他們雖然都沒敢抬頭看她,但都眾口一詞表示帝姬貌若天仙,光輝無法直視——她身邊那一群宮女和內官各個看著都風度不俗,那帝姬自然就更是天上的神仙啦!

天上的神仙,卻從來不看這些白身少年一眼,神仙光環就更真實了。

少年們立刻就聽進心裡去,並且開始了一些小算盤。

他們想,帝姬看起來立身甚正,並不像大名府那邊傳過來的消息一般荒淫呀!想想也是,帝姬就沒去過大名府,必是杜充惡意毀謗!

帝姬有權有兵有地盤又有名望,那跟在帝姬麾下就不丟人了——但帝姬目前明顯對他們不感興趣!甚至連他們父祖叔伯的請求都回應得很矜持客氣,冷淡疏離。

慘綠少年們就更加抓耳撓腮,隻覺得自己錯過一個億,不知道要找誰的門路才能搭上這登天的梯子。

總算是有個聰明人在真定城裡尋尋覓覓了一圈,忽然發現了劉子羽!

這位小將軍文武雙全,但是個憨憨!

套他話!他肯定能答出來!

劉子羽去這位世交的弟弟家吃了一頓飯,喝了點酒,整個人臉紅撲撲地,舌頭也不太直,就說:“帝姬心中想什麼,哪是咱們做臣子的可以妄加揣測?不過,我倒是真知道一件事……”

聰明弟弟趕緊斟酒,“帝姬力挽狂瀾,救河北於水火,阿兄當教我為帝姬分憂呀!”

“你幫不得她,”劉子羽很神秘地說道,“她要在城東北修一座夯土寨子,而今大名府的官員都說真定人憊懶不堪驅策,準備派些官員和役夫過來,搶這個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