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第四十六章 合理利用(1 / 1)

蜂蜜小狗姓張, 原不是什麼世家大族出身,但他家特彆有錢,被稱為“布張家”。

金人退兵後, 張家在真定府購置了不少田地, 都是那些被金人打過土豪分給牢城軍,又從牢城軍那被收繳過來的土地, 一時成了大地主。

但張家的根基不在真定,而在邢州, 據說原本是個做布匹生意的小商人,因為掌櫃的特彆有俠義心, 救了一個被公開杖決後又蘇醒的死刑犯, 而後死刑犯便報答他, 給了他偌大的家業。

這事兒在邢州是很有名氣的, 大家議論紛紛,先是傳為美談, 後來又有些暗地裡的猜測, 認為天下哪有這樣巧合的事, 恰巧你救了一個死刑犯,恰巧他不僅是個巨富, 還一心一意報答你的恩情——田螺姑娘也就是做頓飯,不能給你百萬家業呀!

所以更趨近真實的猜測是,這人原本就是黑白通吃的一個人,大宋的父母官在邢州, 他就打點大宋的父母官;女真的父母官來了,他也能給女真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但牆頭草一般要被清算,作為那些立場堅定的人的獎勵——但張翁特彆精乖。

他能在死刑犯裡慧眼識英雄,找到一個潛力股來拯救, 就能在清算還不曾到來時,第一個跑進真定城。

劉韐不收他的禮,他就將禮物換成了真定城百姓最喜歡的東西,在真定城內的鋪麵裡,擺上一大批的米麵油鹽,連雪白的豬油都一罐接一罐地擺上。每一樣都是曠日持久被圍困的真定城所緊缺的,每一樣都和打仗前一個價。

他賣了幾日貨,一直到各地物資終於送過來為止——要說他也就是提早個三五日,但在真定百姓心中形象就大為不同,不僅稱他為張善人,還給他家蜂蜜小狗謀到了一個紅撲撲香噴噴站在城外隊伍裡迎接蜀國長帝姬的位置。

光是張善人還不足夠,他還要得到一些更紮實的東西來保證他的地位,比如說帝姬的承諾。

因此在劉子羽那裡聽說了帝姬要在真定城外再修一個夯土小寨後,張善人就留心了。

“真定城高且厚,”張善人說,“她為何要再修一城?”

蜂蜜小狗說,“爹爹,我家有錢,修就是了!”

當爹的就沒能保持善人的麵孔,差點上去就是一腳,“蠢貨!你當是買你的蜜果子吃呢!二三百錢一兜子的東西!修一個夯土城要多少人力物力,那都是錢!”

蜂蜜小狗就很頹,“可劉子羽說,帝姬要從大名府調官員來修這個!”

爹爹緊皺眉頭。

自己兒子雖然笨,可也會抓關鍵點。

劉子羽是真醉還是裝醉都不要緊,要緊的是為什麼要調大名府的官員來修這個城寨呢?

這消息並不保密,很快又有其他家長也得到了消息,他們是沒在戰爭學上加過天賦點,可他們會鑽營,會分析,都從這事裡看出些什麼:這小城寨一定是很重要的,說不定帝姬來真定就為這個!

等又過了兩三日,真定城外就來了個宣撫司的新官。

坐著的馬車是缺了輻條,又臨時找了幾根木頭修補上的,沒上漆,因此特彆顯眼,衣服抽了線,洗褪了色,整個就是個花白胡子的小老頭兒,看著比劉韐還要老些,窮酸氣真是半裡地外就能聞到。

但就這麼一個人進了真定府,讓劉韐見了他半日,到得第二日,老頭兒就去城外看地方了,身邊還有軍中的武將陪著,很是氣派。

這群家長都默不作聲地看著,直看到帝姬回城時遇到老頭兒,車駕特地停下來與他聊了一陣。

家長們就有些急了。

這麼個半生不得誌的窮鬼,聽說隻是因為大名城內亂時立了些功勞,竟然一步登天,進了宣撫司不說,還入了帝姬的眼!

聞聞他的窮味兒!看看他的老邁臉!這麼個土埋脖子的家夥還奮鬥什麼!快把機會讓給年輕人!

劉韐坐在府裡,坐得很穩,喝了一口蜀中送過來的川茶,這茶是靈應宮自己的茶園種出來,千裡萬裡送到河北的。帝姬有心,給了他幾斤,他喝著就不覺得川茶粗,而是在裡麵喝到了蜀中百姓平安喜樂的滋味。

他笑眯眯地喝茶,幾個家長就很著急。

“大名府不曾經過戰亂,農人正是忙碌之時,現今全河北都靠著大名府的糧食,怎麼還能要他們出人出糧呢?”張善人就首先開口,“咱們受了朝廷和帝姬的大恩,也當思報呀!”

他開了個頭,後麵的家長就一迭聲地附和,“不能叫大名府的人看輕了咱們,彆說修這麼一個小小的寨子,就是再修一座真定城,咱們真定府也能修得出來!”

“是呀!是呀!”又有非常機智的人說,“況且咱們還有許多俘虜……”

這話題機智得過頭了,劉韐瞥他一眼,那人趕緊說,“總之宣撫該給咱們個儘忠的機會才是!”

劉韐就慢悠悠放下茶杯,“怎麼給?”

“比如城南那個小寨子,”張善人狡猾地說道,“咱們都願意出錢糧,不求獎賞,隻要給家中不成器的兒郎一個曆練機會就是。”

“那座附城?”劉宣撫說,“曹家已同我講過,他家與帝姬原是有親的,既然帝姬一心為真定府安危,那城的支出他們曹家出了就是。”

麵麵相覷!

大驚失色!

流言就飛速在城中散開了。

曹家確實是真定的大戶,從曹彬跟隨太祖皇帝打了江山開始,人家榮寵就沒停過。彆人家三世四世就算敗下去了,他家今歲尚一位公主,明歲又送進宮一個皇後,代代都有出色的人物,到了這一代,都以為曹誘之後再沒什麼人了,又出了一個駙馬曹溶!

“果然帝姬還是念著舊情,”少年們說,“不願有那等瓜田李下之嫌。”

他們到這時算是徹底安全了,知道帝姬不會在宴席後叫宮女牽著他們去她的寢殿了,可心思完全落地後,就又升起了些不忿:

我那麼出色,那麼漂亮,怎麼帝姬看都不看我呢?帝姬不要以色侍人的佞幸,那我也很有本事呀!看看城中騎著高頭大馬路過的那些年輕人,那都是什麼人呀!有黨項人,有遼人,還有個相州農戶裡出來的小子!與他們一般年紀,卻能神氣地騎馬走在真定城的大街上,連這些富家子弟的父祖見了他們,都要小心客氣!

帝姬除了想要一個真定城外的小城之外,還想要點什麼呢?什麼才能顯出他們的本事呢?

得想點辦法。

嶽飛走進屋子裡時,李世輔正對鏡發呆,給嶽指使嚇了一跳。

“你這是——”他想想趕緊收回了半句話,“這是靈應宮什麼新供奉的辦法嗎?”

李世輔猛然轉回頭,臉色看起來很變幻莫測。

“嗯,”他有點慌亂地應了一聲,“差不多吧。”

現在還沒進盛夏,正是花開得香,開得盛,開得種類繁多的時候,也不知道誰送來了這一籃子的花,李世輔頭上歪歪斜斜地插了幾朵,沒襯出漂亮,倒襯出他那黝黑的小臉更黑了。

嶽飛倒是不在乎靈應軍這些奇怪的風俗,這支道士軍作戰勇猛,軍紀嚴明,有信仰,也樂意在平時幫百姓一點小忙,這幾件綜合在一起,已經足夠令他滿意。

至於這群小道士每天嚷嚷些啥,嶽飛都樂意跟著嚷嚷,他們要是晨起要敲敲木魚,嶽飛也學著敲敲,至於燒香敬神,嶽飛就更不反對了——隻要彆在這些事上太奢靡,影響了軍隊,士兵們閒下來刻小木牌的神神叨叨行為他都不管。

那看到自己的好戰友好兄弟在那往頭上簪花,嶽飛自然也沒有想多。

作為一個雖然不擅言辭,但很重視和大家搞好關係的年輕軍官,嶽飛拿起一朵紅彤彤的虞美人就往襆頭上插。

李世輔沒攔住,就看到嶽指使頭上戴了一朵花。

嶽指使看看他烏油油的鬢邊那幾朵大小不等的鮮花,就很自然地又拿起一朵。

“按靈應宮的規矩,”他問,“我要戴幾朵?”

李世輔就不吭聲了,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直到鬢邊簪了一朵玉色小花的王繼業走進來,又差點滾在地上,一路滾出去。

“我是不願勞民傷財的。”帝姬說。

劉韐使勁點頭,“帝姬的心,咱們都是知道的。”

“他們家中都在哪置了田地?”她問。

狗大戶們都在真定府有地,不僅有地,還有一些見不得人的隱田隱戶,不然那些俘虜是要怎麼消化呢?按說都是賊配軍,都要放在軍中,但軍中現在不缺人,缺的是苦力。所以租借些狗大戶現成的牛馬和農具,乾點農活為軍中補充糧草都是常見的事。

聽了帝姬的問,劉韐就趕緊將這些狗大戶的田都在哪,佃戶們組成的村落又在哪,整理成個冊子送了上來。

“他們要替我做事,”帝姬笑道,“我是不忍心的,而今河北民生凋敝,他們該愛惜自己田地上的百姓才是。”

劉韐想了一會兒,就明白了。

“村莊無兵無寨,因此一有賊子來襲,便付之一炬,今真定一線,當練鄉勇,結塢堡才是。”

“若其中有少年英雄,”趙鹿鳴說,“必不至埋沒。”

少年英雄!

不就是敗老爹的家在村莊外蓋營寨玩兒嗎!

這話一傳出去,狗大戶家的傻兒子們瞬間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