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覽說要替楊氏通頭發, 楊氏還當是求歡的借口,誰知秦覽舉著個篦子,竟然真的一本正經替楊氏篦起頭發來。
楊氏感受到丈夫在自己頭上左耙右耙, 笨手笨腳地好似耕田一般,全沒曖昧的意思,心裡那陣緊張不由得沒了, 向後伸手道:“罷了罷了,老爺彆給我扯禿了, 我自己來吧。”
秦覽在鏡子裡對著楊氏嘿嘿一笑, 自己回身往床上一躺:“夫人的頭發還是烏油油的, 我卻生了許多白發。”
如今兩口子雖也對坐著商議家事, 卻是許久不曾親近過的,楊氏連秦覽是否生皺紋了都懶得留心, 更不必說頭發。
這時聽了秦覽的話, 楊氏不由得暗自心驚,丈夫還不滿四十,怎麼就生了白發。
再有糾葛,兩人新婚時也曾濃情蜜意過, 楊氏沒法子無動於衷,擱下篦子, 轉身走到床邊,輕輕推一推秦覽:“起來, 我給你看看。”
秦覽往常總想著與楊氏親昵一番的,今日不知怎麼, 心裡卻沒那個意思,隻是聽楊氏的話坐起身來,將頭湊近一些。
他還未湊到眼前, 楊氏已瞧見了丈夫兩鬢生得許多白發,不必細看,都能瞧出霜意,楊氏不由得眼眶發熱,喃喃道:“你老了,我也老了。”
這兩句,楊氏不曾說些“老爺妾身”的客氣話,秦覽聽了反而比從前受用,他輕輕攬住楊氏的肩膀:“誰不老呢,不老的可不是妖精,咱們都老了。”
楊氏在宮中好似懸在蛛絲上過日子,連喘氣都得分好幾下細細地呼出,生怕氣大吹到了昭貴妃,到家終於把心擱在了肚子裡,這時用力呼一口氣:“老就老,怕什麼,若是怕老,那這世上的老人都不要活了?”
這話聽著生機勃勃,不像個婦人,倒像未出閣的姑娘。
秦覽好似又瞧見了當年頭上簪著淡粉珠花的俏麗姑娘,不由得心裡又酸又甜,喉嚨都有些發堵。他在心裡暗下決心,過些日子,得給妻子尋幾顆上好的粉珍珠來做簪子。
楊氏不曾留心丈夫的神色,起身去吹了燈,隻留一盞蠟燭亮著,用手護著燭火,慢慢端到了窗下的高幾上。
秦覽見妻子吹燈,自己便趕蚊子,伸手一摸,蒲扇還是像當年成親時一樣,擱在床尾的紗被下頭。
他一手掀著蚊帳,一手拿蒲扇使勁在紗帳裡搖著,口中道:“你快進來,等你進來了我再放帳子,省得蚊子趕不乾淨。”
這副場景,二人成婚時日日都過的,自打秦覽紮進衙門裡,便漸漸少了,如今隔得多年又再見,楊氏心裡百感交集,快走了兩步,一閃身上了床。
兩人雖然今日還算情意相諧,然而到底不是急吼吼的年輕人,安靜躺了片刻,還是說起正事。
楊氏進宮,自然不隻是昭貴妃撒嬌想娘家人那樣簡單,一則是昭貴妃不通外頭消息,要楊氏進去給她說一說,再有,昭貴妃也有意關照關照娘家人。
“恒哥兒那孩子,聽說在簡州乾得不錯,知州對他多有褒獎,老爺如今可放心了。”
秦覽手裡的蒲扇輕輕搖著:“知州曉得他是昭貴妃的娘家侄子,哪有不說好話的。”
楊氏卻不滿地“哎”一聲:“你怎麼就不肯誇自己家孩子好?咱們恒哥兒去,是特地求了上頭,不必帶出他出身來曆的,這孩子的功績,全是自己踏實乾出來的!”
秦恒爭氣,一家子都有麵子,楊氏自然不會與他生分了。
秦覽自己這幾年,是實實在在受了許多姻親的好處,他還當兒子此去也是受到華陽宮的好處,誰知這孩子竟如爭氣,他年輕時到底也有些治國的理想,這時連聲讚了幾個“好”字,除了嘿嘿傻笑,竟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楊氏見丈夫受教,滿意地橫他一眼,又躺了回去:“還有一樁事,薑家那孩子,如今領著差事,說是編纂成武大帝通史,聽說辦得很不錯。”
薑啟文是自家的四女婿,他爭氣,秦覽也高興:“咱們貞娘的女婿,能差得了麼?”他說著,忽地疑惑起來:“這本史書可算得上是先帝的生平紀要,怎麼進士榜上那麼多人不曾選,偏生選了這孩子?”
楊氏頓了一頓,道出真相:“這事,聽說是祁王力保的,皇帝也恩準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虧心兩個字,隻沒人好說出來。”
可不是虧心,若不是祁王助著睿王他們生事,如今薑家老爺還好端端地做官呢,祁王對著薑家,是該虧心的。
秦覽手裡的蒲扇不停,人卻沉默許久,好半天才道:“這差事,辦好了無甚可說的,辦得不好……嗐,橫豎是那祁王欠他們薑家的,辦得不好,一家子去祁王府門口討生活去!”
這話說得賴皮,逗得楊氏輕輕一笑,露出一句要緊的:“祁王和睿王他們如今的日子,也不好過,當今皇帝威重,待這些兄弟們可不像先帝那樣圓融。”
秦覽立刻想到了旁的事:“那……魯國公……”
楊氏“嗯”了一聲,推一推秦覽:“你去把燈熄了,我們安靜躺著說話。”
人在暗中,聽覺更靈敏,若是外頭有人偷聽,也不至於毫無察覺。
秦覽依言去吹了燈,借著月光鑽進紗帳,輕聲道:“說吧。”
楊氏壓低聲音:“範離查出了魯國公私藏盔甲兩千副、強弓五千張,弩箭五百副,證據確鑿。”
大熱天的,秦覽身上竟起了一身冷汗,他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隻道:“範大人此次回京,隻怕官位又好升一升了。”他說了這句,忽地又道,“咱們五丫頭可真是府裡的福星。”
楊氏自來喜歡秦芬周全厚道,聽了這話也附和:“五丫頭確實是個好的,這幾年若不是有她調停著,其他幾個丫頭也不能那般安生和氣。”她說完,輕輕歎口氣,“隻不過,聽昭貴妃的意思,範大人這次受傷極重,我想著……五丫頭能不能婚姻相諧,也難說得很。”
秦覽先才高興的,這時又好似兜頭一盆冷水,他雖不如疼愛頭兩個女兒那樣寵愛秦芬,卻也喜歡這孩子省心懂事,這時也歎口氣,沉默半晌才道,“你把話說給徐姨娘,叫她透給五丫頭。”
楊氏應了一聲,許久不曾說話。
要緊事說完,旁的便沒有什麼急著說的了,秦覽起頭,楊氏附和,兩個人有一嘴沒一嘴,慢慢說得睡著了。
次日起床請安,幾個孩子都是麵色如常,兩個大人卻是提不起精神。
秦芬無意窺探上房的隱私,請過安便老老實實坐在下頭等吃飯,秦貞娘向上看了一眼,心裡卻不自覺地猜,父母精神不濟,到底是吵架了,還是旁的?
秦珮的婚事近在眼前,一家子忙忙亂亂,碧璽找到秦芬時,秦芬都忘了自己因何事去求的碧璽。
碧璽手裡拿著副繡樣,隨口對蒲草說得幾句,到了秦芬麵前,壓低聲音:“姑娘,那件事,我已辦妥了,等六姑娘出閣那一日,梳妝好了要往上房請安,到時候叫六姑娘走池塘邊上那條路,會有人領著商姨娘在假山後頭看一眼。”
這法子甚妥,既不用秦芬去商姨娘屋裡,也不會把商姨娘帶到人前,秦芬知道碧璽是擔了大乾係的,這時不由得緊緊握住她的手:“多謝碧璽姐姐。”
碧璽擺了擺手,又敘幾句閒話,才告辭出去。
這裡才送走碧璽,梨花又急匆匆來請:“姑娘,姨娘說給你新做了一雙鞋子,讓你去試試呢。”
不久前徐姨娘才做了兩雙鞋子來的,如今又做,哪怕是知道徐姨娘閒不住,秦芬也忍不住笑著抱怨:“姨娘也太勤快了,我那兩雙鞋子還沒穿上腳呢。”
然而梨花卻沒接話,隻訕笑著站在邊上,秦芬見了,笑容微微收斂,對桃香招一招手:“走吧,我們去姨娘屋子裡。”
到得徐姨娘屋裡,她卻不曾閒著,門口站了個小丫頭,秦芬不識得,對梨花投個疑問的眼神,梨花連忙笑道:“那是青姨娘的丫頭,叫小麥。”
秦芬的身份,自然不會等著青萍,梨花搶先進去稟報一聲,青萍立刻知趣地出來了,還便走邊對徐姨娘擺手:“不知道五姑娘要來,我貿然來拜訪,是我太唐突了,姐姐請先忙,我等姐姐空了再來。”
徐姨娘也不留她,虛送兩步,隨即挽住秦芬的手:“芬兒,快進來,姨娘有話和你說。”
自打來了金陵,徐姨娘一向與秦芬保持距離,她知道女兒離上房越近,離自己越遠,前程就越好,她這做親姨娘的,分得清輕重。
後頭說了範家的親事,她愁是愁的,可是也為那三品的誥命暗喜,三品呐!自家老爺苦苦掙得十餘年,還連著宮裡的昭貴妃,也不過才坐上四品的位子,自家女兒一出嫁,便有三品誥命等著!兩下權衡,這門婚事竟可算是好壞一半。
可是如今,徐姨娘卻連權衡也沒心思權衡了。
“芬兒,太太說,範大人在魯州身受重傷……”說了一半,徐姨娘忽然打結了,太太後頭說的是,“隻怕婚姻難以相諧”,這話怎麼跟女兒說?
秦芬聽見這話,先是大吃一驚,隨後又鎮定下來,如今有確實的消息說範離受了重傷,她反而放心了,傳來的不是英年早逝的噩耗,這就好。
那年輕人的命格好像硬得很,她又尋了那許多藥膳給他,隻要他回來,她總能慢慢把他養好的。
秦芬見徐姨娘滿臉憂色,反倒來安慰徐姨娘,說了許久,徐姨娘被灌了一肚子關於女婿的好話,什麼“精明強乾”,什麼“機敏過人”,待秦芬走了,她忽然回過神來,自己叫女兒來,本身要安慰女兒的,怎麼反而好像被糊弄過去了?
還有,芬兒這丫頭,哪裡對那位範大人這麼多好話?他們二人有這樣相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