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午已至,溫瑾完成了一個階段的調研側寫,警員停止了對手下犯人的詢問,邀請溫瑾一起去食堂吃個飯
溫瑾沒多推辭,和大家一起在食堂打飯,幾個警員和她坐在一起。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警員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目光仰慕地看向溫瑾
“溫教授!俺叫薑清華!俺可崇拜您啦,像您這樣的讀書大教授,是這個世界上,俺最崇拜的人!”少年的眼裡有光,表達著最樸素的情感。
溫瑾笑了笑,溫柔開口,“我們生活中的很多人都在自己的領域裡散發著光和熱,做好手邊的事情,就是自己世界裡最偉大的人”溫瑾說的話有點心靈雞湯,但對這個少年來說,卻是來自前輩莫大的鼓勵。
他用力點點頭
“俺知道了!溫教授,俺是個小警察,掃黑除惡就是俺最重要的事情,俺會努力不讓老百姓受到傷害!”嘿嘿一聲,少年笑得爽朗。
其他幾個警員也跟著笑起來,溫瑾被這種氛圍感染,發自內心地心情開朗起來。
說著說著,幾人便說開了,老警員張全發像是上頭了,對著溫瑾就開始掏心掏肺:“大妹子啊!你是學心理的!真好啊!要是十年前認識你,那起案子也不會走到那個地步啊!”張全發說開了話題。
溫瑾聽著他的話,不知為何,心裡咯噔一聲
她是不是太敏感了?
張全發繼續說道:“十年前那起案子,差就差在了心理那一道坎,唉”老邢警說著說著歎了口氣,似乎也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漸漸熄了聲
溫瑾本想趁機詢問,卻終歸沒有開口。
也許……是自己太多心了。
餘笙早就解釋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怎麼還會把這些案子想得和她有關呢?
這實在是有失專業素養和水準。
溫瑾排除雜念,吃著飯,和眾人閒聊著他話。
待幾人吃完,溫瑾便和其中幾人前往審查室,繼續做著心理調研和側寫。
幾個小時過去,溫瑾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把相關文件交給一旁的警員
是時候離開了
可腳步卻還是一轉,走向了老刑警的辦公室。
她告訴自己:學術態度要嚴謹,案件的種類和數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增加研究的真實性和泛用性。
在心情逐漸平緩之後,停在了老警員張全發的辦公室門口,“咚咚——”兩聲,敲了敲敞開的玻璃門。
“喲,是大妹子啊,你怎麼來了?!”正在桌上整理文件的張全發招呼著溫瑾進來,溫瑾順著他的意思,坐在了黑皮沙發上
張全發忙去給她倒了杯水
“我這裡沒什麼好茶招待,寒酸了大妹子”他不太好意思
做獄警的這十年,他就像是被派去了荒島求生一樣,沒什麼人看得上他,他也樂的自在,但也清貧如斯。竟是現在,連杯招待客人的好茶也不常備。
溫瑾目光溫和,笑意真摯,“沒事,我也喝不慣茶,這杯水還解渴了”
張全發看向端坐在沙發上的溫瑾,她的眼神確實沒有半分嫌棄,反而極為真誠,不由笑得更加開懷
“大妹子,你真不愧是大教授啊,人長得好看,性格還這麼好!”張全發越看溫瑾越覺得親切
“大妹子來這裡是有啥子事?剛才的調查詢問有問題嘛?要是有問題的話,我現在就把他們再提審一遍!”張全發恨不得掏心掏肺!
待在監獄這麼些年,就算不是坐牢的,也熬得像坐牢的了,難得有這麼一個人覺得他們有價值,自然喜不自勝。
溫瑾看在眼裡,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算是利用吧?
張全發見溫瑾不說話,以為自己正說到點子上了,就真要站起來吩咐下屬提審剛才的犯人,衝著門外一吼,“小李!小薑!”
溫瑾見狀,這才起身,安撫住眼前的張全發,“張警官,其實沒什麼事,我來這裡是想問一下”,溫瑾把心裡不該有的繁雜思緒剔除,“十年前那個,案子”溫瑾強製自己冷靜理智下來
這沒什麼好糾結的,如果涉及到機密,老張中午應該不會起這個頭,老警察了,以前還乾過刑警,應該有基本的機密意識。
張全發一愣,沒有再向著門口吼,轉頭看向了溫瑾,看起來文文靜靜,除了眼裡的那一點真摯,他還真看不出什麼來
隻見張全發坐回了沙發上,開口說道,“大妹子,原來你是想問這個事啊”張全發一臉驚訝,繼續說道,“十年前那個特大的心理誘導謀殺案吧?”
溫瑾看著眼前滿臉風霜的警官,問道:“特大案件嗎?”
張全發看溫瑾像是迷茫的樣子,恍然大悟,“哦對對對,溫教授十年前可能還是學生,這件事又被大人物壓下來了,應該是不太清楚的。現在啊,表麵的那些醃臢事應該已經放出來了,但有些機密卻沒歸檔,溫教授是想問這個嘛?”
溫瑾聽到“機密”兩個字,不自覺扣緊指甲,身體有點僵直。
張全發完全沒有發覺,接著說道“不過,自從那位大人物倒台以後,這些機密就被放寬了限製,就是沒什麼人知道罷了,也不知道新來的那位什麼態度,我啊,當時隻是一個小刑警,也沒人管我,便也大概知道一點內部的消息”
溫瑾了然,看著眼前的警官的回憶的神態,應該是沒有說假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這件事啊,是和那個‘餘家’有關!好像是當時餘家的三爺子去Y國搞了幾個殺手,想要刺殺當時的餘家繼承人”張全發張口言道,“當時餘家那個繼承人,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我後來見過幾次,聰明得很啊,二十出頭就城府深沉,反過頭來把餘家三爺子搞了一通,現在還在高級監獄裡關著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後來的事情才是出人意料。聽說餘家老爺子也插手了這件事,搞了一個很厲害的心理輔導師,好像是那個繼承人失憶了,給她搞了一個什麼誘導測試,不僅如此,他還把這個測試推廣至了餘家內部的重要人員,借著他們的手鏟除掉了很多異己,由於事情的隱秘性,我們刑警那時都以為快結案了,幾乎沒什麼發覺,還是後來餘家的那個繼承人自己突破了那個心理障礙把事情抖落出來的”
說到這裡,張全發像是回憶道了什麼重要的事,“據說當時餘家那個繼承人有個什麼很好的朋友,失憶了以後還在幫她,讓她恢複了部分記憶,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她那個朋友在餘家那丫頭結婚的時候跑了,聽說,她那個朋友還為餘家丫頭衝破心理障礙提供了不少幫助呢”
他歎了口氣,“要我說,還真得好好感謝一下她那個朋友,要不是她,這個案子可抓不到真正的源頭了!可惜啊,那個繼承人成了餘家的一把手以後,對這個人的全部資料都洗刷了一遍,我們當時都找不到人啊!哎,連感謝都沒機會說”
溫瑾抿起微微發白的唇。
她當然知道那個人是誰,對事情發展的脈絡也早已明晰,但確實有很多細節都被張全發補足了。
餘笙對她,從來都是客觀陳述主體事實,沒瞞著她,卻也沒把事情的細節告訴她,當然,她也不會去追問。
那個家夥……溫瑾想到那張臉,向來冷靜克製、不動如山的她經曆的是什麼誘導測試?
按照以前她對餘笙的了解,餘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妖精,無論是才智,還是心性,都沒什麼好挑剔的,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被利用得這麼徹底呢?
溫瑾分神的幾秒裡,張全發倏然察覺到溫瑾的走神,喚了一聲,“溫教授?”
沒有反應
張全發抬手在她麵前揮了揮,“溫教授?”
溫瑾被眼前的手拉回了現實,看向張全發的臉,“張警官”。
“溫教授,你是不是累了?”張全發為這個像是自家閨女一樣的大妹子憂心,忽然發現溫瑾的臉色有些蒼白。
溫瑾搖了搖頭,笑了一笑,說道:“我沒事,張警官,不用擔心”
張全發聽到這,不由苦口婆心,“大妹子,身體最重要啊……”
“好,謝謝張警官,那……我就先走了”,溫瑾見他說得應該差不多了,便起身拿起了包,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告辭。
張全發看著溫瑾離開的背影,慣常歎了口氣,這年頭,女娃子比男娃子要強得多啊……
溫瑾開車回家已是晚上七點半
站在家門口,看向了隔壁那扇門,不知怎麼的,又想起了張警官今天說的那些話
說實話,一路上她都在想
身為心理學家,她深知“心理驅使行為”這一理論
可……餘笙很強大,至少,直到現在,她都以為餘笙強大到恐怖
然而現在的她才反應過來:她強大的背後,有心理的漏洞嗎……
默了默,溫瑾打開了自己家的房門。
夜晚的霓虹燈照射在餘生集團寫字樓高層玻璃上,閃射著耀眼奪目的彩光
餘笙沒有回家
即使她知道現在沒有什麼要務去處理,她也不想回到那個空洞虛無的家
不知道……小瑾回去了沒有?餘笙想著,卻沒有動作
就算回去了,她也不會喜歡自己出現在她眼前吧……
餘笙落寞的身影投射在辦公室玻璃上,她看到了自己的那雙眼睛,清涼、沒有溫度,心裡漸漸浮現出一句話——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餘笙收緊了環抱著的手臂,夜色的渲染下,清冷的眉眼或明或暗。
想了想,還是拿起了車鑰匙,回家。
至少,那是每一個夜晚,她能離溫瑾最近的地方……
淩晨三點多,溫瑾一身冷汗地從睡夢中驚醒!
她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夢裡,餘笙躺在冰冷空蕩的房間裡,緊閉著雙眼,被一個醫生模樣的人紮了一管子試劑,溫瑾不知道是什麼,太過於真實的夢境讓她分不清真假,隻想下意識阻止醫生的所作所為,可卻徒勞無功。
溫瑾便在這樣的驚顫中醒來,冷汗直冒。偏頭看向了床頭櫃的水杯,伸手撈起來,咕嚕一聲就往喉嚨裡灌,杯裡的水幾乎空了一大半,溫瑾才放下水杯,呼出了一口濁氣。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溫瑾起身,無意再睡下去。
走至書房,找出了筆記本,寫著混亂大腦裡總是浮現的幾個詞彙:誘導?心理測試?反向製約?
溫瑾眼皮一跳,腦海裡不自覺地出現了一個關聯詞:性格缺陷。
寂靜深邃的幕布在天上漸漸變得透明白皙,溫瑾不厭其煩地在書房整理歸納著資料,直到七點半,才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夾,起身去廚房做早餐。
很快,兩份三明治便完成,溫瑾端至餐桌,把微波爐裡熱的牛奶分至兩個玻璃杯裡。
待做好這一切,溫瑾出了自己的房門,敲響了隔壁的門
沒有久等,餘笙便開了門,看到是溫瑾的臉,甚至還有點驚訝,卻不自覺得蜷起手指,背到身後,看向來人,也不說話,生怕一個不小心把麵前的人趕跑。
溫瑾察覺到她的不自然,開口道,“吃早餐了嗎?”
餘笙有點木訥,好一會兒才搖搖頭。
“我做了兩份,一起吃?”
餘笙眼裡的喜悅奪眶而出,但又有所顧慮得收斂,本來就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這點小變化轉瞬即逝
餘笙看著眼前這每天都心心念念著的人,微微地頷首。
兩人一前一後地進入了溫瑾家的門,直至餐桌,餘笙都還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她見溫瑾坐在餐桌旁自然地吃著手裡的三明治,好看的眼睛專注地盯著麵前的牛奶,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
餘笙拿起自己麵前的三明治,小心地咬了一口
沒辦法,總感覺像是在做夢
直到溫熱的觸感和鹹鹹的味道在舌尖蔓開,她才感覺到一點真實。
等溫瑾吃完,發現餘笙也吃得差不多了,這才想起,似乎為數不多的兩人一起用餐都是一前一後吃完,這應該是餘笙在配合著自己,溫瑾麵不改色。
她意味深長地看向眼前的女人,溫瑾沒有起身收拾餐具,開口言道:“餘笙,你知道當年,你的誘導測試具體內容是什麼嗎?”她盯著餘笙的表情,沒有錯過她一瞬間的慌張,接著就聽到她四平八穩的聲線響起,“我忘了”。
“餘笙,如果你騙我,我以後都不會再聽你的半句解釋”溫瑾目不斜視
她的話成功讓餘笙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縫。
“我……”餘笙正要開口,就被一個電話打斷,溫瑾避開她的目光,餘笙自覺地拿起手機走到陽台接起了電話,“喂。”
電話那端是財產公證局局長的聲音,“餘小姐,您好,半個月前,您在我們這裡要求的財產轉移的所有證明已經準備齊全了,剩下的部分就是溫女士那邊的意願簽字了”那邊親切又不失熱情
餘笙聽完,開口道:“好”
兩邊完成了信息的傳遞以後,餘笙便掛斷了電話。
餘笙再次回頭看去,隻見溫瑾已經把餐具收拾好,端正地坐在沙發上,似乎是在等她。
踟躕了一會兒,餘笙走了過去,蹲在溫瑾身側,晨光讓她的側臉更加立體,流利的下顎線仰起,餘笙緩緩開口“小瑾,這個實驗,主要針對的是幾個國際商圈的繼承人,Y國一個擅長於催眠術的地下醫療組織,耗費了十幾年研究,專為我們創造的一個專屬催眠方案”頓了頓,餘笙解釋道,“本來他們的方法在本質上是沒有作用的,但在一定的外界刺激下,把握一個人幼時的時間段漏洞後,就可以給特定的人強化一些認知,但,還是有缺陷的,這個缺陷就是被催眠者本身要有這個認知,而且強化了這些認知後,也不穩定”
餘笙仰頭一直看著溫瑾,貪婪得看著眼前的人,“小瑾,我沒有騙你,也再不會騙你,具體內容,我確實忘了,徹底擺脫這個催眠的代價是我也不會記得它分毫,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個枷鎖,由我的心產生,卻操控者我的人生,而我現在的了解,是我通過其他的手段查出來”
餘笙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腦袋裡一片脹痛,她不斷地提醒著自己,她愛著溫瑾,永遠……都不會再離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