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笙一路開車,跟著溫瑾的那輛奧迪行駛,正打算拐過下一個紅綠燈路口時,車內藍牙連接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任由它響了一會兒,餘笙安全穩當地跟隨溫瑾的車駛上直線道路,才伸手按下了接聽鍵。
“什麼事?”餘笙比平時多了一絲煩躁。
“餘總,監獄管理局那邊來電話了,林有富說想見一見您,說有重要的事告知,管理人員問您下禮拜一有沒有時間去看一下”
涼薄的冷笑掛在嘴邊,餘笙自然知道現在的李有富就是急跳牆了的狗,是時候榨乾他最後的一點價值了,森然道:“可以”
那邊得到了指示,便立刻著手回應管理局官方。
餘笙掛斷了電話,目不斜視,正視前方,保持既不超出溫瑾的車又能不被甩開的距離,穩重自持。
可微微泛白的指節卻暗示著主人的心情並不如表麵般沉靜。
很快,溫瑾的車便停在了文青路門口,餘笙也穩當地停住,刹車。
看著前麵的車門打開,熟悉的身影像一隻蝴蝶一樣從車裡出來,餘笙解開安全帶,也跟著下了車。
溫瑾似乎在等她,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餘笙走近,上前就想去牽她的手,卻被溫瑾巧妙地躲開
餘笙抿唇,看向這隻在她身邊、卻停在她心尖的“蝴蝶”。
“餘小姐,你還真聽話啊——”溫瑾看著這個一路尾隨她的女人,彎起了嘴角。
餘笙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也隨著她的一顰一笑而跳動。正待開口,便接著聽到溫瑾說,“這麼想和我發生關係——是想追我嗎?”溫瑾笑得蠱惑人心
餘笙看著她目不轉睛,緩緩啟齒,“我……想追你,無論是情人還是彆的”
正經的表情,認真的神態。溫瑾看在眼中,破天荒地點點頭說道:“那給你個機會吧”
餘笙眼裡閃閃爍爍,似有微光,隻聽到溫瑾繼續說道,“我要錢,你能給我多少?”
餘笙一怔,接著,細細密密的痛感蔓延至了心口,她知道,溫瑾在說什麼
以前的她,為了餘生集團的未來而放棄的身份,現在的溫瑾便也要用同樣的方式反向選擇自己
餘笙喉嚨發緊,她其實不在乎這種方式,隻是想懇求一個可以待在她身邊的身份,朋友也好,情人也好,什麼都可以
但她怕一說出口就變成了傷害溫瑾的第二把刀,猶豫和悲涼在她心裡反複交加,隻得呆愣地看向溫瑾明媚的臉,任由她左右。
“餘小姐判斷一下吧,我女朋友這個身份值多少錢呢?五百萬?五千萬?還是說——”溫瑾看向餘笙的領口,很周正,甚至說得上禁欲,反而讓人有一種想蹂躪的感覺,“五個億?”
餘笙啞口無言,明明沒有做更為親密的事,眼裡的焦點卻一點點地潰散。
溫瑾上前輕輕地倚靠在她懷裡,像是情侶之間的耳鬢廝磨,餘笙下意識想環抱住她,溫瑾卻像在酒吧裡那般對待與她聊天暗示的男生一樣,在餘笙快要碰到她時,輕盈地脫離了她的貼近。
“寶寶……我身邊的愛人,價值是多少呢?”溫瑾喊出了那個久遠的稱呼,像是在調情,也像是在提醒餘笙。
兩人靜默對視,寒涼的夜風中,一個如鬆柏站得筆直,一個似藤蔓柔婉魅惑。
良久,餘笙輕輕開口:“無價之寶”。
聽到的那一刻,溫瑾的腦海如同過電一般,歡樂和痛苦的情感緊密連接,她看著一動不動的餘笙,笑出了聲,也笑彎了腰。
好像止不住似的,連著眼淚一起笑出,直到嗓音沙啞,直到淚水打濕了自己的臉頰,直到像一條缺氧的魚一樣快要不能呼吸。
等到笑夠了,溫瑾才慢慢直起了腰“餘笙,你見過這麼廉價的無價之寶嗎……”
餘笙看著溫瑾。
麵前的她,在用血淋淋的質問鞭笞著自己,餘笙知道,溫瑾早比自己在深淵裡徘徊
她到底……傷她多深啊?!
餘笙骨子裡的陰暗和冰冷仿佛得到了衝刷,此刻的她站在微弱的路燈下,看著自己的愛人因為自己而滿身傷痕、鮮血淋漓,像是美麗的蝴蝶在做著最後的垂死掙紮,餘笙恨極了自己,悲愴和無力席卷全身
溫瑾盯著她了好一會兒,末了,像是累了,偏過頭,撐著虛浮搖晃的步子作勢離開。
她沒那麼容易醉,酒吧裡喝的那點低度數酒不足以讓她眩暈,但她又感覺今天的自己是真的醉了,醉到竟然會因為燈光下脆弱破碎的餘笙而心酸。
本來在酒吧裡喝酒喝得好好的,偏偏這個女人又出現在自己麵前,自己當然要用渾身的刺紮她!!!
這個女人向來都像無敵金剛戰士,也許除了餘生集團的股價和市場交易會讓她動一動眉毛之外,沒有什麼能入得了她的心。
現在得知她也有為這段感情傷神的可能,溫瑾怎麼可能不刺一刺她?!
就算自己也夠嗆,也要把她給整一頓!
想到這,溫瑾難得又恢複了一點元氣,走向小區門口。
餘笙怔怔地跟著她,直到看到她進了家門,才停住腳步,一如既往地撫過那扇熟悉的門,身形幾乎要穩不住,隨著戰栗而來的還有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
啪嗒,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滴落在地麵上,餘笙終是彎下了腰,像一個得不到糖的孩子,用眼淚宣泄著情感
這是十年前的餘笙不會做的事,她從來不相信眼淚可以解決什麼問題,比起眼淚,她更擅長的,是手段和反擊
可再次出現在溫瑾麵前,還是會一遍又一遍得流淚,她知道——這就是她的因果。
即使知道悔恨和示弱沒有任何作用,她也控製不住地展現出來,一向自製力強的女人,早就沒了盔甲。
太陽當空照,溫瑾早早的就起來煎起了麵包,加上雞蛋和火腿,香氣撲麵而來
溫瑾用鍋鏟把它撈出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牛奶,坐在餐桌上吃了起來
手裡拿著準備好的《論90年代恐怖片的整體劇情走向分析》,看得津津有味。
一直都倡導“終身學習”的溫教授連早餐時間都拿來挪為公用,並且在知識的海洋裡不亦樂乎。
很快掃蕩完桌上的早餐,溫瑾清理好餐具,便走向臥室穿好外衣,準備外出
今天她有一個額外項目活動,是給M城監獄裡的部分犯人做一個心理調查。
這是一個很好的研究備用素材,溫瑾回到書房拿上資料包,撈起車鑰匙,便打開了房門,看到……額?!
餘笙稍微傾斜了一下,慢慢地睜開了疲憊而朦朧的眼眸,人畜無害,甚至說得上可憐兮兮!
但是……這女人睡她家門口?!
溫瑾偏頭看了一眼,這樓道有四戶人家,萬一被看到了,自己還有臉見人?!
瞪著這個女人,壓下那一點不舒服,沒好氣地問:“你昨晚睡在了這裡?!”
餘笙像是被發現的小偷,沒有直視她的眼睛,點點頭,“我……”感受著溫瑾越來越不耐煩的氣息,餘笙思考著該些說什麼,想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繞來繞去,餘笙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清晨的溫度清爽宜人,可她除了感到不安就是寒涼。
“行了行了,木頭人,我要去工作了,你自己看著辦,不要待在我家門口,也不要跟著我”溫瑾毫不客氣,頗有指點江山的氣勢
餘笙這才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溫瑾關門反鎖房門,再目視著她踏著高跟鞋走遠。
餘笙真地像溫瑾口中的木頭人一般,一動不動
等到再也看不到溫瑾的背影,才落寞地低下頭,像一隻因為在外打架而被主人嫌棄的狗狗,孤零零地在家門口等著主人的回家。
市郊的M城監獄,溫瑾停車靠邊,打了一聲招呼便進入其內,坐在隔著玻璃的審候室裡準備著相關事宜。
玻璃裡麵看不到外麵,外麵卻可以看到裡麵,溫瑾的調查就是在玻璃外圍,到時會有專門的警察在玻璃裡麵進行關於心理方麵的問話,溫瑾負責指導和監察這些犯人出現的心理問題,還要進行一個側寫。
“溫教授,我們這邊可以了,您這邊還可以嗎?”一個小警員接收到了無線連接器的信號,禮貌地走過來詢問溫瑾。
“嗯,我也可以了”溫瑾點頭示意。
小警員得到回應後便進行報備,不多時,一個犯人就被帶上來
溫瑾拿起旁邊的介紹資料。
洪濤,刑事案件犯案人,三年前因為自己的妹妹多次被上級領導林澤凱以公事為由進行猥褻,他便去討要說法,卻被林澤凱的下屬用錢隨意打發,激怒之下的他就這麼在大街上買了把水果刀,獨身去林澤凱家,當場就把林澤凱殺了。
溫瑾仔細觀察著這個男人,高大魁梧
怪不得能把當時身體還算強健的林澤凱殺死。
預備好的警員把他安置在特定座椅上,坐在玻璃內側的警察便開始進行心理詢問。
溫瑾注視著這個曾經殺過人的男人,一眼看過去,憨厚老實,不像是個手上沾染上一條人命的人
但溫瑾知道,這種看似溫良無害的“老實人”,被激怒以後做出來的事往往更加偏激。
因為被害人林澤凱有犯案前科,法院當庭,洪濤的辯護律師就反唇相激,最後,法官的判刑是洪濤做十五年的牢。
現在才過去了三年,他刑期的五分之一。
可他沒有半點頹廢,反而正態十足,有問有答
最後一個問題,警察麵不改色地繼續問道:“洪濤同誌,你現在是否存有悔過的想法、具有報答社會的意願?”
隻見洪濤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看向警察,回道:“警察同誌!前幾天……我妹妹來看我了,她現在過得很好,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沒有林澤凱那個畜生的騷擾,過得很幸福……警察同誌,我知道殺人是犯法的,我也有悔過之心,但我……我”未說出口徘徊在嘴邊,警察和溫瑾當然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洪濤同誌!請端正你的態度!”警察厲色道。嚇得洪濤一抖,連連擺手:“警察同誌!我是真地悔過了……”男人紅了眼眶,“但他們資本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我妹妹!我妹妹還很小!我看不得我妹妹那樣被他們糟蹋啊……”三十好幾的男人哭的聲音沙啞,警察目光相接,隻得叫人把暫時情緒失控的洪濤帶了下去。
溫瑾筆耕不斷,平靜地寫著他的心理側寫:犯罪思維動態可變。
她的同理心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逐步客觀分析著這個男人的行為表現。
一個恍神間,便想起了那個女人,資本家的冷漠……冷冷淡淡、高高在上,溫瑾抿唇,沒來由地有點煩躁
良好的學術素養和專業能力讓她很快回神,進入到工作狀態,拿起了下一個人的資料,一個熟悉的名字——林有富?
溫瑾挑眉,看向了他的主要犯罪記錄:東南地區黑色產業鏈,涉及人體器官販賣、毒品交易,引入華國的未成年桃色交易經查證的就高達290餘次……樁樁件件,引人發指
溫瑾繼續看下去,沒有找到十年前的相關線索。
仔細想來,那個女人怎麼可能會把曾經失敗的軟肋添在這個男人的罪行上呢?
她的自矜和高傲,從來不允許自己的挫敗作為反擊對手的理由,而是把對手的痛腳根根挑明,打蛇七寸。
溫瑾把資料放在一邊,抬頭看向了玻璃內側的男人
林有富早已失去了以往叱吒的威風,溫瑾以前在財經電視頻道裡,看到過他“不可一世”的嘴臉,那時還是意氣風發,看起來極有銳勁的,可如今,溫瑾看著這個像是鬥敗的公雞一樣的原福意老總,幾乎對警察的所有心理詢問都抱有一種悲觀的態度
警察對還未來得及劃分級彆但有可能是重犯的犯罪人物都十分謹慎,尤其是眼前這個曾經的商圈大佬
本以為對他的看管壓力會很大,但出人意料的是,不僅沒感受到什麼上級的壓力,而且輿論的風評也是利好的趨勢。
警局當然是公事公辦。
以前這個商圈大佬可都是撈人的角色,現在各位吃公家飯的,算是把這人請到了警局喝茶,因此,除了更加嚴厲以外,還有一種審到大人物的激情四射。
林有富接受著盤問,眼皮低垂,四肢僵直
溫瑾就此寫下了他的心理側寫:缺乏主動性、思維遲緩,可對其進行心理疏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