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5 章 正文完(1 / 1)

天門已開,渾淪消失,在巨量靈氣的湧入之下,萬物受到潤澤,糧食產量提升,自然災害消失,修為停滯多年的人也獲得了驟然開悟、提升修為的機會。六界的技術發展從此邁入了它的寒武紀年。

將鐸伏誅,仙魔二界休戰,魔界勢力大洗牌。新月教伏誅,方家皇室陰謀敗露,人界陷入暫時的權力真空。無為真人真實身份敗露,賽博生命懺悔神族曆史,星火島重現天日,星火遺孤站出指證當年的被迫害,子衿軍成為戰爭英雄,清極宗的內部鬥爭,無空真人下馬……在諸多曆史大變故中,就連煙雲樓樓主陸夢清的重傷養傷,其座下弟子宋鳴珂的被軟禁,都變成了相對來說較為微不足道的一筆。

然而,在這風起雲湧的時間段內,卻始終有一個人的存在,牽動著全世界的心弦。

那就是……

寧明昧到底去哪兒了?

“五星上將溫思衡曾這樣評價,沒有寧明昧的曆史,不能被稱之為曆史。”

“沒有寧明昧的點頭,人界不敢就此定下他們即將行走的方向。”

“沒有了寧明昧,縹緲峰的數百弟子從此都無法畢業。”

“彆光顧著寧明昧啊!除了寧明昧之外,清極宗的齊免成太上長老,魔界的照夜山山主,鬼界的經濟支柱北山公,神族最後的榮光留芳尊,妖界的學者吞天洞洞主,清極宗的年輕一代翹楚連城月,這些重要人物也一起在戰亂中失蹤了。沒有留芳尊在,誰能為現代神族表態,沒有照夜山主人在,誰能成為魔界的下一任魔尊……那一天,修仙界失去了多少人啊!”

“人山人海!”

……

全世界都在尋找寧明昧。與此同時,一隻灰撲撲的黑手從深淵下陰暗地爬了出來。

左黑手向上開花,抓住陡峭的地麵,右黑手向上開花,把一條灰撲撲的影子拖了上來。灰撲撲的影子抖了抖身體,又在旁邊光滑的石頭上擦了擦自己。在那舒展又摩擦的過程中,影子的原色終於顯露了出來。那東西看起來灰灰黑黑,像個圓球毛團,頭頂上卻頂著兩個小尖尖,一條尾巴拖在它的身後,尾巴尖勾著,時而向左拐,時而向右拐。

一雙綠綠的眼睛,更是在黑夜裡閃爍著詭異又陰險的光。

而那東西正是……

“在恢複本來的麵貌之前,我是不會回到縹緲峰的。”邪惡的生物說。

“好的,師弟尊。”

被綁在邪惡生物上的一把小破劍如是說。

不遠處有條小河流。寧明昧在河流邊用爪子清理自己的毛發,順便看了一眼河流裡的自己。在幾番清理後,此刻他毛發順滑,耳朵挺立,爪子油亮,胸前口水巾上有一片蓮花暗紋,就連尾巴也放在身後,擺得整整齊齊。儘管那雙圓圓的綠色眼睛裡,透露著對旁人鄙視和邪惡,但整體上來講……

“哥哥!那裡有一條狸花貓!”有出來采蘑菇的小女孩大叫。

寧明昧鄙視地看了小女孩一眼,用屁股對

著她(),繼續往前走去了。

是一隻較為英俊的狸花貓。

寧明昧在四爪往前走⑨(),被他背在背上的破劍還在喋喋不休:“師弟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我的身體都在天門裡被徹底摧毀,分崩離析。還好,蓮花燈竭儘五行之力,為你我穩固神魂,重塑身體。不過,重塑是需要時間的。如今你我二人,隻能一個做一隻不停掉毛的土貓,一個做一把短劍。”

什麼土貓,豈有此理。寧明昧鄙夷道:“你才是土劍,還是不斷掉渣的那種。”

連城月:“哈哈。還要多謝將明,在救下師弟尊的同時,也能不計前嫌,將我也一並踢下天門,讓我獲得生的機會。”

寧明昧:……

在聽見這個名字後,寧明昧有片刻沉默。隨即,他道:“將明的心腸是很好的。”

“師弟尊也不必擔心。在沒入天門時,我看見將明的魂魄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那是被天門認可成為守門人的征兆。將明擁有黃金一般的靈魂。在天門之上,他的魂魄會得到滋養,從此不滅。在未來,師弟尊和師弟尊的兄長,還有再相遇的機會。”連城月說。

“嗯……論不睚眥必報這點,我不如他。”寧明昧道,“也難怪天門會認可他的人格。”

寧明昧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在被蓮燈重塑人形之前,他隻能以貓的身份,從一個村莊走到下一個村莊。還好他如今是被神器重塑仙體,即使是貓,也是健步如飛,不會被瓦礫損傷肉墊的仙貓。

森林深綠,花花灰灰的小貓在森林中行走,好像野地裡的精靈。與他相伴的,隻有一把被他背在背上,同樣在修複自我,還在不斷掉渣的小劍。小劍說:“師弟尊,我們的乾坤袋都被毀掉了呢。”

寧明昧:“一點小財產,過個幾十年就全部搜刮回來了。”

小劍說:“師弟尊,我們現在也沒機會與其他人聯絡。”

寧明昧:“他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小劍說:“師弟尊,你說,我們大概需要走多久?”

寧明昧:“你什麼時候能停止用那個詭異的稱呼叫我?”

小劍說:“啊,師弟尊,我希望我們之間,能有一個特彆的稱呼。我想,師弟尊這個稱呼是很特彆的,這世上,或許再也沒有其他人,有如你我之間這般特殊的關係,有這樣特殊的稱呼。”

寧明昧:“那是因為其他人的精神都正常。”

小劍說:“好的,明昧。明昧是否覺得我的話有點多?那是因為,此刻我的心情極度雀躍,但又十分忐忑、焦急、痛苦。”

寧明昧:“你到底想說什麼?如果你想說我掉下來的毛粘在你的劍身上了,那你就繼續忍著吧。”

小劍說:“不,不是這樣的。明昧的毛很柔軟,溫暖地簇擁著我,這使我很喜悅。我與明昧方才同生共死,這讓我很雀躍。將明認可了我對明昧的忠誠,這讓我很高興。蓮燈重塑明昧與我的人身,需要數年時間,也就是說,我與明昧能單獨相處數年時間,還不用做學術,

() 這又讓我很幸福。”

寧明昧:“所以你在焦急什麼。”

小劍:“然而,此刻的我隻是一把劍而已。我沒辦法給明昧梳毛,也沒辦法給明昧喂貓條,如此大好的機會,就在我的劍間流逝,這讓我非常焦急。”

寧明昧:……

寧明昧無語地歎了口氣。他把劍從自己的身上扒拉下來,用爪子刨了刨劍身。而後,他把劍又背回了自己的背上:“現在行了?”

小劍:“嗬嗬。明昧,你或許沒有注意到,現在的我,變紅了。”

寧明昧:…………

垮起小貓臉。

小劍:“好吧,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十分忐忑。我原本想要,在畢業之後再與師弟尊說明這件事。但此刻的我,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明昧可願聽我說說這件事?”

寧明昧看了一眼天象,再度確認了自己的方向:“說。”

小劍:……

小劍忽然不說話了。寧明昧也樂得清淨。他在拐過一片叢林後,終於看見了一片潔白的花叢。

柔美的鈴蘭在此處靜靜綻放。寧明昧張開小貓嘴,手腳配合扒拉下幾棵。還好寧明昧是仙貓,不會中毒。接著,他把鈴蘭背在身上,繼續向前行走。

和鈴蘭被綁在一起的小劍又開口了:“明昧,我們要去哪裡?”

寧明昧反問他:“你剛才要說什麼?”

小劍再度不說話。寧明昧也終於在日出時,找到了那片山坡。

他順著山坡,一步步往上爬。明亮的晨光照射他的柔順的皮毛,為每一根迎風蓬鬆的毛發鍍上一層金邊。寧明昧就在此刻看見了那座小小的石碑。

石碑之下,是江河萬裡。

“明昧,我喜歡你,不知道明昧對我感覺如何?”

小劍就在此刻開口了。

寧明昧:“哦,還行吧。”

小劍:……

小劍不說話了。寧明昧又在片刻之後,補了一句:“師生之間是不能發生情感關係的。”

“哦……”

“所以等你畢業再說。”寧明昧道,“正好,我給你想到了一個新的畢業課題。和你以前的研究方向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小劍:……

寧明昧:“你不滿意?”

小劍:“師弟尊,我會好好做的。”

“不過,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陪我一起走到最後,那這個人,也隻能是你了吧。”

連城月很高興,開始在寧明昧背後發出七彩光暈。過了一下,他說:“明昧,我是不是不應該在你母親的墓碑前蹦迪。”

寧明昧:“不錯嘛,看出來了。”

碑上沒有文字。如茵草坪之下,沉睡著寧明昧素未蒙麵的母親。他將帶著露珠的鈴蘭提溜到墓碑前,自己找了個地方趴下。

如果將蕪在天有靈,她看見一隻狸貓爬過來上墳,一定十分震驚。自己的兒子,竟然混得連人身都沒保住,變成了一隻狸

貓。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連城月:“明昧,我想伯母是不會這樣想的。隻要你過得幸福,她就會開心。而且,有一隻狸花貓來上墳,不也很有意思嗎。”

寧明昧:“嘖。”

遠離了戰場,遠離了人世間的喧囂。回到塵世之內,寧明昧又會有新的工作要做。可如今,他隻是趴在草坪上,趴在墓碑旁。他安安靜靜地把腦袋放在手上,在想。

他在想自己過去的人生。

終於,映著漸漸升起的朝霞,他開始頭一次地、對自己的母親說起自己的往事。他說:“我差一點,就統治了世界,能夠擁有一段與眾不同、清新脫俗、清醒理智的人生……在劈下劍的那一刻,在以為自己必將灰飛煙滅的時刻,我對自己說……”

我終於寫了一個最庸俗的故事。我終於做了一個最庸俗的理想主義者。

“我希望十九歲的那個我不要嘲諷那一刻的我的愚蠢。”寧明昧抱著尾巴,緩緩地笑了起來,“畢竟那一年的他,已經掌握了活在這世上、最高效地向上爬的方式。他那樣聰明,那樣了解規則,他能爬得最高,無堅不摧。”

“他會嘲笑有人在可預測的完美結局前,偏離自己的康莊大道。而去往必將倒塌的,金色高塔。”

“可最後,他還是輸了。他輸給的不是無堅不摧的金石而是……”

一顆先成材,再萌芽的心。

“……其實在最後,我仍有一個成神的機會。在最後一劍之前,我聽見天門在問我,它說,這一道縫隙便已經夠了,夠我從天門的縫隙間穿過,不魂飛魄散,而是能獨自飛升。然而,然而。我發現……比起成神……比起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學習。”

風靜靜地吹著,寧明昧趴在小山坡上,從朝暉講到夕陰。

那把掉渣的小劍一直躺在他的背上,沉默地陪伴著他。

終於,在夕陽沉沒前,寧明昧從草地上站起了身。夕陽西下,山河如血,在道路的儘頭,千山暮雪,有人在等他回家。

風吹過千山,也吹過寧明昧的額前的絨毛。黑夜來臨,有螢火蟲在黑暗的叢林中緩緩升起,成為一片星海,照亮寧明昧回家的路。

於是幽幽的歌聲,也能隨著風,隨著螢火,飄向更遠的方向。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寄餘歡,今宵彆夢寒。”

唯有絮絮的低語,在叢林之中流淌。

“等回到縹緲峰之後,要先做什麼呢?”

“先做你那個新的課題。”

“課題是什麼?”

“曆史研究。把所有的故事寫進曆史,無論是方家皇室的故事,還是星火島的故事……還有明瓏的故事。然後,開發星火島旅遊博物館。”

“好。”

……

“在天門旁,我看到了一個灰色的身影。那是師尊在渾淪衝擊下,被誘發出來的、最後的心魔嗎?”

“嗯。”

“師尊的心魔,是什麼樣的?我很好奇。因為師尊,似乎沒有斬殺它,它便自動消失了。”

“那是……”

那是那日,邪物最終掙紮,為他編織出的幻境。

“你會在兩個世界裡死去,你奮鬥了一生,最終也是一無所有!”

“你以為過去的你,會願意看見現在的你嗎?”

……

在那日的心魔幻境中。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竟然是十年前的燕京。

又或許是幾百年前的燕京。

那是19歲,他野心勃勃,布置好了暑期規劃,尚且饑餓,尚且年輕,尚且貪婪地想要奪得一切時。

19歲的寧明昧覺得自己已經通曉世情。他那樣聰明,那樣精明,那樣精致利己,比誰都知道應當如何精致地往上爬,必將成為一名未來的勝者。可他驀然回首,看見28歲的他站在道路的另一端,風塵仆仆,滿身疲憊。

“你變成loser了嗎?”他意外地問,“你輸給誰了?”

28歲的寧明昧說:“對不起,我沒有成為一個成功者。我變成了一個最庸俗的人。”

28歲寧明昧以為自己會被19歲的自己嘲笑。他心高氣傲,自詡聰明,絕不原諒。

可那個貧寒又倔強,利己又比誰都渴望功成名就與精致生活的少年在短暫的怔愣後,竟然笑了。

“是麼,那也挺不錯的。”

19歲的他,如是說。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