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6 章 不會後悔(1 / 1)

寧明昧邊琢磨著詐騙空巢老火,邊不忘詢問吳旻:“那你呢?”

“我?”

“那你想得到什麼?”

吳旻看向黑夜中的枯葉。他慢慢地開口道:“我想要的……我有過一個同窗。他死在監天司裡,處刑台前。後來,他的屍骨被放在那裡,以儆效尤。”

“他是你那個朋友吧。”

“不。我沒有這樣的朋友。”

“你為了什麼與我合作?為他收屍?”

“當年唐莞之事後,火中火飄忽不定。監天司請來了清極宗的無為真人與無空真人,在他們的協助下,穩住了火焰。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抽走了我同窗的魂魄,以穩固火石。而我也被送往清極宗,拜師學藝,以成為監天司和清極宗之間的一道聯係。這是國師大人對我沒有及時彙報同窗圖謀的罪過的寬宥。在過來的路上,我原本有一個想法——設計把唐莞從你手中奪走,讓她進入監天司深處,歸於火中火之中,這能使得火中火穩固,於監天司而言,我也算是立了一個大功。我將不再是犯了錯被逐出監天司的吳旻,而將是監天司的英雄。但轉念一想,為了這件事,與你為敵,實在是不值得。”吳旻道。

寧明昧說:“你說得不錯。如今朝廷衰朽,你還是留在清極宗混比較好。”

吳旻笑笑:“不過齊免成的上位,讓我有了另一個想法。不隻是無為真人,無空真人在太上長老話事人這個位置上,坐得也實在是太久了。”

“無空真人可是你的師尊啊。”

“利益麵前,談什麼師尊徒弟?我需要你去將我同窗的屍身帶出來。屍身上有無空的施法痕跡,是他的罪證。有這份罪證在,我能換到很多利益。”

清極宗所有人都知道吳旻是無空真人的狗。曾有人輕蔑地說,若沒有無空真人,被監天司驅逐的吳旻將如野狗一般沒有容身之處。可如今寧明昧卻意識到,吳旻這些年來,或許深恨著無空真人。

他是以什麼樣的心腸伴在無空真人左右,假裝對他十分忠誠?

“你要的條件我理解。隻是你給出的理由十分蹩腳。僅憑這一具屍身,你能從無空真人手裡換到什麼?仙界雖然有規定,仙界中人不得乾涉凡間之事……”

“這寧峰主就不用知道了,我自有辦法。”吳旻說,“除此之外,要進入監天司深處,需要皇家血脈。寧仙尊可要記得把唐莞帶上。”

“吳峰主非要這樣說的話,那我也不追問了。”寧明昧微笑著,卻說出了讓吳旻討厭的話。

夜風蕭索。吳旻恍惚間想到了多年之前的那個黑夜。他在窗下聽見父親母親在爭執。父親道:“那就是個陷阱。”

“那些人與烏合眾有關,朝廷原本就打算讓他們死在那裡。朝廷派我們出征,也是希望同情烏合眾的我們,最好死在那裡……”

母親的聲音卻清亮:“如此這般,我們就不去救人了嗎?”

“那是一城的百姓。他們用一城的人命去玩弄權術,我

們卻不能眼看著一城的人命死在那裡……”

門扉洞開時白色的光太過耀眼。吳旻下意識用手捂住眼睛,身著白衣的母親卻低下身,抱住了他。

“我與你父親要離家一趟……我們很快就回來。在那之前,旻旻在家裡乖乖的,好不好?”

騙子。

黑夜裡分揚灑落的,是漫天的紙錢。吳旻聽見有人小聲說,他的爹娘真聰明。死在那座城裡,倒還能給吳旻掙個戰死將軍遺孤的名聲。

而後他在第二個黑夜裡,看見了另一個人。同樣身著白衣,同樣麵帶微笑。

是天端。

“吳旻,你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此事我不能告訴你。我不想你被連累。”

騙子。

“我隻出去一趟。你若見到舍監,就說我去茅房了。”

騙人。

天端,你不是很為自己的天才而自傲的麼?身為監天司最優秀的弟子,你雖為火中火的真相震驚,可最開始,你隻是饒有興致地在分析,想要知道破解契約的方法,以證明自己的能力。你口口聲聲這樣說著,最後為什麼為了一個女人的死,又因翻了星火島的典籍,開始滿口天下蒼生,非要私底下幫著那名公主逃命呢?

你是這樣說的嗎?

“隻要打破了皇室與火中火的契約,就不會再有這樣頻繁的天災。而且,朝廷也不得不開始使用星火島的功法。從前,利用火中火是逼不得已,是因為人界沒有自保的手段。而如今,既然有星火島的功法,我們已經不需要使用這樣的手段了!”

“吳旻,很多被人習以為常的東西,實則並不牢固。隻需要輕輕一推,一個契機,隻要火滅了……”

可最後,又是怎樣的結局呢?

吳旻在無邊的黑夜裡抬起眼來。這一次他有些恍惚,因為他看見一道白影,正在向他們奔來。

直到那人停住腳步時,他才意識到,這次出現的人並非他的母親,也並非天端。

而是葉雪霏。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隻能現在出發。”寧明昧轉頭看向吳旻,“事發突然,我們不了解監天司的構造,隻能靠你了。”

他轉頭詢問葉雪霏:“前線那邊怎麼樣?”

“大軍壓境。”葉雪霏說。

寧明昧按響自己小隊的緊急召喚鍵,急急向監天司的方向奔去。不過他剛到監天司附近的集合點,便在黑暗中遇見另一名不速之客。

方無隅。

方無隅站在那裡,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看著寧明昧。寧明昧見到他,伸手攔住身後的吳旻和葉雪霏,道:“方無隅。”

他沒有叫他師兄,也沒有給出任何套近乎的、堪稱親昵的昵稱。事已至此,他們二人之間的立場已然分明。正如此刻,方無隅已經知道寧明昧的身世,也大概能知道寧明昧來到此處的目的。

他從上飛舟開始便一直在注視寧明昧。或許方才他也藏在黑暗裡,聽見了寧明昧和吳旻的對話。

方無隅看著他,隻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又好像事到如此已經無話可說。寧明昧道:“方無隅,時至今日……”

“時至今日,我想起上次夜空這樣黑,還是在六百年前。”方無隅說,“妖妃之亂,皇宮起火,整座京城幾乎要付之一炬。在一切平息的七日後,是漆黑的夜。全城的人,都在為那場死難哀悼。我的母親,也在那場動亂裡喪生。”

“……”寧明昧看見了從另一邊趕來的桂若雪等人。他用眼神示意他們不必上來。

“我的母親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她是單靈根,有修仙的根骨,隻是身體一直不太好。她與我的父親不太一樣,總相信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事發前,京城裡人人都在說將蘅的壞話,隻有她對此一言不發。她說將蘅也是可憐之人。可結果呢?若說世人欺她辱她,將蘅要報仇,就去向所有欺她辱她的人報仇啊!她為什麼要火燒京城,為什麼也要害死我的母親?”

寧明昧沒辦法給出回答。他想,即使此刻將蘅在此處,她也無法向方無隅給出她的回答。

“方無隅,我沒辦法回答。就像現在,我必須越過你,不是因為我仇恨你,又或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事。”寧明昧道,“而是因為,我必須過去。我有此刻我必須拿到的東西。”

方無隅終於看向他了。這名來自皇室的修仙者眼瞼泛紅,喉嚨裡發出仿佛哮喘一樣的聲音:“所以,你為什麼必須拿到它?你憑什麼必須拿到它?”

因為……

在一眾真心或不真心的答案裡,寧明昧閉眼,選擇了其中一種。

“因為,我必須用它,去組成一樣東西。我也必須用它打開天門。”

“……”

“打開天門就是救世麼?在這樣的未來裡,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麼?我難以給出回答。因為誰也無法知曉未來會發生的事情。與此同時,無論這個世界是在變壞、還是變好,在這世界變遷的過程中,總是會有無辜之人受到傷害的。而我從來也不認為,我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我在做我認為符合邏輯的事,就像這世上的所有人,都在做符合自己的邏輯的事。而這邏輯,來自於他們的人生給予他們的思考與積累。”寧明昧說,“儘管如此……我也……”

“我知道,我必須這樣做。”

“否則有一種情感會在我的胸口一直湧動。它會讓我夜不能寐,持續地憤怒下去。無論我望著雪山、望十年百年,無論我坐在高峰之上,坐個千年萬年,這種情感始終會折磨著我。它會告訴我,你在某個時間點錯過了什麼。它會讓我一直想象一個、或者無數個,我做過這件事的未來。”

“……”

寧明昧聽見方無隅激烈的呼吸聲。在方無隅手放上劍柄的同時,寧明昧看見其他人也同時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可方無隅道:“好!”

“方峰主……”葉雪霏說。

方無隅沒有回應任何呼喚。他握著劍柄,隻深深地看了一眼寧明昧:“寧明昧,你說得對。希望在未來的數十年後,回憶起今日,你我都不會後悔。”

他轉身離開。寧明昧道:“你要去哪裡?”

“皇宮外,去引領緹衣衛。魔族殺入皇宮,在幾百年前已經發生過了一次。這一次,我絕不會讓這件事再度發生!”

眼見方無隅離開,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雪竹小聲道:“這是……整個皇族的意思嗎?”

“我想這隻是他的個人行為。”桂若雪說。

皇宮裡的殺聲越來越大。眾人匆匆趕往監天司,卻看見台階上已經倒下了一片侍衛。百麵衝在眾人麵前,在看見一條百鈴留下的信息後,他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