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視網膜上翻湧,夏月仰麵漂浮在虛空之中,四周粘稠的觸感讓她感覺自己是被丟到了瀝青裡。
她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耳邊回蕩著不可名狀的低語。四周都是扭曲的、怪異的景象,讓她感到極度不適。
頭頂的星雲在詭異地翻滾著,深色的斑塊像腐爛水果表麵滋生的黴斑,滲出甜膩的腥氣。
耳畔的低語聲漸次清晰,無數條濕潤的舌頭沿著耳蝸內壁舔舐。十幾種音調糾纏在一起,老嫗的絮語裹著嬰兒的啼哭,金屬摩擦聲裡滲出教堂唱詩班的和聲。
“張開口。”這聲歎息直接在她大腦裡炸開。夏月的下頜骨不受控地鬆弛,溫熱的液體順著齒列滑入咽喉。
不,那不是液體。
她混沌的思維突然閃現靈光,那是某種活物在沿著食道向下遊弋,每一滴都在分裂出細小的觸須,勾連著黏膜貪婪吮吸。
她猛地劇烈咳嗽,卻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喉管。那些活物在胸腔裡凝結成團,化作千萬根荊棘從肋骨間隙刺出。當第一根尖刺穿透左側鎖骨時,夏月忍不住掙紮起來,卻在下一秒感受到奇異的快慰——荊棘表麵分泌的黏液中和痛楚,讓她逐漸放鬆下來。
一個奇異的輪廓從混沌裡緩緩升起。祂的麵容是不斷坍縮的幾何體,閃爍著黑洞的虛無。
當祂伸手撫上少女戰栗的肩膀時,夏月看清那根本不是手掌——是無數團糾纏的陰影在模擬手指的形狀,每根"指尖"都在滲出幽暗的冷光。
“冷...”,夏月無意識地蜷縮,卻將自己更深地送入陰影的懷抱。
淡青色紋路在她的皮膚上逐漸浮現,順著血管脈絡蜿蜒生長。那些紋路在觸碰到陰影時驟然發亮,將她與祂的連接處映照得無比清晰。
“啪嗒”
金屬碰撞聲從虛空中墜落。少女的手腕被鐐銬扣住,她嗅到上麵附著的鐵鏽味裡混雜著腐爛的氣息。
鎖鏈另一端延伸進濃稠的黑暗,隨著拉扯發出一聲長長的嗡鳴。當冰冷的金屬貼上她滾燙的小腹,夏月發出介於啜泣與歡愉之間的嗚咽,腰肢繃出淒美的弧度,瀕死一樣地顫抖著。
更多陰影凝成的觸須攀附上來。有的帶著深海生物的滑膩,有的如同砂紙般粗糙,還有的覆蓋著奇異的虹彩。
它們遵循著某種古老的韻律遊走,在少女雪白的肌膚上譜寫禁忌的樂章。當某條生著倒刺的觸須劃過腰窩時,夏月忽然劇烈顫抖,鎖骨處的荊棘應聲綻放出猩紅的花苞。
“噓...”邪神的聲音如有實質,從她張開的毛孔滲透進去。那些陰影開始分裂增殖,朝著溫暖潮濕的秘境聚集。
冷氣在熱流中不斷遊走,像是暖流與冷流交彙一樣,引發了一陣狂風驟雨。熱流逐漸退縮,而那冷流卻不依不饒。
“啪嗒”,清脆的響聲傳來。
“啪嗒”,像是遊蛇在玻璃上遊動。那冰涼遊走到哪裡,哪裡就炸開了花。
“哢噠哢噠”,像是什麼東西在咬合。
遊蛇遊走在少女的身上,尋找著一切可以突破的地方。
“啪嗒”,一縷長發被粘濕,粘在少女的脊背上。它找到了一個缺口。
“噝溜”,像是蛇在進食,這缺口似乎就是專門為它而生的。
“咕嚕咕嚕”,那蛇似乎很享受。
當第一道陰影突破防線時,虛空中的星雲突然開始逆向旋轉。夏月仰起的脖頸拉出優美的曲線,喉間溢出的呻吟與鎖鏈震動聲形成詭異的和弦。
她的頭發在失重狀態下漂浮,每根發絲末端都凝結著珍珠色的光點。
更多古老的音節在空間裡共振。那些不屬於任何人類語言的詞彙正在實體化,化作半透明的膠狀物附著在少女被陰影覆蓋的身軀上。
夏月模糊地意識到,這些音節在重新編織她的細胞結構——她的指甲正在變得透明,膝蓋內側浮現出毫無規律的紋路,而舌尖嘗到了宇宙塵埃的金屬味。
糾纏的陰影一片漆黑,又在漆黑裡變換著色彩。也許這就是五彩斑斕的黑吧,夏月迷迷糊糊地想。
少女的瞳孔擴散成兩汪漆黑的泉眼,倒映出不斷變幻的形態。
那個變化的形狀最終定格為披著人皮的黑皮膚男人,嘴角掛著令人不安的笑意。
“看著我。”這聲命令直接作用於神經突觸。
夏月在恍惚中望進那雙旋轉的瞳孔,看見億萬星辰在其中誕生又湮滅。冰冷的液體從眼角滑落,卻在半空凝結成水晶珠串。叮咚墜地時發出的聲響,好似打架時酒瓶砸在人頭上一樣悅耳。
糾纏愈發激烈時,虛空滲出漆黑的黏液。它們具有自主意識般包裹住少女的身體,如同鬆脂包裹著昆蟲。虛空裡多了一顆黑色的“琥珀”。
夏月的意識被逐漸抽離。在意識崩解的瞬間,她清晰看見那些陰影觸須正將某種古老的遺傳密碼注入她的血脈深處。
當最後的震顫席卷而來時,整個混沌空間開始坍縮。
邪神的低語再次響起,這次帶著饜足的倦意:“親愛的,我們的‘遊戲’才剛開始呢”
鎖鏈層層剝落,在虛空中化作飛灰。夏月癱軟的身軀緩緩降落。
最後的陰影觸須即將離開時,突然回卷纏住她的腳踝。邪神的麵容最後一次清晰浮現。
祂俯身在她耳垂咬下帶血的齒痕,輕聲呢喃:“這是預付款。”隨即化作陰影四散而去。
那團影子鑽入少女的大腦,準備將今晚的故事抹去。
陰影觸須從她體內抽離,每退出寸許都帶出星星點點的光粒,旋即被無形的力量碾碎成齏粉。
夏月聽見此起彼伏的破碎聲——那是她記憶中的時間軸在斷裂,那些畫麵都被某種粘稠的黑暗吞噬重組。
今夜的記憶正在被有條不紊地刪除。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聽見遙遠時空中傳來的、自己脆弱的嗚咽。
少女不斷下墜,最後落在了酒店柔軟的床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