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1)

是夜,雪下枝頭窸窸窣窣的,案前一點微光。丫鬟婆子早已睡下了,黛玉抱著暖爐,偷偷支了窗子,往外看去,滿目皚皚。

忽見一雪珠子逆著風口跑進窗來。

她笑的兩眼彎彎:“悟空哥哥,是你罷!我也要變雪花兒玩!”

話語剛落,她便也化身成了一朵白瓊芳,順著被織造的暖風飄然飛起。

悟空雪花道:“近來賈府有親友造訪是否?”

黛玉雪花一邊到處摸摸抓抓,一邊道:“是呀。”

悟空雪花道:“姓薛不是?”

黛玉雪花這才收回四處看的目光,湊近了些悟空雪花,貼了貼道:“你怎麼知道?新來了薛家一家正住在那梨香院。那薛寶釵寶姐姐大方的很,待誰都好。但是我總覺得她麵上常常笑,心裡卻不開心。大概是她哥哥病了的緣故罷,也是可憐可歎。”

悟空雪花乘著風勢轉了兩圈,得意道:“她哥哥之事乃我之故。”

黛玉啊了一聲,又湊過去道:“好哥哥,怎麼回事?”

悟空嘿嘿笑了兩聲,調轉風頭,兩朵雪花便向東北角梨香院處去。正好廂房內薛寶釵的大丫鬟鶯兒哭著卷簾出來,兩朵雪花就這麼鑽入門中,來到室內。

雖是深夜,房內卻燈火如晝。薛姨媽與寶釵二人正坐在榻上垂淚,旁邊卻立著一個青年男子。

黛玉悟空二雪珠子落到案上,正對了此人臉孔,然卻不見眉目。你道為何見不得眉目?隻見這人臉頰上裹著厚厚的繃帶,堆積有小山般高。兩邊繃帶往中間一擠,五官全都團在一塊,肥脹如同豬五花。

黛玉道:“這便是寶姐姐的哥哥不是?怎麼這般模樣?”

悟空笑道“一猜便猜準了。”便把前些天街上的事情講了出來。

黛玉聽的笑道:“我說怎麼薛家剛來便說薛蟠病了,便連舅舅那兒也不去拜見,我還以為病的多嚴峻連床也下不得,卻原來是這個緣故。”她頓了頓,斂了笑意,又道:“隻是可憐寶姐姐難過。”

二雪花在這裡密聲交談,那裡薛蟠卻罵聲如流。

隻見他蠕動嘴唇,瞪著個銅鈴眼,氣流才出便噴出血沫星子來:“月初就被那廝揪打了,怎麼到今兒都找不到那狗屁姓孫的?天天唬我哄我不要緊,又是張道士又是李和尚來看,茶飯倒是管了不少,金的銀的也送了,那有一個管用的?叫我說趕緊上報官府,先把那姓孫的緝拿起來,把他房拆了再打幾十個大板,把我這咒解了再著他流千裡不就得了?”

薛姨媽本就哭的如淚人一般,聽聞此話更是連泣連應。然寶釵卻神色冷靜,把薛姨媽手一拉,道:“娘,這事可不能聽哥哥的。”她又把臉轉向薛蟠,道:“這事是萬萬不可上告官府的。當日哥哥你當街縱馬搶人乃是實事,多少人看見了!告上官府去此事是蓋不住的。縱使文書上托借關係不作記錄,名聲卻就此作廢了。更何況我們本就是客居此地,受賈府關照,如此一番鬨將起來,舅舅那兒又怎的過的去!”

薛蟠急道:“你說這話有個勞什子用,我如今廢人一個,不找那姓孫的混賬又如何好辦?要他甚麼名聲,管他什麼賈家王家的麵子裡子,都是什麼狗屁的東西!難道我便是日日作廢不成!”

寶釵道:“你也莫急,那日既說咒語裡不讓見生人,熟人自然是能見的。賬簿什麼的看一看,短時間也能周轉,再莫說什麼日日做廢了。讓下人們暗地裡再多去尋那所謂孫大俠來,想他既走江湖,自然也是有行蹤的。”

薛蟠本便是因急著玩樂才大發脾氣,哪想過什麼立業成就。然寶釵所言,字字有理,句句規勸,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給他之高樂留餘地。薛蟠氣急,麵色如醬一般:“照你說話,什麼都輕輕巧巧的!你懂甚麼,又不是你日日裡頭不能見人!”

寶釵一怔,隨即便流下淚來,氣苦道:“我倒恨我不能見人!”又拉著薛姨媽道:“你聽他說的。”

薛姨媽忙勸道:“彆怪你妹妹如此說,這些日子你犯毛病,家裡過賬都是她看的,夜夜挑燈看著,打鳴了才睡,熬的身子骨都要撐不住了。前些日子還和我說,隻恨不能出門看門店替你分憂則個呢。你還怨她不替你著想,還能怎麼法兒替你著想呢。”

薛蟠正在氣頭上,見寶釵哭了也知道自己言重,卻還是賭氣,也不願哄,氣哼哼的就要往門外走,麵前卻突然多了個身影把他攔住,他唬了一跳,停止不即便跌坐在了地上,引出彭的一聲響動。

隻見攔住他的那人拿個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把帽子摘下來扇風,笑著俯視薛蟠道“前些天還當街縱馬搶人,今兒怎麼知道讓人了?士彆三日刮目相看啊。”

——可不是他薛蟠照恨慕罵的孫大俠又是誰?

他氣的牙癢癢,爬起來想要動手,剛抬起手卻被定在了原地,便隻好怒目而視。那邊薛姨媽已是被嚇呆了,倒是寶釵驚了一刻便即刻回神,隻見她垂眸片刻,便施施然起身,行了一禮道:“早聞大俠行俠仗義,隻是未得一見。從前之事是兄長之過,但一是兄長已受多日之苦,二是全家性命實托兄長一人之上,望大俠收回咒術,留得善心,也有陰鷙之功。”

悟空還未答話,薛蟠在那兒眼裡幾乎要冒出火星子來,道:“妹妹你和他如此多禮作甚?還不叫了小廝要押送官府?”

孫悟空本有些歎於寶釵膽識,聽聞薛蟠此言,把帽子往頭頂一扔,兩手收回來一抱,對著他嘿嘿樂道:“你個夯貨,是真蠢鈍。真稀奇你有個聰明妹子。”

薛蟠聽聞更是大怒,額頭青筋一跳一跳:“我妹妹大家閨秀,也是你可看可說的?關心你自己的屁唔.唔.唔....”瞧他臉孔,嘴巴已然是張不開了。

悟空往案上一跳一坐,便翹起了二郎腿。隨即一手把黛玉雪球粘在肩上,一手取來擺在一邊的賬簿翻看起來。

少頃翻畢,他撿了幾個果子往嘴裡一扔,向寶釵笑道:“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我饒過你哥哥是斷無可能。你家既要男丁撐柱,倒也好辦。”正說著,看這猴頭手指一指寶釵,叫了聲“變。”,就看那寶釵身量拉長,喉結凸顯,□□餘肉,轉眼間便然是個男兒外貌。又往那薛蟠身上一指,道:“變。”就把那薛蟠變作一個女郎。他朝寶釵道:“你既有才,施展便是。記住右手轉三下腕便回女身,左手轉三下便變男身。”看了看薛蟠,笑道:“如今你雖是女兒身,可終究戲法,不可教你往脂粉堆裡去尋友。原先不見外人咒法不做易改。”

他話語剛休,便見窗戶大開,風雪颼颼灌湧進來。隻是眨眼間,窗戶振抖,俠影已去,不留餘蹤。

徒留三人麵麵相覷,一時無話。

這日早晨雪停初晴,探春去賈母處請安完畢,便往趙姨娘處去。原來探春雖是寶玉之妹,但並非賈政正妻王夫人所出,乃是賈政之妾趙姨娘所生。

她剛進院門,還未及屋,便隱隱聽見喝罵聲傳來,不由的心中歎氣,隻是在門外駐足。

便聽見趙姨娘說道:“你個好吃懶做的東西,每每叫你讀書,不是頭疼就是腦熱,現在好了,你爹昨個兒竟在我跟前誇你薛表哥的學識來了。那姓薛的素來名聲差的很,又有多少真才實學!想是你二哥也不學,你也不學,他見了個稍微會點的便誇了。你啊你,還不去看書,還玩!還玩!”她話語未落,便有男童聲大哭起來。這男童並非彆人,正是趙姨娘之子,探春之弟賈環。

趙姨娘見賈環不聽話便了,還哭起來蠻纏,更是氣血上湧,便要上手打人。探春忙推門進來攔著,勸道:“姨娘何必如此,弟弟年歲還小,讀書豈是朝夕之功,慢慢讀著便是。那薛表哥已近弱冠,環兒不過垂髫。”如是勸慰著,才使的那趙姨娘怒氣漸消。

之後又說了些家常體己話,待探春回房時已是午時。才用了飯,便見黛玉迎春來邀她同往寶釵處去玩笑一回。三人於是同行,哪知到了梨香院寶釵廂房,剛推門進去便見床紗一動,緊跟著便有女聲哎呦哎呦的大作呻吟。大丫鬟鶯兒從屏風後轉出來,神色焦急道:“姑娘們來的不巧了,我們姑娘熱症發作,不能接待。先生前些天來看過,說是有傳染之憂。”

鶯兒一邊說話,一邊將三女往院門引。探春正要問話,卻覷見黛玉在旁暗笑。她心中疑惑,便見黛玉將頭扭去,便也不好問她。那裡迎春已在慢慢的詢問病症藥石了。

三人出院走著,一同說著些玩笑話。探春嘴上應聲,心中卻奇怪:那薛表哥的病才好,怎地表妹寶釵就跟著也病了?

思忖一陣之後卻也無解,倒見亭邊池塘中有白鵠撲棱棱的振翅,直飛青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