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同夜,賈珍之妻尤氏卻做了一個夢。

說來也怪,她多年無夢,如今一夢,竟是在夢裡過了一生光景。

夢裡先是少年時候。娘走得早,父親六品的官兒在京城這地也是人微言輕,處處看人臉色的。

他官場不順便在家裡嚴厲,教她《女德》《女誡》看了還不成,四書五經也是要通讀的。高興時給她兩個甜棗兒耍耍,不高興便問起書來找由頭棍棒相見。到了待嫁的年紀更是請那媒婆日日上門,隻望說個好人家,讓他官運亨達起來。

一日父親喜氣洋洋的一身酒氣歸家來,把她頭發一摸就道“兒啊。”她還以為是棍棒前的蜜棗呢,把那眼一閉,便等著拳腳下來。

誰知來的不是拳腳,卻是她的婚事。

但總歸是差不多的東西。

——她父親把她嫁到寧國府,做那出了名愛貪歡享樂的,三品威烈將軍賈珍的繼室。

如此,父親因這門親事攀了高枝獲前程似錦,賈珍因這門親事得了如花美眷。婚宴那日,人人把酒言歡,高聲喝彩。

而她,二八年華,卻好似一眼便看到了人生的末沿。無上無下,隻因本在地獄。

但她讀了那麼多書,到底是以為自己能施展一番拳腳的。成婚後那賈珍又把甜言蜜語拿來哄她,她便想自己是否能把那紈絝拉至回頭。那想婚後不過第二日賈珍便和她要陪房丫鬟。她看著丫鬟哭生哭死於心不忍,便偷偷放了出去。竟因為此,賈珍的臉也掛下來了,下人們的臉色也隨主易,一個個冷言冷語起來。

她才看清了形式。像她這樣娘家無勢的妻子,是得看著丈夫臉色過活的。

婚後三日回門,到地兒車簾一展,嗬,竟然滿目喜氣洋洋。——她父親拿了嫁她的彩禮,竟娶了填房了。後娘帶了兩個拖油瓶女兒,父親卻在那逗著倆孩子開心。瞧他喜笑顏開的樣子,竟能算的上慈眉善目。她遠遠的望去,覺得這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個個都是她陌生的。

身旁的賈珍看她呆呆的站在那裡,不耐道:“這下愣著又是做什麼?”

她卻是連陪笑都笑不出來了。

後來賈珍把那二管家林鳩的女兒銀蝶給了她做大丫鬟。銀蝶是個爭強好勝的性兒,總是盼她好好管理家務,整頓府內風氣。

如何整頓?那大管家賴升與賈珍是一個氣兒通的,她要真管起來,自身便頭一個保不住了。不過恩施與下人,勉力維持罷了。

光陰瞬轉,十年便過了。賈珍前妻遺子賈蓉娶了個媳婦秦氏。秦氏模樣好,性格也溫順,與她常來貼心談話。

她精神氣也好起來了,也有真正的笑容在臉上了。鄰府鳳姐兒來看她,還要嘲笑:“姐姐剛入門時木頭一般,怎的氣色竟越養越好了?”

是啊,好是好起來了,卻也不過兩年。

秦氏病了。

閒言碎語也漸漸雜亂起來,她不願聽,可是說的多了怎又有不鑽到她耳裡的。更何況她早看到了許多細枝末節,隻不過從來不願深想罷了。

秦氏去了,她想著秦氏的身影,望著床簾發癡。漸漸的那幻想裡秦氏的影子慢慢的也疊上了自己的影子。

下人請她去辦喪禮。她說,胃疼的舊疾犯了。

賈珍辦那喪葬,鬨了個驚天的荒唐笑話,從此寧國府的名聲,真的是爛了臭了。

她一度再不願管事,卻不料恰國喪期間,眾人都不在府中之際,賈敬去了。她一人理起那喪事,條條清楚,樣樣明晰。她聽了那眾人歸來紛紛誇獎,一時也有些恍惚:若有機會真能管家,她是否也能把持操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但總歸是空想罷了。她有手段有能耐又如何?女兒人家,隻不過乾看樓起樓塌而已。

父親早十多年便去了,尤老娘一人生活不易,沒事便帶著兩個如花似玉的繼妹來竄門。醃臢事兒慢慢生了起來,她勸了一兩回沒效用,眼見得賈璉強娶那尤二姐做小。

終於一日事發起來,鳳姐因賈璉偷娶之事衝進府內發作起來,把她又打又罵,眾人哭的在底下求饒。臉皮兒被撕下來踩碎了,她卻也沒有想象中難堪,心裡仿佛和情緒隔了層膜似的。

寧府爛了,便連小姑子惜春也當眾割席,甩臉色給她看。

她素知從來是一個親友都沒有得了,隻是裝聾作啞了這些年,終有一日這慘淡的光景擺到臉上,總是無話可說,無法可想的。

她坐下來,淚也沒有,隻是枯坐半日。

像是想開,又像是瘋癲。賈珍帶著眾紈絝賭博起來,她便帶著丫鬟去偷聽牆角,還要取笑,還要作樂,直把那《女德》《女誡》直拋到不見。

那一夜,她想:做男兒,原是可以如此的麼?你們不讀書,不取功名,放著偌大家業不管,那麼多人事不問,玩的東西竟有這麼趣味麼?——她應當是覺得有趣的,笑的十分開心,隻是眼睛上漸漸朦朧了。

中秋宴會上,輪到她講笑話給賈母聽了。誰想她不過才起了個笑話頭兒,老太太便睡著了。

她便連笑意也沒有了,坐在那兒,好似一座枯骨。

後來寧府敗落了,還被抄了家。她被押著帶走,眾人哭叫如地動山搖,山崩海嘯一般。但她隻是回頭看了一眼。

再後來,死在了流放途中。

她看著自己死在那兒,靈魂也是沉寂的。卻突然!聽到有什麼聲兒哭著喊著湧進來,直將她吵的醒將過來。

她剛從夢中出來,聽人講話如隔水聽音,總是不清晰的。然而那丫鬟銀蝶撲到床邊,哭喊出來的內容卻如驚雷,待她回神之後一下子便清楚的炸在了耳畔。

她喊的是:“大奶奶,不好了,珍大爺去了!”

雞鳴破曉,天止微亮,寧府的大白燈籠卻照的廳堂亮如白晝,不住的人來人往,裡麵哭聲震天,撼搖山海。外室男丁們已然到了,賈代儒、賈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璉、賈寶玉、賈琮、賈?、賈珩、賈珖、賈琛、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都來了,但是那賈蓉因先前被派去采買了因而不在,加之城外修仙的賈敬聽聞兒子死了,也不肯回家染紅塵。是以眾人商量如何料理,並不得法,隻是亂得和鍋粥一般。

內室秦氏陪著尤氏正在哭喪,漸漸的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並合族親眷也到了。

那王熙鳳與賈珍乃是總角之交,直把兩雙眼哭的紅紅的,道:“我與大哥哥是從小相識的,那知他去的這般早!什麼福也沒享,便拋下父親妻兒去了,怎生這麼苦命!”她又伸手來拉尤氏,道:“隻可憐你少年喪夫,又如何得過呢!”尤氏被她拉著手,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滾下來,啜泣道:“我今天一急著傷心,便連心口也疼了,喘不上氣。”王熙鳳聽了,忙讓人去請太醫,正要讓尤氏去休息時,便聽見門外喧嘩大噪。

便見二管家李鳩揪著賴升便進來了,身邊圍著一眾小廝丫鬟,有拉著的有攔著的有護著的,一群人扭做一團。眾女眷見外男進來了,轟的轟散的散儘走了,隻留尤氏並王熙鳳留在此處。

鳳姐把眼淚一擦,便是睥睨姿態。斥道:“拉拉扯扯就這般闖進來,像什麼樣子!有禮法沒有?還不撒開!”

卻見李鳩將袍子一擼,便往地上一跪。他把那頭磕的邦邦響,哭叫道:“奶奶先彆罵,小人這是委屈呢!想大爺去的急,那想家裡養的卻是如此狼心狗肺的!大爺去了不過一日未到,那賴升便在那裡弄虛作假,盜取家私。大爺黃泉之下也不得安寧啊!”他一邊告狀,一邊從懷裡掏出些賬本來,繼續哭道:“小人從前就看他吞賬,隻是受他欺壓,哪裡敢說?今兒大爺去了,小的見他還如此,心裡又是苦又是氣,怎能不來討個公道呢?”

鳳姐聽他哭訴,隻是冷眼看去。聽了清楚便看了看尤氏,見她仍捂著胸口垂淚呢,便讓丫鬟把那林鳩拿出的賬本遞來看了,對了一番確有做假,於是輕輕問尤氏:“你知道麼?”

尤氏隻是張了張嘴,卻咳了兩聲,一雙淚眼望著她。

她不開口,那大丫鬟銀蝶卻跳出來跪在地上,哭道:“今日大奶奶想要拿那對牌取物,賴升家的便在那裡百般阻撓。可憐我們奶奶好生脾氣,剛沒了丈夫,便要在那裡就白白的聽她胡扯!他們一家子,暗地裡便用這時間偷天換日,把那喪葬燭蠟香火等物逐個兒以次換好,直欺我們家中無人了!”

鳳姐一麵去叫人取那殿上香火來看,一麵又問尤氏是否如此。尤氏垂淚點頭,那賴升卻掙紮出來,喊道:“放你畜牲的屁,我什麼時候換你的香火了?唔,唔...”他才罵了兩句,便被小廝們塞住了嘴。

鳳姐皺眉,便讓小廝們掌嘴。這邊下人已把香火取來看了,仔細檢查確實是以次充好。

鳳姐大怒,審問起來。那想那賴升隻道自己是被誣陷的。王熙鳳冷笑道:“是,你的銀子是地裡長出來的,田莊是憑空生出來的。怎地?我們府裡是待你太差了還是如何?你們家大奶奶心腸好,你便要壓到人家頭上去不成?你的良心被狗吞了還是豬吃了,做出這種喪儘天良的事情!我現下要不是看你媽和你兄弟的麵子,你早被絞到公堂了!”她罵了一通,當下便囑咐下人讓那賴升體麵離了寧府。

原來賴升的娘乃是賈母之子賈政的乳母,長兄則是榮國府的大管家。賈府是有名的崇老的,故而那賴嬤嬤竟比小主人還受人尊敬些。如此關係,沾親帶故的如何動他?又何況賈珍在時,這賴升乃是與他一條氣兒串通的,雖說現下賈珍去了,可他權柄依然在手,誰敢管他?尤氏的話他是向來不聽的,在府裡簡直是鼻子朝天了。

他的管家地位著實穩固,今兒卻不曉怎地,鬨出來一樁捉贓,又正好撞上喪事上眾人的耳目看著,鳳姐幫忙審視著,竟然會被打發出去了。

一番忙亂後,尤氏支撐起來,眼淚水還蓄在眼眶裡呢,道:“弟妹,多虧你為我分擔了。沒你我還不知道怎麼辦呢。”鳳姐道:“這又算了什麼?嫂子你快去休息,保重身體要緊。”

卻見尤氏搖了搖頭,道:“我和你大哥哥夫妻緣淺,我也認了。可若是我連他的喪藏都理不好,還怎麼做人呢”王熙鳳見她如此,便也不再阻攔。

尤氏先把那林鳩提為大管家。說來也怪,那林鳩竟對她像是守得雲開終遇明主似的,不僅感恩戴德,更是對她的話奉若聖旨。地下的婆子小廝們見狀溝溝道道也猜了一些,加之眼見得那賴升都被清算了,平日偷雞摸狗的哪有不惶惶的?一時間眾人都把那小動作都丟到爪哇國去了。阻力泯滅,權力在握,尤氏指揮便行雲流水的似的發了下去。前頭男人們未商議妥當的事情,她也找方法做了:又是請陰陽司擇日,又是請僧眾度化,又不時發那令牌交接財務,安置的道道分明,竟不單單是這葬禮體麵妥帖了,便是那寧府亦是改頭換麵,變了天了。一時間風頭無量,叫眾人讚不絕口。

待丫鬟仆從各司其職,賓客們又各自交談,尤氏一個人進了那靈堂。堂內白布飄搖,冷冷清清的。她跪於蒲團,臉埋手心,雙肩聳動,狀若慟哭。

是以無人知曉她實笑也。

笑至真泣。

卻說這廂大聖因昨晚唬弄那賈珍,玩的儘興了已是半夜。便胡亂找了個上房睡了,直睡到日上高頭,聽聞旁邊有人吵鬨,方才醒來。

他還不肯起,翻了個身便要繼續見周公,卻聽見有男聲大喊大叫起來。悟空因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憋了些氣爬將起來。

原來喊叫的是寶玉。因他欲睡中覺,便被秦氏引來此間。但進得內間,見那牆上之畫乃是《燃藜圖》,又有一副對聯,寫的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當下便發作起來,大叫道:“快出去,快出去!”

悟空見他如此,倒是氣笑了,支著下巴便要看秦氏如何哄孩子。

便見那秦氏聽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可往哪裡去呢?不然往我屋裡去罷。”寶玉點頭微笑。秦氏便一路哄著他到廂房去了。

悟空一路看熱鬨,待那寶玉睡下便想離開。那想未走幾步,便回過頭來。他仔細端詳了寶玉一陣,便跟著他入夢去了。

進夢,果然如他所感。這並非是夢,而是一處仙人之所。有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那賈寶玉在前頭被仙子引著講解,悟空便在後頭慢慢的跟著。眼見得寶玉被眾仙拉去玩耍了,他便往那薄命司裡一鑽,翻起那書卷來。待看到那“金陵十二釵正冊”,讀到“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他一眼便看透其中機關,知道之前未找到的命冊竟是在此地裡。連連罵到:“甚麼放屁的鳥命!”

又看到那“二十來年辯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才自清明誌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裡東風一夢遙。”等等命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好猴頭,從不信命,眼看的一乾人等被天意弄人如此,直放了一把大火燒將起來。

那廂寶玉正與警幻仙子玩的快樂,卻忽見一小仙急急忙忙的跑來,哭道:“仙子,不好也!薄命司起了一把大火,命冊都救不出來了!”

這仙子也顧不得寶玉了,急急忙忙跑出來,便見到天邊一片赤紅,便是那火光映襯的。

正是:

猴王怒發連火起,赤染白空半璧天。

改命一朝違義理,佳人此後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