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卻說那齊天大聖被壓至五行山下後,無有一日不想著重見天日。忽有一日他驚覺身上束縛減輕,便試著捏了個魂魄出竅的法門,那想真當靈驗,便當即四處檢驗一番。卻原來是這百年來風吹日曬,雨打雷劈,山頂的金光封皮竟略有破隙。靈光一轉之間,他隻留了口生氣在軀體之中,便元神出體,逕往那花果山去也。

好猴王!與那猴子猴孫們相見,暢敘故事之後,便整頓猴兵,操練武藝,招魔聚獸,積草屯糧,把那花果山造的金剛鐵桶般城,直再現當年滿山精銳薈萃,七十二洞妖王鹹來拜服的繁盛景象。

如是三百來載,一日有小猴兒來報:“大聖,有仙人來見!”這猴王正飲椰子酒飲的歡暢,聞聽此言把那椰殼一拋,當即問那仙人姓甚名誰,長相如何。小猴道:“這人生著男相,卻著女裝,問他是誰也不答,在那裡笑哈哈的說是故知,大聖一看便曉得的。”猴王一聽,一拍大腿,叫苦道:“怎地是他!”眾猴忙圍上來問起緣故。卻原來這神仙乃是藍采和,專愛四處采風,編寫歌謠,勸善度人。那大聖道:“與他交談到不要緊,隻是他愛編那歌謠,一經傳唱到那玉帝耳裡,再給我放到那五行山下如何是好!”

眾夥一個個苦惱間,一金絲猴兒跳出來道:“爺爺,你先莫急。你且去外地逃避,讓孩兒們招待他便是。他若問起來旗幟緣故,孩兒們便說家有家法、國有國規。俺們要整頓山林,便得立祖起規,重振大聖之威風。”

大聖聽聞,喜道:“如此甚好。”他叮囑一番馬、流二帥,崩、巴二將,又留下三根毛發,叫那猴兒們有急事便燒。如此如此,那般那般,便往那南贍部洲去也。

誰想這一去,卻造就了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這孫悟空來到那南贍部洲後,時而化作青鳥遊行,時而又顯形助人。如是數年,竟也在江湖上留下多個傳說,人稱孫大俠也。

一日他遊至京都,正歎此地之紅塵四合,煙雲相連。於街衢間穿梭之際,遠遠見得一處人形眾多,便前去查看。到地乃見此處是一處府邸,正門上有一匾,書“敕造寧國府”,匾下眾人正擁著一個轎子往西北角門而去。他恃著此身乃是魂魄無人可見,便大大方方跟著前行,一路隨著轎子至府內垂花門前,終於見那轎子停下。

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下了個七八歲的少女。孫悟空打眼一看,驚有熟悉之感,當下便使那火眼金睛一照,方才恍然大悟。卻原來那孫悟空尙在仙石石胎之際,四麵無有樹木遮陰,卻有蘭芝相稱,其中便有棵絳珠仙草,與其同感天真地秀,日精月華。待悟空化為石猴,此草也隱隱有開通靈智之意。悟空因與它有著同伴之誼,便常來觀看,盼其化形。那想天兵天將來征花果山之時,此草竟被挖走,自此下落不明。而這少女,本體竟就是那絳珠仙草。

他頗有些遇到舊友的慨歎之意,因此細觀其眉宇,卻發覺其不但有病弱之貌,更有短命之相。心下不解其命數為何此等,隻好一路跟著絳珠,望從其與他人因果間探出緣故。

絳珠與賈母,賈家三姊妹,王熙鳳等等皆細細交談,悟空見眾人多有不凡之相,卻都與絳珠緣分淡薄。他看了半晌,僅隻知曉了她此世姓林,名黛玉,此程為的是上京投親。

見眾人談論不休,他便也不願乾聽著,索性便往那桌上盤腿一坐。又偷偷使了些法術,嘗嘗這個菜品,吃吃那個零嘴兒,順道再喝些小酒兒。正聽著吃著,忽有丫鬟喊:“寶玉來了!”他抹把嘴,頭一抬,眼見得一公子進來,生的形容俊美,貌表不凡。於是拿那火眼金睛又一照——這寶玉果不是凡人,還與絳珠間因緣頗厚。

這黛玉與寶玉二人一見麵,交談不過瞬時,寶玉便氣苦黛玉沒有胎中之玉,原地發作起來,又罵又鬨,又哭又叫,直攪的眾人亂做一團。下人爭著拾被摔的玉,賈母急著摟著哄寶玉,黛玉則在旁先驚愣後戚然。反瞧悟空?這猴兒正看的有趣,嘴裡吃的還沒嚼完,一雙腿兒晃來晃去的,指著滿臉淚痕的寶玉嘿嘿而樂。

待此事平息,並黛玉的住處安置妥當,已然是晚間時分了。她上了床塌卻未休息,不斷的抹著眼淚,即使賈母新給的丫鬟鸚哥在旁不斷勸慰也是無濟於事。悟空看的黛玉如此敏感,正想變個法子勸慰作樂,卻忽然發覺隨著黛玉的落淚,其絳珠本身上纏繞著的與寶玉的因緣正在細微的變薄。

他是何等聰明之人?一想便知緣故。怕是絳珠草被移植後有了靈智,便誤以為是那仙人照料之恩。如此便跟著下凡,以己淚而報恩情——但那絳珠草之靈智乃天地供養之果,與那仙人之一夕照拂又有何乾?

他心覺這命數荒唐,撇了把嘴,便直上天庭去也。

孫悟空尚在天庭當差之時便四處遊宮,交朋結義,於那天庭甚是熟悉。因他素知司命星君禦下甚寬,眾吏皆閒,於是也未打探,便念聲咒語,搖身一變,就變成一個仙吏模樣,走進星君府邸,直摸到那存放命簿之處。

也不消費什麼事,他便混進到那室找到那京都女子命簿,翻找四處也不見黛玉之名。他想起林黛玉是蘇州籍,於是又去翻那蘇州女子命簿,卻依然不見其蹤。於是心下有了一些猜想,重又回翻那京都女子命簿,果發現那賈家姊妹,王熙鳳等之名也不在冊。又翻京都男子命簿,賈寶玉也不在其列。由是確信那黛玉寶玉一乾人等都不在這司命星君之命簿之上。於是收拾了那命簿,便下凡而去也。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悟空在天上待了小半天,地上時日便已過了數月。此時人間正值末春,夜聲寂靜,時有鳥鳴。他見黛玉已然睡下,於是踱步出來,四處亂走一氣。

他穿牆而走,不知路過多少庭院。忽聽見有女子幽咽哭聲,便好奇心起,聞聲過去,但見廂房內塌上有女形容嫋娜,卻是哭的容色慘白。

悟空見她哭的實在悲切,又因他平日裡素愛管人閒事,便現身道:“姑娘為何如此作悲?”

這女子眼見得平地裡突然生了個人出來,心下登時一驚,哭也不哭了,隻是睜著個眼睛看來。她觀得悟空金毛發,雷公嘴,孤拐麵,料想不是凡人,心下正是驚疑對方來意,悟空卻已然看透她心中所想,胡編道:“我乃是此地之靈,巡遊之際聽得哀泣,由是趕來。姑娘若是有什麼苦處,不妨說來聽聽,許有援助之法也未可知。”

這女子見他態度誠摯,心中之事又實在困擾已久,便是不信也想信了。端坐起來,便張嘴欲訴。她道:“小女秦氏,自十四歲起便嫁在這府中,如今已是兩年。夫妻無事,婆媳良好,隻是......”她講到這兒,似是無顏訴說下去,隻是啜泣兩聲,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兩抹羞慚的紅暈。

悟空拉了個凳子坐下,道:“姑娘莫哭,是有人欺侮與你?”

這秦氏點頭,拿起帕子抹了抹眼睛。

悟空又道:“姑娘如此羞於提及,是府內中人?”

秦氏垂麵,複又點頭。

悟空眉頭一皺:“是你公公?”

秦氏聽聞,臉上的血色已是蕭然殆儘,也未出聲,隻是淚珠滾滾的掉下來。

悟空罵道:“醃臢東西!”他看那秦氏仍是哭,安慰道:“你莫要哭了,你那公公約你何時見麵不曾?”

秦氏低語:“就是今夜子時,他要我趁丫鬟睡著,去書房與他私會。我不肯依,他便拿我家人相要挾......”語未儘,已然是又哭了出來。

悟空聽聞此言,先是罵了幾句,見那秦氏哭的肝腸寸斷,於是念了個咒語,變作那女子模樣,道:“你先抬頭看看。”

秦氏抹了抹淚眼,朦朧的看來,隻見有珠光寶氣近來。她用那帕子細細抿了淚水,再打眼看來——麵前站著一鮮豔嫵媚的女郎。

卻是自己的模樣!

這“秦氏”翹了個蘭花指,捏個嗓子道:“你瞧我像不像?”

真秦氏麵上還掛著淚珠呢,滿眼是不可置信,卻又笑了出來,一出聲卻又破音了:“像。”

“秦氏”笑道:“這就是了,彆哭了。我這就去,你且在房中等候好消息便是。”

話說那秦氏公公姓賈名珍,是賈寶玉同輩的人物。因父賈敬一味求仙問道,倒讓他襲了祖上寧國公的爵位,卻是正事一概不管,隻求高樂。這日早早的便整饌菜肴,布了果食,等那秦氏私會。

正等了許久,賈珍心中不耐之際,便聞房外有腳步聲響。吱呀一聲,門一開,燈影一照。眼前人美的像燈上人兒一般,不是他朝也惦念晚也惦念的秦氏又是誰?

他頓時氣也暢通了,臉也明媚。笑著恭恭敬敬迎上去拜了一拜:“奶奶,您可讓我等好久。”

那秦氏拿個袖子一遮臉,脖子一縮嘿嘿笑了兩聲,隻把那眼珠亂轉,看到桌上有桃兒,風也似的撈到手裡,順勢往那榻上一坐,蹺著腿兒就對著賈珍樂。

那賈珍唱個大喏才起身,便見那秦氏已然坐到榻上,心下剛有些奇怪,打眼看去卻是燈影昏暗,美人綽綽。可謂是色令智昏,登時什麼也忘了,細細看去,見那秦氏笑眼彎彎,朱唇裡正吃著桃兒——他何時見過這秦氏的這等好臉色?頓時大喜過望,抱將過去,那想卻撈了個空。轉眼間美人兒已是移形換位,坐在另一個塌上。

他揉揉眼睛,疑心自己發昏,卻又見那秦氏滿臉春色的看著他,口中還咀嚼著那桃兒,有汁水流了下來,蜿蜒一道痕跡。直看得他色心大動,滿腦子想著偷香竊玉,於是提提衣衫,又撲將上去。

這回力道甚猛,因他又撲了個空,於是直接栽在了榻上。他揉揉撞到的臉,正要起身,卻有人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把他踹的又撞下去,將那靠背敲的咚的一聲。

賈珍怒從心起,回頭正欲喝罵,卻見那秦氏站在自己身後,把臉一抹兒,卻變作一個猢猻樣人。

那人嘿嘿一笑,卻是眉目冷然,他道:“老賊,你仔細看看——我可是你那好兒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