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尋已經有陣子沒有接到父親的消息了。那天是成阿姨打電話告訴他,張叔叔已經在國外病逝了。張叔叔雖然早就移民到國外,但還是在西城開了一個追悼會,張子尋和成阿姨去參加追悼會的時候,兩個人都麵色凝重,一襲黑衣。張子尋看著照片上父親的臉龐,覺得很親切卻又似乎非常遙遠。+
照片裡的張先生雖然神態疲憊,但是他眉眼微微彎起,像是在笑著。那個眼神,不是離彆的悲傷,也不是將死之人的解脫,而是望著愛人的眼神,他想把這個神情留下來,留給自己愛的人。
追悼會之後,張子尋背上雙肩背包,整理了一下外套,他對母親說:"我就要回 b 城了,江叔叔不在的時候你自己一個人在這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知道了,你也是要好好注意身體。"
成阿姨想起來,當時張子尋大四畢業前,飛去給張叔叔換肝,在做手術的前一天晚上,他拉著成阿姨的手對她說:"媽,其實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情。我知道手術的成功率很高,但是隻要不是100%有把握的事情,就總還是會有風險。我非常害怕,以前我從來沒有讓你擔心,但是這一次我想自私一次,我不想一個人硬抗,我需要媽你幫我。因為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還有很多願望沒有完成,還有一個女孩她在等著我……"成阿姨能感受到張子尋的手在顫抖,他是真的怕了。
成阿姨抱緊了張子尋,"傻孩子,這怎麼能算是自私呢,我們是家人啊,就是要互相扶持走下去的人,我們永遠在你身後啊,隻要你回頭就能看見我們。我保證,你睜開眼睛第一個就能看到我,我會一直守著你。"
往往那個看上去最不起眼的孩子,背後隱藏的故事才最驚人。這麼多年來,沒有人知道張子尋究竟在心底裡埋藏了多少事情,是否已經消化為成長的肥料,還是已經腐爛發酵成了一灘爛肉散發著惡臭,成阿姨猜不到。她隻能儘量做一個能給孩子遮風避雨的家長,可是對張子尋,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這孩子有太多遺憾。+
蕭然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會接到成阿姨打給她的電話。
"是蕭然嗎?我是你成阿姨。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子尋爸爸最近過世了,子尋他雖然已經很多年沒有和他父親住在一起了,但是我覺得他內心一定非常難過。隻是那個孩子你也知道,從來不讓彆人擔心,基本上也從來不輕易表達自己的喜怒,但是我就是怕他在心裡麵壓抑著自己的情感,遲早會出毛病。而且自從他給他爸爸做了肝臟移植手術之後,醫生也一直叮囑他要注意身體不能過度勞累,所以我希望你能夠代替我多安慰安慰他,讓他儘快從悲傷裡走出來。蕭然,我想來想去,大概也隻有你能夠讓他把內心的負麵情緒全部都宣泄出來了。"
"阿姨……你說肝臟移植手術?"
"是啊,子尋沒有跟你提過這件事情嗎?"+
"他之前隻是跟我說他父親病了,但是他沒有具體給我講到底是什麼病,有沒有跟我講他竟然做了肝臟移植手術。"
"是這樣子,之前他父親因為有酗酒的經曆,導致不可逆轉的肝硬化,必須要換健康的肝臟才能夠生存下來,子尋的條件最為符,所以當時子尋大學一畢業就立刻飛到了國外,做了肝臟移植手術,他基本上切掉了整個右肝,把將近60%的肝臟給了他父親……"
"成阿姨,我想張子尋應該到家了。"蕭然腦子一片混亂,快要宕機了。
"哎,那我先不跟你說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老天,你怕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突然之間,讓我曾經的那些自以為是,那些視若無睹,那些冷嘲熱諷都變得如此可笑。我為什麼沒能早一點發現……快一點,再快一點,我想要快一點見到他,迫不及待地,下一秒鐘就想要見到他。
"廚仙大人!"蕭然扶著門框喘粗氣。
"蕭然?"張子尋露出一絲苦笑,"你怎麼來了。"
"如果不是成阿姨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什麼事?"
"你當時放我鴿子是因為你父親病得快不行了你去給他換肝了!"
"我告訴過你啊。"
"可是你當時隻是輕描淡寫地……"張子尋拉了蕭然一把,讓她跌進了自己懷裡。
"彆說話,讓我抱一會。"
蕭然摟著他的背,一下一下撫摸著,像安慰小孩子一樣。"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呢,害我誤會了你這麼久。父親去世你一定很辛苦吧,就像當初我奶奶去世的時候一樣,我能體會你的感受。我就在你身旁,我哪也不去。"
"這跟他們說的不一樣……"
"什麼?"
"他們明明說肝臟移植手術之後受者三年後的成活率有75%甚至更高,為什麼我父親偏偏就是那25%……"
張子尋壓抑的低沉的抽泣聲從蕭然頸間傳來。”
"我承認他對我媽來說不是個好丈夫,對我來說也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我們之間的血緣紐帶真是一個好東西,讓他即便在離我那麼遠的地方病了也能讓我擔心,讓我即使怕得要死也想要救活他,讓我們在他死了之後還能如此記掛他……"
"對於逝者我們總是無能為力,就像我們對時間同樣無能為力一樣。我們總是習慣憐憫貧窮疾病衰老,死亡,因為對哪一樣我們都無能為力,隻能憐憫。莎士比亞說過,在命運的書裡。我們都在同一行字裡。死亡是每個人逃不開的命運。+
"很久之後的某一天,我們也會步前人的後塵,雖然這些說起來是一件讓人非常無奈的事情,但是這是事實,誰從出生那一刻開始,不是就奔著死亡去的呢。但是人為什麼活著呢?其實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到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算是有了一個不成形的答案,那就是為了做你自己,活出屬於自己的色彩,活出一個獨立的人格。其實並不指望著,你能夠把這個世界改變多少,我們的力量太小了,我就期待著,在我向前走的過程當中,能夠不被這個世界所改變。
"什麼都比不上鮮活的人生,無論多麼狼狽,無論多麼失落,我活在當下,也將活至未來。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張子尋說話的時候帶著很重的鼻音。"你是什麼時候有了這些想法的?"
"在我感覺我被你甩了的那些日子裡,我喜歡上了胡思亂想,有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窩在被子裡麵就會想很多有的沒的。再到後來我有一些事情想明白了,但也有些事情沒有想明白,我遇見了燁子,她是一個比我還能胡思亂想的人,而且她胡思亂想的時間也絕對比我長的多,形成了一套自己認為非常有道理,但是實際上誰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服彆人的道理。不過有時候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當你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之後,你就帶著自己這一套世界觀往前走就好了,世界怎麼樣,那有什麼關係嗎?你認為是好的,那就是好的。彆人認為再好的,你不喜歡,也絲毫沒有用處。”
"所以張子尋,我希望你能夠更多的依賴我一些,不要什麼事情都自己悶在肚子裡麵,如果我能夠有幸成為被你任的那個人,那我希望你向我展現的,是全部的你,真實的你
"如果你有在外麵不敢說的話,在外麵不敢撒的嬌,在外麵不敢發的火,你全部都可以對我說,我願意做你的港灣。我一直都在這裡。
"我一直屬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