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樓雲雨無憑(1 / 1)

小劇場:

猜叔日記:

新佛堂建成後,她一步都沒有踏進去過,我對她恢複如常,她常躲在暗處看我,她也常遠遠看著亡妻的照片不知在想些什麼,一天夜裡,我看到她去廚房拿了什麼,走到了佛堂外,她久久駐足,然後垂著頭情緒低落的離開了,這一切本該由放肆的我承擔,可我竟然陰暗的升起了些欣喜,我意識到,她的痛苦皆是為我。

我習慣掌控身邊的一切,我不喜歡手下有太多個人意誌,我需要服從,忠誠,永不越界,可以被我利用。我喜歡中國人,沈星年輕聰明,讓我想到年輕的自己,我想培養沈星當接班人,卻也厭惡他常常自作聰明,想走在我前麵。

如果夏螢不是中國人,我不會讓她上車。沒有說她在麻姐那裡工作,我不會給她那200塊,如果不是第二次我看出來王懷仁對她有忌憚有恨,可以利用她搭上背後的關係,我不會救她。每個人在我的稱上都有價值,我不會做虧本買賣,也不會讓任何人爬到我頭上,欺騙,謊言,自作聰明,都記在我的心裡。

等待是為了讓我兩手乾淨,讓他們死無對證。

我太知道她有多厲害了,她一拿到手邊水和水單的賬本,就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把最近幾年達班的帳厘了個清楚,法律的合同她能自己校對,她在麻姐那裡的半年幾乎自學了勃磨語和三邊坡的法律。她沒多久就摸清了我的脾氣,聰明的知道我想乾什麼,卻從不越界,第一次上山被邏央威脅,她在佛堂看到我,她明知不該多嘴,還擔心的開口問我是不是山上的事,我說鬆柏不生埤,我以為她不懂,她輕輕說了前半句,那是我第一次正眼看她,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第一次沒有把她是個女人放在我看她的前提上。她知道夏文鏡開簽單房,沈星點藍琴,利用覺辛吞背後都有我,可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

我有時會想,她如果是個男的就好了,我不會培養沈星當接班人,我會選她的。

可惜......她是個女人。

我一直都知道她手裡有多少錢,她剛來時我騙她欠我五十萬,她花的都是在麻姐那裡留下的一些錢,後來我也從不曾給過她錢,她拿回被搶走的錢,也立馬給我說還債用了,依賴,便會離不開,無人可依,無處可去,我希望她像菟絲子一樣寄生在我身邊,像我說的一樣,離開了我便活不下去。

生日禮物,茶葉,石頭,玩笑話的討好我。那錢,還是吳海山當時給她的。她沒錢了,我知道,我故意的。

一個喜歡我,懂我,聽我話,讓我很高興的女人,困她在我身邊,一直走不了,那該多有趣啊。

她在那村子裡給我打電話,她求我借給她十六萬,我心底隱隱被這種她隻能依賴於我的滿足感填滿,但我不太想讓她救她那個朋友。我一時沉默,被她理解成了我不願意,她顫抖著說救救我吧的時候,我拿著電話的手不穩了,我這樣一個驕傲自滿、從不低頭的人,竟然有一天會覺得自己對她做的局太狠了,我讓阿明把她那個朋友帶出來,後續問題讓阿明彆去找她,找我來談。

她那個朋友,陸茵,夏螢不知道救過她多少次,她在和我借了那兩萬後,某天晚上去找我對賬本,她給我講了她認識陸茵的過程,她說從沒有人對她不求什麼的那麼好過,體諒包容,她欠陸茵的。

她把吳海山給她的錢借給陸茵一部分,那是她差點沒命的賠償款,後麵她又借兩萬救她們夫妻倆,我聽到夏螢給我講在世紀賭坊的事時,我就知道這兩個人已經被三邊坡吃掉了。夏螢救下去隻會把她自己拖下水,這樣的外國人,我在三邊坡見的太多了,自以為能借著這裡的那幾個支柱產業翻身,實際上自己不過是三邊坡霓虹的養料。

人心才是最大的三邊坡。

她離開後,我在二樓的欄杆後,看到她走進了佛堂。對著我亡妻的照片磕了三個頭,她的額頭貼在地上很久,我想她在說什麼呢?

她一定不會提起我的放縱,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的。

她在電話裡幾乎懇求,她說救救我吧,我知道,她想讓我想起追夫河邊那個夜晚,她低頭了,她好像認為自己就是我在沈星走的那天夜裡對她說的那樣。

那正是我希望的,不是嗎?

新佛堂建成那天,所有達班的人,進來跪拜。她在遠處站著,我感覺她在看我。

我雙手合十,看著亡妻的照片。

我沒在心裡想起夏螢的事。

我想她的照片那時不在佛堂裡,她應該都不知道。

我騙過了自己。

那夜,畫樓雲雨無憑。

我假裝自己是清白守諾的。

......

陸茵的腿因為沒有及時得到救治,拖了一個多月,治好了以後還是跛腳了,夏螢帶她去醫院掛號,拿掉了她那個地獄般生活帶來的孩子。

當初那麼天真的一個20歲的小姑娘,來到三邊坡的第三年,徹底枯萎了。

夏螢久久的忘不了那天踹開門看到的場景,她想陸茵說些什麼,哪怕哭也好,但是陸茵什麼都沒有說,從醫院出來之後,夏螢把她帶回了達班,就安置在她的那個小竹屋裡,她說你先養身體,等養好了我再給你想辦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夏螢在床邊握著她的纖瘦的手,她瘦了好多,像一張隨時會飄走的紙片,她隻是看著天花板,夏螢想起她們住在一起的那半年,沒忍住哭了出來。

陸茵轉過頭安靜的看她哭了好久,才聲音沙啞地開口了,

“那麼多錢,我沒辦法還給你了。”

“你怎麼想那些呢!你好好活著,我用你想著還錢嗎?”

“你又欠了猜叔十六萬嗎?加上之前你借給我的那一萬,在賭坊救我那兩萬,已經十九萬了。”陸茵開口。她的眼睛看著夏螢,沒有什麼感情,隻是平靜的,像一個老態龍鐘的老人。

“是我跟他借的,他說之前的工資算上,還多的當獎金了,不用我還,所以……”所以都是我在這裡打工掙的,你彆覺得過意不去陸茵。

夏螢話說了一半,陸茵突然笑了,夏螢呆住了看著她“那麼多錢,說給你就給你了。”

“但他怎麼還讓你住在這個小竹屋裡呢,我第一次來的那天我看到寨子那麼大,他就讓你住在這張小床上嗎?”

“不是……”夏螢想起之前去找她那次,她讓她去找猜叔,彆再去找她了。

“你在給他當情人嗎?”陸茵問。

“不是。他是我的老板。”夏螢聽到情人這兩個字,一瞬間被刺痛了,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老板?哈”陸茵笑出聲來,“老板救你這麼多次,老板說給你拿這麼多錢就給你拿這麼多錢?”

“他就是一個好人,一個好老板。”夏螢說。

“他不可能是個好人,三邊坡沒有好人,好人活不到今天。”

夏螢突然想起但拓說的,三邊坡沒有好人。

可她覺得誰都可以說他不是好人,但夏螢不能,猜叔多少次救了自己的命,沒有他她活不到今天。

“你彆這麼說他,沒有他我救不出來你的。”夏螢低頭默默的說。

“十九萬……哈”陸茵回頭看著天花板笑了“你知道嗎?我在世紀賭坊,有個客人,很喜歡我,他把房卡當著一桌子賭客的麵,塞到了我的襯衣領口裡,他跟我說一千塊。”

夏螢呆住了,她又抬起頭,看著陸茵的側臉。

“那可是一千塊啊,我還欠著三萬塊,家裡沒有一點積蓄了,我房租都快交不出來了,我想到那個還未成形的孩子,一千塊。”

“你知道其他侍應生多少錢嗎?三百塊。”

“我去了,一千塊,我交了房租,很容易的,夏螢。”陸茵回過頭,勾起嘴角看著夏螢。

“後來我的價格越來越低,最後我和她們一樣了。”

夏螢的手顫抖了,她張開嘴,想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十九萬?哈,我那天在世紀賭坊見到你,世紀賭坊的大老板像哄小姑娘一樣哄你,讓手下拿了幣給你玩兒,那時我的兜子裡正塞著一張房卡。”

“夏螢,你知道劉絮賣掉我多少錢嗎?”

“兩千。”

“我才兩千塊。”

夏螢泣不成聲。

她隻是拉緊了陸茵的手,她說“你不要想那些過去了,都過去了,你就住在這裡,養好了身體,我再給你想辦法,會有辦法的。”手裡陸茵那隻手,滿是繭子和傷痕。

之前陸茵在住院,夏螢在那裡陪床,把陸茵帶回達班住在自己屋子裡以後,夏螢不知道晚上睡在哪裡。夏螢想到沈星之前住的那間屋子,靠近大寨的另一個小竹屋,她拿著東西準備去那裡住幾天。

沈星走的急,屋子裡很多東西都還在,電視,小冰箱,蚊帳,夏螢看著屋子裡沈星生活的痕跡,回憶起他在達班時的日子。

她好希望沈星此刻就在達班,她能在追夫河邊,對他講陸茵,講她聽到陸茵說的那些經曆,她有多難過,她有多想陸茵能回國去吧,彆在三邊坡了,這裡會吃人,將人的內臟吸乾淨後,全部吃掉。

可是沈星不在這裡,夏螢隻能坐在他曾住過的床上,自己咽下這些話。她不能,不能打電話給他,他不該再回憶起來的,他現在在和平,安全的祖國。那天晚上她沒有離開三邊坡,是她自己要留下的,此後種種都是她的果。

夏螢把頭窩在腿上,無聲的哭了。然後她聽到了口哨聲,她抬頭,看到梭溫站在門口。她擦了擦眼淚。梭溫說看到沈星屋子的燈亮了,就過來看看,問她怎麼了,遇上什麼事兒了?

夏螢看到口哨,想起在病房裡她從細狗手中拿過的口哨,繩子上還沾著血。夏螢勉強的對梭溫笑了笑,看到他過來坐在她身邊。夏螢開口講了怎麼認識陸茵,陸茵今天對她講的過去,講了自己的痛苦。梭溫比著手語說,你不要把她的經曆想成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夏螢想起她曾也對沈星說過這樣的話。

夏螢大哭了起來,梭溫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梭溫比著手語問她,你要怎麼安置她?

夏螢說,我想勸她回國吧。

梭溫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摸了摸她的頭發,跟她比劃著:沈星離開了,以後有事情可以和他說。

夏螢張開手臂抱住了梭溫,她哭著說:“我總是偷偷想沈星和但拓,我好想他們。”梭溫伸手拍著她的背。

梭溫和她想象中的父親一樣,夏螢這樣想著。

第二天,夏螢出去找了一個蛋糕店,買了一個小蛋糕,晚上她坐在了陸茵床邊,又一次,在蛋糕的蠟燭的燭光裡,她看到了陸茵的眼睛。

夏螢笑著說,從今天開始你就重生了,把今天當做餘生的第一天吧,許個願望吧,你可以說出來,我儘量幫你實現。

在燭光裡,陸茵麵目不清,夏螢聽到她開口說。

“我想留在達班。像你一樣。”

夏螢愣住了,怎麼會?她怎麼會想留在達班呢?

“陸茵……”夏螢開口道,“我送你回國吧,彆留在這裡了。”

“回國?”陸茵嘲諷的笑了,“你怎麼不回國呢?你不是可以離開的嗎?你不是手裡拿回過護照嗎?那五十萬的債看樣子猜叔並不在意,更彆說十九萬了,既然能回去,你怎麼沒有回去呢?”

“啊?……”夏螢看著陸茵的笑顏,陸茵是美的,她第一次見陸茵就有點被她的容貌迷住,她信任的跟著她回了家,如今她依舊美貌,隻是……什麼變了呢,夏螢想不通。

“回國……哈,你在這裡過的這麼好,怎麼會想要回去呢?”

“我的證件,劉絮早就拿去賣了,我不一定現在都是什麼犯案人員了。回去?就算回去了我又能去哪兒呢,我已經是一張破布了。”

然後陸茵吹滅了蠟燭。

“你會替我去問的吧?”陸茵抬起手摸了摸夏螢的臉。

“猜叔不會同意的。”夏螢知道他不會留下陸茵的,她也不想再去求他,他出了那筆錢,夏螢已經很感激了,這裡對陸茵來說也不是個好去處,證件可以補辦,案件可以申訴,她不應該再留在這裡。

“是他不會同意還是你不會同意呢?”

“夏螢,你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知道這裡可以保護我,卻依舊不願意幫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螢想拉她的手,她躲開了。

“我要休息了。”陸茵背過身躺下了。

夏螢站了起來,默默走到了門口“我……他有空我幫你問問吧。”

夏螢最近都在陪床照顧陸茵,她得跑趟麻盆倉庫了,不然油燈都要累脫發了。

上午夏螢跑了一趟麻盆倉庫,但是放心不下陸茵,她把好多工作帶回了達班,準備抽空在達班乾了。

中午給陸茵送去了飯,夏螢勸她出去走走,不要悶在屋裡,心情好身體才能好起來,陸茵沒有回應她,吃了幾口飯就沉默的躺下了。

陸茵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光是國家,她自己也回不去了。已經經曆過的事不是一個蛋糕一個蠟燭就能抹平的,她的夏螢啊,坐過三年牢的夏螢啊,比她大八歲的夏螢啊,怎麼還這麼天真呢?居然還拿著這些東西讓她重生?多可笑的說法啊,她怎麼這個年紀了,來三邊坡兩年了還整天像個小孩一樣活著,以前陸茵和她住在一起時覺得她樂觀可愛,可是現在的陸茵看著夏螢這個年紀這樣的狀態,她竟然心中全是恨,她在炫耀嗎,她明明看到了自己所有難堪黑暗的時刻,還裝作很懂,很理解自己的樣子。

她懂什麼呢?那些躺在床上任人施為,那些與其他侍應生搶陪床機會,那些被鐵鏈綁在床腳上,那些惡心的惡臭,那種整夜腿刺骨的痛。每次那些男人壓在她身上,陸茵都惡心的想吐。夏螢會懂嗎?她在三邊坡,難道不是一直在走運嗎?她吃過什麼苦呢?那個達班的猜叔,不是一直都在庇佑她嗎。

十九萬說不要就不要,那可是十九萬啊,就算在三年前把她拆開賣了都拿不到這麼多錢,這是她的施舍嗎?你太慘了,你的故事太痛心了,所以我啊,慈善捐助給你了。

陸茵在三邊坡這三年學會了什麼?世界上哪有什麼好人呢,不過是夏螢的優越感作祟罷了。她多幸運啊。

不是情人?嗬。

她的狀態都和之前不一樣了,經了人事,陸茵看得出來。她在帶自己回來的車上,開車的達班的那個男人,一直在看著她的狀態,又是遞紙巾,又是拿水,她一個欠債50萬,在達班還債的會計,活得不像個欠債的,像個女主人。那個車很新,一看就是新買的,新給她買的,車裡的裝飾全是夏螢的風格。達班寧靜的像三邊坡的一片聖土,陸茵看到了夏螢的屋子,她都不知道怎麼用的筆記本電腦,還有那一櫃子衣服,看著一大堆都是新買的,吊牌都沒有拆。

大概半年前,所有人都看出來達班要完蛋了,世紀賭坊沒了,聽說佛堂都被燒了,陸茵看到夏螢非要來看自己,還是提醒了她一句,趕緊離開吧,她覺得自己已經稱得上良善了。結果不到五個月的時光,整個達班就緩過了氣,甚至比以前地位更高了。

襯托的她像個小醜。

這公平嗎?陸茵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為什麼世紀賭坊那個大老板從來都無視她呢?還有那個郭立民,居然也看不起她,他郭立民是個什麼東西呢?讓雷鳴拉去雜物間,哪裡是打了他,大家都知道出了什麼事,他憑什麼看不起她陸茵呢?最可笑的是,夏螢讓郭立民照看她,那個郭立民跑過來偷偷勸她,彆去酒店房間了,陸茵聽了嘲諷的笑了,問他,那雷鳴沒給你塞過錢嗎?我看你每次出來褲兜子都鼓鼓的呢?真把自己當領班了?郭立民整個人立馬咬緊了牙,仇恨的看著陸茵。

領班?她以前怕領班,可她後來不怕了,夏螢來和世紀賭坊各種人打過招呼之後,陸茵甚至開始聽到了一些詢問、請求。郭立民動不了她,岩白眉也不再無視她了。這就是達班的權利,猜叔的權利。陸茵沒有告訴夏螢,她在世紀打過招呼之後,陸茵的價格漲了。

達班,多好的地方啊。

人嘗過快錢的滋味兒,就回不去了。

陸茵找了夏螢的一身新衣服穿上了,過去的四個月,彆說衣服,她幾乎整夜都是光的。

這衣服很好看,她一把扯掉了吊牌,她沒問夏螢能不能讓她穿這件,她覺得夏螢的形象是糟蹋了這件新衣服。她看到夏螢床頭貼著的達班人的合照,專注的看了一會兒。

陸茵推開了門,她走的很慢儘量減少了跛腳感,她看到了陽光,河流,遠處坐著一個吃泡麵的白發老人。她走過小路,離得遠遠的她看到了夏螢。

夏螢正坐在四麵通風的大堂裡,她頭發紮的很高,盤腿坐在椅子上,麵前是電腦,她一麵翻看著手裡的文件,一麵在電腦上記錄著什麼,三邊坡的風,吹過她,陸茵看到了夏螢專注的側臉。

往後的很多年,陸茵還是常常會想起這一幕,那時她想,一個女人還能這麼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