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踏月而來,隻因你在山中。”(1 / 1)

小劇場:

和包著一隻胳膊,滿臉傷的覺辛吞坐在路邊攤,夏螢請他喝了個飲料。

覺辛吞說起和沈星說過的那些對猜叔的猜測,說猜叔早就和金占芭聯係上了。

結果一看夏螢一點也不驚訝,他問,你該不會知道這個事兒吧。

夏螢喝了一口飲料,皺了皺眉,感覺自己開個飲料連鎖店,在三邊坡應該能發大財。

“對,不光知道,那天我也去了。”

“......”覺辛吞有點無語,“沈星肯定是想辦法要回去了。”

“是啊。”夏螢覺得太甜了,她的內分泌有點接受不了,放下了。

“猜叔最後要是真上山,你莫非也要跟著去?”覺辛吞急了,“你真去給毒販當會計去嗎?”

“首先,他不會的,其次,你們三邊坡不就是打死了一個補上一個,再打死一個再補上一個嗎?”夏螢說。

“那他以後靠那樣掙錢啊?”覺辛吞有點氣短。“□□的鑾巴頌、伐木的陳會長、邊貿的麻姐。這些都飽和了啊。”

“達班是物流公司。”夏螢想起剛到達班,遇上覺辛吞時,這是她當時給覺辛吞說的。她越過覺辛吞的肩膀,看到遠遠的小巷子裡,幾個人癱倒在路邊,她剛從安全的祖國來三邊坡時,還以為那是幾個喝多了的流浪漢,後來她知道了,那是吸毒吸得傾家蕩產的人,在三邊坡的陰暗的臭水道旁,全是這樣的人。

“真到了那個時候,我會跑的。”她又把給沈星說過的話給覺辛吞說了。

覺辛吞看到她的目光,也轉頭去看。看到陰暗小巷裡攤在地上的人,然後皺起了眉,“會好起來的,三邊坡。”

“至少現在邏央倒了。”覺辛吞說著。

“□□遊輪蓋起來之後,這些小巷裡還會有還不上錢的人的。”夏螢說。

“鑾巴頌許諾了給聯邦政府分成,雖然聯邦政府肯定會貪汙一部分,但還是許諾了要蓋學校,給學生補貼。”覺辛吞眼睛裡還有著永不熄滅的希望之光。

夏螢想起了賈斯汀,那個老師。

大雪壓青鬆,青鬆挺且直。

覺辛吞就生長在這裡,貧窮和饑餓都沒有壓垮這株青鬆,他守著自己的故土,用自己的微薄之力,苦苦等著它好起來。

“雖然你們都不相信他。”夏螢輕輕的說,“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會把證據偷出來給你,讓你去抓住他的。”但拓的眼睛被她紋在了心裡。

覺辛吞抬頭看著夏螢明亮的眼睛,他見過很多來三邊坡的外國人,要麼被同化,要麼死了,要麼跑了。她來這裡兩年,經曆過那麼多黑暗,眼睛還和他第一次在警察局見到時一樣清澈,她那時倔強的蹲在警察局門口,問路過的每一個警察什麼時候抓住那個搶了她錢的人。

他後來怎麼評價她來著,他說你比沈星堅定。

他此時又對她說出這句話。

她說,其實沈星也很堅定。

......

那天晚上,夏螢看著門口的猜叔,沒有藏手裡的護照,隻是平靜的開口說,“有事兒嗎?”

猜叔開口讓她跟著自己,她當著他的麵順手把證件放在了床頭櫃的抽屜裡,就跟在他身後出門了。

大廳裡,幾乎來了所有達班的人,沈星也站在人群裡,他看著好久沒有好好休息了,梭溫腿還沒好全,坐在凳子上,旁邊放著一副拐杖。

猜叔走到了大堂正中間,夏螢跟著站在了他身後,他拿起了一個小罐子,回頭平靜的說,“跪下。”

夏螢沒感覺到惡意,似乎意識到要做什麼了。

她輕輕的跪在了他的裙邊。

猜叔打開罐子,低聲念著勃磨語,她仰頭專注的看著他的臉,背著大廳的光,她想起第一次見猜叔在這個大廳裡的樣子,達班暖黃色的光,照的他像個聖父。

他蹭了些顏料,塗在了她的額間,他的手指冰涼,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他念的那是幾句祝福語,他說完就合上了罐子。

猜叔聲音剛落,夏螢就這樣當著眾人的麵,俯下了首,她虔誠地捧起在她手邊的猜叔的裙角,嘴唇貼了貼邊緣。

“我曾踏月而來,隻因你在山中。”夏螢在心中想了這句話的勃磨語怎麼說,然後水靈靈的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麵說了出來。

除了聽不懂勃磨語的沈星,其他人都在心裡覺得夏螢太牛了,真是比毛攀還狠的女人。

猜叔聽到她說的那句話,又看到她還輕輕托著他的裙邊,言外之意他似乎懂了,他皺起了眉,後撤了一步,然後裙邊就從夏螢的手裡溜走了。

“你要的儀式,現在補上了。”猜叔說,把罐子放在了身邊的桌子上。

“你的債,清了。”

說罷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沈星和但拓說,命隻認一半,然後就準備和覺辛吞去端了麻牛鎮的毒作坊,結果覺辛吞沒去成,沈星被工廠的人發現,一路逃命,幸好最後幸運又命大的沈星活了下來,還給賈斯汀報仇了。

死裡逃生的沈星回到屋裡,就看到坐在他床上的猜叔,他下意識看了眼床上的枕頭。問猜叔來乾什麼。

有請求,有威脅。要沈星等一等,自己一定會給他一個說法的,到時候達班還是以前那個達班,問他能不能留下來,當他的接班人。看到沈星維持著假麵,手無意識的擋著他放護照的地方,猜叔又用沈星的舅舅威脅他。

“那如果我要走你會放我嗎?”沈星問。

“放你?我沒放過你嗎?你不是自己回來的嗎?你是為了什麼回來的?”猜叔想要留下沈星,從沈星那天笑著回來和他說念念相續的時候,他真的以為他就是那個接班人,他那天多高興啊,他給他機會,給他權利,悉心培養,為什麼呢?是你自己回來的啊?怎麼現在又要離開呢?

“天真。”沈星總結當時留下的自己。

細狗跑來找猜叔,說但拓跑回來了。

但拓為了不認命,拿了個定位器,在走山的時候貼在了毒販的車上。

猜叔罵他,這種伎倆,毒販如果發現不了,早就死了幾百次了。又罵沈星做的計劃太蠢了,以為帶了個麵罩,工廠的人就認不出他是達班的人了。

油燈跑過來叫但拓從後麵留的小路跑。

猜叔說如果他想跑就不會回來了。

夏螢看到,猜叔顫抖著手,慢慢開口說出了自己的計劃,等馬幫道出現大量的毒品,周邊國家就會聯合緝毒,他要的是一鍋端邏央!

沈星已經哭得兩眼通紅了,他質問著猜叔,總是不說,因為不說貌巴死了,因為不說但拓才會這麼做!

毒販來了。

明晃晃的車燈打在但拓的身上。大家站在門口。

猜叔說等等,自己來吧。他抽走了小柴刀腰間的刀。

猜叔對著走過來的毒販說,瓦薩裡。

毒販看了看已經斷了氣的但拓。也回了一個瓦薩裡。

焦黑的佛堂依舊矗立在追夫河邊,三邊坡沒有奇跡。

她這隻蝴蝶,到底還是沒能改變結局。

夏螢那天蹲在沈星的窗台下,聽到了猜叔的挽留,幾乎算得上動人,軟硬兼施。想要沈星留下來做接班人。她的護照也不在抽屜了,那是但拓最後留給她的。他那天在病房說,彆對猜叔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還說三邊坡沒有好人。

他叫她快回國。

舉行加入儀式的那天晚上,他看到她最後吻了猜叔的裙邊,還想著最後再去勸勸她。

但拓那天在竹屋外,坐在椅子上。給她講了猜叔當時不是上山殺了吳奔一個人,他一個人一把刀,一晚上斬了九個毒販的子孫根。

不論是為了愛還是尊嚴,他都不會讓任何人騎到他的頭上。

他這十幾年把細狗放在身邊,十幾年都未再娶,就是守著當初的一句承諾。

你選的路太苦了。無論你喜歡上達班的誰,也許都不會那麼苦。你卻偏偏選了個最苦的。

夏螢開玩笑,那我選你呢?

但拓又老大爺看手機一樣看著她,叫她清醒一點。

然後夏螢認真的說,你是個好人,你不會困住任何不愛你,你不愛的人。

那天臨走時但拓說,活人是贏不過死人的。

站在但拓的屍體旁,夏螢想告訴他,那天沒告訴他,自己從沒想著贏過死人,遇上他是她第一次確認了自己會愛人,她愛的坦坦蕩蕩,大大方方,她可以就這樣跟在他身後,她並不需要從他身上祈求愛。所以哪怕隻能每天看到他,她想要的,也就夠了。留下由她心,離去也由她心。

那時她還以為日後有很多日子可以告訴但拓這些話。

一個母親,一年的時間,失去了兩個兒子。

但拓和貌巴的母親,聽到但拓沒了的消息,仿佛心裡早有預感,她張了張嘴但是什麼也沒說。

她手裡繼續收拾著針線活,過了一會兒,隻問了一句,他疼不疼?

猜叔那天晚上,把那把刀扔在地上,是因為他手已經顫抖到拿不動那把刀了,他老了,要咬著牙才能忍下邏央對他的步步緊逼。他想去佛堂向佛祖懺悔,向但拓懺悔。他是知道的,但拓有多恨毒品,他大可以讓彆人去走山的,但他還是讓但拓去了,這個孩子,還沒有結婚,才剛剛失去弟弟沒多久,自己難道沒想過他會做出什麼事嘛?是他僥幸了,害他送了命。

他總想著手下隻要聽他差遣就好了,然後沈星大喊著說,就是因為你不說,貌巴才死了,但拓才死了。

對他那麼忠心的兩個孩子啊。

他老了,他錯了,都是他錯了。可沈星還年輕啊,沈星會比他做得更好的不是嗎?

達班沒人了。

是啊,達班沒人了。

猜叔鬆開漸漸冰冷的但拓,默默往回走。

夏螢一邊哭一邊跟在他身後,嘴裡對他念著,“他不會怪你的,他是願意為你而死的,不然他不會回來的。”

他停住了腳步,轉過了身,夏螢又重複了一遍,

“他不會怪你的......”她抹了一把眼淚,伸手想要握一下剛剛握刀那隻手。

“因為......”她剛要說因為什麼,猜叔一把甩開了她快靠近的手,他皺著眉,眼睛還紅著,表情隱忍著,衝著她搖著頭,對著她做了一個彆的口型。

他幾乎就要站不穩,細狗一把托住了他。

彆,是彆說,彆說出口。

那是因為什麼,因為她也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