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得憤怒(1 / 1)

夕陽將棚戶區的鐵皮屋頂染成鏽紅色時,格洛利亞和傑森喬裝來到了這裡。

空氣中彌漫著的垃圾的腐爛刺鼻氣味。破舊的鐵皮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在外麵的人很少,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與汙水堆裡翻找食物,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他們在通訊裡接到了紅羅賓的報告:“紅頭罩從黑麵具處帶出來的致幻劑是新型藥物,成癮性極高,但沒有發現任何會導致人體變異的物質。丹尼爾身邊的針管裡檢測出一種未知成分,像是某種生物酶,能重組DNA鏈。”

傑森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腰間藏起的槍套。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格洛利亞,她的目光正掃過這片破敗的景象,金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什麼情緒。

“走吧,”傑森低聲說道,“我們去找黑麵具的下線。”

格洛利亞點了點頭,走在他身側,腳步輕盈無聲。

棚戶區的窗戶簡陋,她能透過一些玻璃看到屋內的景象。蜷縮在角落裡的瘦骨嶙峋的男男女女,皮膚上布滿了針孔。他們的手中緊緊攥著注射器,仿佛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但她知道那明明是他們的催命符。噩夢之根。所有的不幸的源頭。

一陣尖銳的爭吵聲打破了棚戶區沉悶的寂靜。兩個男人為了一塊尚算完好的麵包扭打在一起,拳頭砸在對方的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周圍的人麻木地看著,沒有人上前阻止,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

格洛利亞的腳步頓了頓,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刺客聯盟的訓練場雖然殘酷,但至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和尊嚴。而這裡,人們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下空洞的軀殼。

“彆看了,”傑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這裡從來沒有變過。黑麵具的新貨讓棚戶區的人變得更多。散儘家財,無家可歸,隻能住到這裡。”

格洛利亞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孩子蜷縮在角落,身上裹著破舊的毯子,臉上滿是汙垢。她醒著,但是眼神中沒有孩子的天真,隻有早熟的疲憊和絕望。

“孩子……”格洛利亞低聲說道。

傑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這是我的錯……我應該直接殺了黑麵具的。我應該。”

他突然道:“你知道我和那幾個養兄弟最大的區彆是什麼嗎?”

格洛利亞轉過頭,看向傑森。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藍色的眼眸中灼燒著熊熊烈火般的憤怒。

傑森道:“我是犯罪巷出生的人。我在那裡度過了八年。我的養母……也和他們一樣。一個從沒有經曆過哥譚黑暗的人,看到這些,感受到的是什麼?同情?憐憫?但是我感受到的是憤怒。”

傑森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其中的憤怒卻愈來愈烈。他的目光依然看著前方,看著棚戶區的一切。

格洛利亞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她的手指輕輕觸碰到了傑森的手背,感受到他皮膚下的緊繃和顫抖。

她很熟悉傑森的憤怒,曾經他剛從拉薩路池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隻有憤怒的情緒。但有什麼是不一樣的。

今天的憤怒和曾經的憤怒,有不一樣的地方。

格洛利亞覺得傑森需要一個擁抱。她的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到他,但她的手臂的環繞卻堅定而有力。傑森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後慢慢放鬆下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促。

“這不是你的錯。”格洛利亞在他耳邊低聲說道,這是她過去經常用來安慰他的話。但她今天繼續往下說道:“我們能改變這一切。可能不是最好,但會比現在好。一定會的。”

傑森沒有回答,他的手臂緩緩抬起,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拉得更近了一些。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橙子香波的味道。

“……走吧,”他說道,重新找到了呼吸的節奏,“憤怒不是我的阻礙,而是燃料。”

格洛利亞和傑森繼續在棚戶區的狹窄巷道中穿行,腳下的泥濘和垃圾讓每一步都顯得格外艱難。

他們揪出了幾處黑麵具的散貨點,掃出來的大部分貨都是提姆提到的那種新型致幻劑,並沒有導致人體變異的成分。

他們從幾個癮君子口中得知,這種藥物在最初吸食時身體似乎變得更強壯,精神也更加亢奮。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依賴越來越深,身體卻開始急速衰敗,最終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這些家夥根本不在乎後果,”傑森低聲咒罵,踢開腳邊的一個空針管,“他們隻關心怎麼賺更多的錢。”

空針管滾到遠處,被一隻枯瘦的手臂撿去。格洛利亞順著手臂看過去,女孩的皮膚是灰敗的顏色,胳膊上布滿了針孔,皮膚下隱隱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綠。

“傑森,”格洛利亞出聲提醒,“她看起來很像丹尼爾。”

那個女孩幾乎已經虛弱得站不起來了。離開家找食物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幾個男性在後麵跟著她,等她倒地。

傑森走上前,冷冷地看著他們,剛拔出腰間的槍,幾個流浪漢就一哄而散了。

格洛利亞沒有理會那些流浪漢,她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女孩身上。女孩發覺危機解除後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已經半昏迷在地。她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臉頰,試圖喚醒她:“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女孩的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格洛利亞的衣袖。

“我們得帶她離開這裡,”格洛利亞說道。她脫下外套蓋在女孩身上,彎下腰將人抱了起來。她可以臥推200磅,抱起女孩的體重對她來說很輕鬆。格洛利亞外套遮掩下的掌心悄悄泛出治愈的白光。

“我去問問周圍的人,”傑森打量四周,“也許有人認識她。”

他們沿著狹窄的巷道向前走,詢問路過的每一個人。大多數人都麻木地搖頭,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直到一個年邁的老人給他們指了路:“我看到過她。從前麵那個棚戶出來。”

他們走向老人指出的棚戶。傑森踢開門,撲麵而來一陣潮濕的黴味。屋內空無一人,隻有一張破舊的床和幾件散落的衣物。

“像是一個人住。”傑森說道,環顧四周檢查有用的信息。然而這個簡陋的房間幾乎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對許多居住在這裡的人來說,棚戶都隻是一個臨時的避難所。

格洛利亞將女孩輕輕放在床上,收起了治愈的能量。治愈之力對這個女孩並不起什麼作用——和丹尼爾十分相似的情況。他們的身體裡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著,生命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格洛利亞警惕地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瑪麗安孤兒院的佐伊奶奶。

——

班杜拉認為,兒童通過觀察學習來形成社會性行為。

格洛利亞習得了憤怒。

和被辱罵、挑釁時的憤怒不同——包括她沒認出傑森時,對紅頭罩產生的暴戾情緒。這種憤怒是直接性的、由於個人邊界被侵犯而產生的,從進化心理學意義上講叫做戰鬥本能的東西,本質上是防禦性反應。

所以她現在明白了一個過去的答案。塔利亞曾經一次一次把她打倒在地並質問她為何不憤怒的答案。格洛利亞那時候並沒有進一步的對抗欲望,她隻是在執行塔利亞的攻擊指令,被打倒再多次也不會憤怒。

而她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激發的憤怒是由認知主導的,具有彌散性與道德傾向。這種憤怒是想要抗爭。這種是憤怒是想要改變。她習得了憤怒是深海暗流,即使表麵平靜無波,她也會知道它永遠存在,永遠洶湧。

每位義警的心中都充斥著憤怒,於是他們行走在黑夜中。

屋簷垂下一隻小蝙蝠——蝙蝠少女史蒂芬妮·布朗探出頭。

“我很早就看到了你們——有意思的喬裝,”史蒂芬妮等佐伊奶奶走後跳下來,落到格洛利亞和傑森的麵前。她撓了撓臉頰,“呃,我是說……我很抱歉聽到了這個女孩的故事。所以我能跟你們一起嗎?你是紅頭罩的女朋友?”

“朋友。”傑森糾正,“你在想什麼呢,她還沒成年。”

史蒂芬妮——同樣沒成年但是戀愛談了一位又一位長長短短分分合合——撇了撇嘴。“好吧,既然你堅持這麼說。”

他們剛才聽佐伊奶奶講了這個女孩的故事。佐伊奶奶沒有認出他們的喬裝,孤兒院的院長聽說女孩搬離了原來的住所,她是來這裡看望女孩的。

女孩叫塞茜·布朗,以前也是瑪麗安孤兒院的孩子。三歲的時候,小塞茜因為長得漂亮,被一對東區夫婦領養走。那對夫婦無法生育,將小塞茜視為己出。

傑森說這聽起來是一個好的開頭。

佐伊奶奶繼續說,其實那對夫婦雙方均有身體殘疾。他們以前開了一家餐館,在小塞茜五歲的時候倒閉了。養父沒過幾年就離開了人世,一年前塞茜的養母也去世了。

塞茜今年才十五歲。當時佐伊奶奶想帶她回孤兒院,塞茜拒絕了,一直住在養父母的老房子裡,一個月前搬來了棚戶區。

“我也姓布朗。我想為她做點什麼,拜托。”史蒂芬妮雙手合十,“黑蝙蝠能搞定夜巡的。她同意了。Bat works alone.”

“這是蝙蝠少女。”傑森為格洛利亞介紹,“蝙蝠少女,這是……”

“格洛利亞。”格洛利亞道。“我和蝙蝠少女去調查塞茜·布朗的生平,我們需要知道是什麼讓黑麵具選擇了在塞茜和丹尼爾身上使用有特殊加料的致幻劑。”

丹尼爾至少是一個成年人,至少在成為流浪漢這一刻的經曆都是他應當自己為自己負責的選擇。但在塞茜這裡不是。傑森的情緒感染了她,塞茜身上發生的一切都讓格洛利亞真切地感受到了憤怒的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