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設限通緝》是貝蒂入行十一年以來第一部作為主製片人的電影,在此之前她隻是幾部電視劇的執行製作人,有時還是一些小成本電影的聯合製作人。
貝蒂很重視這部電影,她相信這會成為她事業的重大轉折點,為此她準備了整整一年還多的前期籌備工作。
在有著製片人中心製的好萊塢,製片人無疑是一部電影中最具有話語權的人之一。
Producer發起、協調、監督,此外還有找經費和雇傭核心成員,最後安排影片的發行。
她是整個影片製作團隊的領導者,是督促一部影片從無到有的監督者,需要平衡藝術和資金衝突時的種種決策,保證影片的完成。
製片人會從頭到尾參與整個電影的製作主要,包括劇本開發和修改,演員招聘等,很多Producer身兼多職,既導演、編劇,甚至是演員。
貝蒂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工作甚至生活重心都圍繞著《不設限通緝》,不能與希爾薇經常見麵,好在去年希爾薇也為學業和考試而忙碌著,貝蒂也不用帶著她到處去試鏡了。
而在今年六月,這部電影正式開拍了,由希德尼·魯邁特執導,他在1957年執導個人第一步劇情片《十二怒漢》時就憑借此片獲得第30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提名,1962年執導倫理片《長日入夜行》並獲得第15屆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提名,此後還有《東方快車謀殺案》《電視台風雲》等代表作。
主演是瑞凡·菲尼克斯和瑪莎·普林頓,前者主演過《伴我同行》《蚊子海岸》,憑借《蚊子海岸》獲得青年藝術家獎最佳青年男星,後者參演過1985年上映的《七寶奇謀》。
拍攝進行一個月後,貝蒂正大光明地拎著希爾薇來現場觀摩學習,劇組現在加利福尼亞州的箭頭湖,離洛杉磯沒有很遠。
剛好希爾薇正在享受她的假期,她剛剛結束了SSAT的考試,向一所貴族私立中學的高中部遞交了申請並成功通過,隻等9月份正式入學了。
希爾薇從貝蒂那裡看過《不設限通緝》的大概劇情,總的來說就是一對曾是激進份子的父母在被通緝後,帶著他們的孩子不斷改名換姓,躲避政府當局的追捕,過著四處為家居無定所的日子。
瑞凡·菲尼克斯飾演他們的長子丹尼,在學校展露出過人的音樂才華,還愛上了慧黠的羅娜(瑪莎·普林頓),其中還伴隨著各種隱瞞、爭吵、選擇和分離。
這是一個關於少年成長痛苦的故事。
希爾薇來到片場後看到的第一場戲,就是瑞凡的戲份。
他坐在湖邊的草地上,穿著格子短袖襯衫,頭上戴著一頂纏繞著黑紅條紋綢帶的白色草帽,前麵還癱倒著一輛自行車,身後是波光粼粼的湖麵,幾根木樁從水中伸出,零零散散地站著幾隻鳥。
少年的目光先是望向遠方,隨後低下頭摘下他頭上的帽子放在手裡端詳著,露出一頭漂亮柔順的金棕發,額前的幾縷發絲輕輕隨著他的動作飛揚。他反複摘下又戴上,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側身猛地將它甩飛出去。
瑞凡有著一雙灰藍色的眼眸,在陽光的照耀下透出幾分乾淨的綠,眼中的憂鬱更是為他周身的氣質增添了幾分冷漠和寧靜。
那一瞬間,希爾薇就覺得現實生活中好像真的存在丹尼這麼一個人。
瑞凡本人私下的狀態和戲裡的丹尼似乎沒有多大區彆,疏離禮貌,溫柔克製,他在片場似乎也不愛和人主動說話,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琢磨劇本。
看著進入表演狀態的瑞凡,希爾薇意識到,瑞凡是一個典型的體驗派演員。
體驗派演員從自我出發,生活在角色的情境裡,在表演過程中應主動感受並融入角色的情緒與情境,達到一種接近生活、接近下意識的真實感。他們會儘量將自己融入到角色中,感受角色的喜怒哀樂,以達到更真實的表演效果。
而方法派演員則是在體驗派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它更注重觀察和模仿現實生活中的細節,通過精準的肢體語言、情感記憶和即興表演等技巧來展現角色。
他們強調演員在表演過程中要保持同角色一樣的精神狀態,除了演員本人的性格之外,也要創造角色本身的性格及生活,務求寫實地演繹角色。
方法派表演訓練出的演員能夠更加注重內在的培養,對情感及刺激情感的外因更加敏感,也相對容易地去表達情感。
有時二者的界限並不明晰,很多演員也會將體驗派和方法派結合起來,在積累了更多表演經驗後自主融合和創新,從而找到更適合自己的表演方式。
為了湊人數,希爾薇在劇組裡麵還會被拉去當一些群眾演員或者是充當背景板,從另一個角度參與進劇情裡麵,觀看演員表演時的樣子,這種體驗也讓希爾薇感到很新奇。
在片場的第六天,發生了一個意外。
飾演丹尼弟弟的演員喬納斯正在拍攝一行人給母親過生日的鏡頭,當時他嘴裡含著東西就開始跳舞了。
希爾薇坐在鏡頭外的一個椅子上,她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
喬納斯的臉一下子漲紅,一隻手摸著自己的脖子,一隻手胡亂地揮舞著。
她立刻反應過來喬納斯這是噎著了,在周圍人還沒做出舉動的時候,她起身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hey!can you speak?”,希爾薇先是觀察他的臉色,在確定喬納斯呼吸困難,無法說話後,她馬上繞到他身後,分開他的腿,接著雙腳前後岔開,右腿抵住他的屁股以保持穩定。
隨後,她一隻手握拳放在他的肚臍眼上麵兩個手指的地方,另一隻手蓋住握拳的手,快速向內、向上衝擊他的上腹部。重複幾次後,一塊果核從喬納斯嘴裡噴了出來。
喬納斯瘋狂咳嗽,希爾薇一邊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一邊安慰他,“it‘s OK,you‘re fine now.”
這時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杯水,希爾薇抬頭看了一眼,是瑞凡,對他說了一句“thank you”,然後讓稍微緩過氣來的喬納斯小口小口喝水。
從希爾薇出現到喬納斯吐出異物前後不到兩分鐘,周圍的人目瞪口呆。
導演西德尼就在幾步外圍觀了全程,他先是確認喬納斯真的沒什麼問題了,才回過神來止不住感激地對希爾薇說,“oh!god!謝謝你,孩子,你簡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要知道如果一個兒童演員在他片場工作的時候出了什麼事,他的導演生涯將會受到重大打擊,甚至可以當場被宣布退休直接收拾行李回家的程度。
那語氣,希爾薇差點以為他要當場給她跪下了。
貝蒂聽到消息也匆匆趕來,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後,她欣慰地摸了摸希爾薇的頭,接著帶喬納斯去找醫生做具體的檢查以確認他真的沒有問題了。
等貝蒂和喬納斯的身影遠去,希爾薇這才發現周圍人的視線全在自己身上,她滿足眾人的好奇心,開口解釋道:“well,我媽媽是名醫生,所以…我隻是做了我能夠做的事。”
瑞凡很早的時候就注意到他們拍戲的時候,有個漂亮的黑發女孩會一直坐在鏡頭外看他們的表演,他也知道她和製片人的關係很親密。
而今天的事情更是讓他印象深刻,他仔細回想整個過程,感歎這個女孩的果斷和冷靜,能在危機剛露出苗頭的時候直接掐滅。
直到陷入夢境的時候,瑞凡腦子裡剩下的最後一個想法是:她有一雙很乾淨的灰綠色的眼睛。
這一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並不能影響劇組的高速運轉。這天要拍攝的劇情算是電影的一個高潮,丹尼在月光下向羅娜坦白了他一直以來隱瞞的秘密。
“我是個騙子,我的真名不是邁克爾,而是丹尼。
因為我們每次搬家都改名字,我從兩歲起就這麼過,我也沒過過彆的生活,我隻想告訴你對不起。”
男孩一邊說著一邊向前,最後跪倒在女孩的麵前,他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一動不動連眼睛也不敢多眨一下,逼著自己袒露那些令人感到羞愧的秘密,雙手無力地垂在身旁,喉間溢出幾分顫抖,夾雜在語速越來越快的句子裡。
“我不能不告訴你,我不想對你撒謊。
我無權告訴你這些,這對你,對他們來說都危險。我很抱歉,但無法阻止自己”
他的情緒也越來越激動,雙手在胸前揮舞著,帶著迫切和懇求,眼底的悲傷和痛苦越積越多,仿佛無法再壓製住這股情緒,隨時都要決堤而出。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還有,我愛你。”最後,男孩的臉上毫無血色,像是用完了最後的力氣說完這句話,撲倒在女孩的懷裡。
看著這一幕,希爾薇微妙地咂巴了一下嘴,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在腦海成型:他真的是一個有天賦的演員,太脆弱了,好像要碎掉了,看上去不像演的。
*
再過兩天,希爾薇就要回洛杉磯了,不知不覺她在《不設限通緝》的劇組呆了半個月。
片場的人都很喜歡她,不僅因為她是製片人帶來的,她的熱情和活力也給劇組帶去了很多歡樂。
尤其是喬納斯一事後,她幫很多人保住了飯碗,沒有人不知道希爾薇是一個小天使。
但是她沒想到這時男主角瑞凡又出了問題,下午在拍攝一場家庭爭吵戲份的時候,瑞凡總是進入不了狀態,拍攝效果不理想。
喊了幾次“cut”後,導演西德尼擺擺手,讓瑞凡先去休息十分鐘,找找狀態。
結果休息後回來的瑞凡狀態並沒有好轉,又吃了好幾個ng,如此惡性循環下,希爾薇察覺到瑞凡的情緒變得十分消極,狀態更差了。
西德尼隻能先拍攝其他人的戲份,瑞凡對西德尼說了句抱歉,離開了現場。
貝蒂的臉色算不上差,但也說不上好,她歎了一口氣,在希爾薇的追問下說出了她的擔憂。
瑞凡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幾天了,這部電影他占了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戲份,可以說基本上每一個鏡頭都會有他,而他作為男主角如果遲遲調整不好狀態,拍攝多延遲一天,都會增加電影的成本預算。
“那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也不是很確定,我聽說前幾天晚上他的家人給劇組打來電話,據路過的工作人員說他似乎在和對麵的人爭執著什麼。”
貝蒂之前也和瑞凡合作過《伴我同行》,她隱約地感覺到瑞凡這個孩子心裡壓著太多事情,而且都來自於他的家庭。
畢竟瑞凡在片場一直都很禮貌懂事,從不與他人為難,也很省心,所以她也不願因此就壓迫這個孩子,強行讓他繼續拍攝什麼的,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希爾薇了然地點了點頭,戳了戳貝蒂的手臂對她說,“放心貝蒂,交給我試試吧。”
她先是確認了劇組所在的位置,又規劃了一下路線,才出發去找瑞凡。
希爾薇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找到了瑞凡,他靜靜地坐在星星點點的光斑裡,像一個不會動的雕像,整個人都溺在了名為“悲傷”的大海裡。
看上去莫名有點像一隻默默蹲在角落裡淋雨的小狗。
瑞凡的視線裡突然出現了一隻手,他抬起頭,有點茫然,緊接著,希爾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相信我嗎?”
鬼使神差地,瑞凡握住了那隻手。
是的,希爾薇帶著瑞凡跑了,她把瑞凡從地上拉起來,轉身就開始狂奔。
很多年以後,瑞凡還是能夠清晰地回想起這一幕,那年春日暮色四起時,她牽著他的手帶著他短暫逃離了繁華之下儘是壓抑的生活,在一片鬱鬱蔥蔥的草色中奔赴遠方,好似沒有終點。
深藍夾雜亮橘的廣袤天空之下,他第一次呼吸到了名為“自由”的空氣。
穿過一片片狗尾巴草,臉頰上手臂上傳來酥酥麻麻的癢意,他聽見耳畔的風聲攪動著他們奔跑時的喘息聲,蓋過了心臟猛烈搏動的聲音。
一切煩惱被拋在腦後,也根本不會想到過去的種種以及未來將會如何,隻有當下。
希爾薇拉著他一路跑到了湖邊,然後停下放開了瑞凡的手,插著腰開始平複呼吸。放手的那一刻瑞凡感覺自己的心裡似乎都空了一瞬。
誰都無法拒絕逐風的自由感,希爾薇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等兩個人的呼吸都平穩下來後,她彎腰撿起一塊稍微扁平的小石子,調整好角度,瞄準水麵,將石子甩了出去。
刹那間,石子劃破空氣,帶著一抹弧線躍向水麵,泛起層層細膩的漣漪,旋轉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我們來比一比誰扔的遠,怎麼樣?”,希爾薇回頭衝他一笑,又撿起一塊石子塞到瑞凡手裡。
瑞凡愣神的功夫,希爾薇又拋出去一顆,在湖麵上激起了漂亮的水花。
看著希爾薇掄起胳膊甩出石子的背影,瑞凡的眼底升起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就這樣,他們突然陷入莫名的勝負欲中,一塊又一塊石子接二連三地拋出去,似乎把所有的情緒都宣泄出來了,直到月亮爬上了樹頭。
天色有點晚了,他們決定回去。
回去的路上,希爾薇麵向瑞凡,雙手背在身後,倒退著走路,她歪了歪頭問他,“心情好點了嗎?”
希爾薇沒有忘記她最初找到瑞凡的目的,就是讓他能夠儘快調整好狀態,不會影響後續劇組的拍攝工作。
看到瑞凡點點頭,她很滿意,又笑著補充了一句“畢竟明天是全新的一天,對吧?”
在快要回到旅館的時候,瑞凡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
聽到身後沒有動靜了,希爾薇轉過頭,卻對上了他真摯的目光。
“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瑞凡的聲音此刻顯得有些低沉,卻透著一股儘情放縱後的愉悅,整個人都變得輕鬆了。
因為是家裡的長子,瑞凡從小就承擔起照顧弟弟妹妹們的責任。他父母曾經是嬉皮士,年幼的他們跟隨著父母四處流浪,一家人經常吃不飽穿不暖,這麼一看倒是和這部電影的男主角丹尼十分相似。
這個情況直到他成為演員後才有所好轉。成名之後的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財富,但這些錢並沒有全部流向他的口袋,瑞凡幾乎成為了全家唯一的收入來源,這也讓他倍感壓力。
家裡的種種情況讓這個還沒有成年的少年,已經被迫提前成熟了很多年。
他不能像弟弟妹妹們一樣撒嬌,從來都是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也很不容易,他不能再把自己的情緒撒在他們身上。
除了兄弟姐妹們,他幾乎沒有過什麼固定的朋友,友情對他來說是一種稀缺的情感。他想過逃離令他痛苦的家庭,卻又眷戀這種有過片刻溫暖的親情。
心中藏著太多事,演戲又是一件很費心神的工作,這才導致瑞凡在拍攝的過程中狀態越來越差。
希爾薇是第一個在他陷入自我懷疑的痛苦時,以這種方式開解他的人,沒有任何語言的安慰,卻如同一束陽光衝破黑暗,他希望時間能夠慢一些,停留得久一些,他太過貪戀此刻的美好。
瑞凡很想問她,他們現在算不算是朋友了,但是話在嘴邊繞來繞去,遲疑著、糾結著。
希爾薇察覺到瑞凡的欲言又止,沒有多解釋什麼,“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吧”,她露出狡黠的笑容,像一隻偷吃到葡萄的小狐狸。
瑞凡的思緒被這一句打斷了,也不好意思再說出口,看著希爾薇認真點了點頭。
“回去洗個熱水澡,躺進被窩裡,什麼都不要想,舒舒服服地睡個好覺!”
說完,不等瑞凡有什麼反應,希爾薇閉上了眼睛,大概四五秒的樣子,又睜開,一本正經地說,“上帝剛剛跟我說了一個秘密。”
晚風拂過,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淩亂,她隨意地將糊在臉頰上的頭發撩至耳後。
“他說了什麼?”,瑞凡清透的少年音裡帶著一點寵溺,配合地問道。
“他說,你今晚會有個好夢,晚安,瑞凡。”
說罷,希爾薇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帶著輕快的腳步走向旅館。
瑞凡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出了神。
良久,靜謐的夜色中才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輕笑。
希爾薇自覺圓滿實現了自己的目的,回去也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神清氣爽,坐上了回洛杉磯的飛機。
她不知道瑞凡真的準時出現在了片場開始工作,如果她知道,她也隻會欣慰地點點頭,感歎一句總算沒有耽誤劇組的進度,貝蒂也能放心了。
而瑞凡過了一天才反應過來,那個女孩已經離開了,他也隻是知道了她的名字——希爾薇·格裡芬。
除了名字,他對這個神秘的女孩一無所知,如果不是她切切實實在劇組裡待過半個月,救過喬納斯,他還以為那天發生的一切隻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