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候蚯蚓結;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動
冬天要來了,王宗堯前幾日終於回家了,然後就又是多日不見,不過前些時候他提前派人送了知命緙絲的絲綿衣,毛褐等禦冬之物。快過年了,畫院上下又開始忙碌起來。上一個冬至,她險些被人打劫,今年的冬至,她已經是收獲了友情與職位的翰林圖畫院學生了。想這一年馬不停蹄的過來,知命摸著那絲滑的緙絲,感慨良久!
緙絲是他一早就答應好知命要送她的,所以不奇怪。奇怪的是衣物身量尺寸竟然剛剛好,真是牛皮。對方體貼到她受寵若驚,知命真是的不知道回什麼禮才好,上次他拽了小兔子荷包去,看來是喜歡兔子吧?那就畫幾隻兔子送他吧!知命這樣傻傻的想著,也這樣做了,據翠萼回來稟報說王宗堯給王黼府上門房說了,以後但凡趙知命過來還是趙知命遣人過來,一律以一等貴客禮儀接待,不許阻攔。這倒是讓知命頗為意外。
夜半時分,野貓一遍又一遍的淒厲嚎叫,知命聽得心煩捶枕頭:“叫、叫、叫,一年四季不得安生,就不能忍忍等到春天再發情嗎?頻率這麼高就算我是單身狗,也不能一年四季的在彆苑裡公然找對象氣我啊!”翻了個身捂上耳朵,敲門聲響起,這聲音不是穠芳翠萼,又是王宗堯?他喜歡四聲、四聲篤篤篤篤的敲。開了門,果然是他,不過這次他幾乎是撲進來的。
好濃的血腥味!知命扶了他到床上躺下安頓好,門外野貓叫依舊,知命緊張的趴門四下裡張望了一下,路上沒有血跡。插上門,不敢掌燈,這次是真的無力,仔細聞聞,好像還有點混合了淤泥、火藥硫磺的味道。悄悄問他,“你還好吧?”王宗堯沒有回答,知命用手背觸了下他額頭,有點熱,掀開被子,借著外麵的月光和廊下的燈光,看胳膊、腰上、小腿都有簡單包紮的樣子,滲著血漬,看樣子不是裝的,還好血是止住了。重新蓋好被子,知命回坐到桌前取了毛筆開始拉單子、列提綱。
這件事穠芳和翠萼都不能說,穠芳一定會告訴趙令穰,到時候節外生枝。翠萼膽子小,嘴又時不時沒有把門的。王黼那麼有錢,上趕著救王宗堯的人一抓一大把。王宗堯沒有回自己府邸,想來不想讓人知曉,不過他夜半過來,悄無聲息,肯定是衡量過了。總之守口如瓶。正常來說,受傷處無毒,止血工作結束了就應該是繼續消毒、換藥、保證衛生,補充營養幫助恢複。自己又不是大夫,也不知道是什麼刀具弄傷的?這個時代沒有破傷風針,要是真哏屁了,麻煩就大了。
還好屋子裡還放有一張榻,鋪的厚一點就是一張床。避免了兩人的尷尬與不便。
天亮了,知命給了穠芳、翠萼單子,上麵羅列了一大堆采買東西,翠萼睜大了眼睛,穠芳倒是一臉淡定。讓他們外出采購,量實在太大,還帶走了幾個聾啞家丁,院子瞬間更安靜了。看著人群離去的背影,知命滿意的點點頭。單子上需要采買的東西涉及到城東、西、南、北的各市處,即使是成年男子也需要快馬加鞭才能購齊。
人走的差不多了,知命吹了口哨喚了赤霄過來準備紗布、金瘡藥等一應物品“服侍”王宗堯。
昨夜幾乎沒睡,單子拉好以後知命順便把王宗堯也給捋了一遍,她突然發現這個人看起來很熟,但是似乎隔著一層麵紗,始終猜不透。第一次他們爭同一個奴隸,她找了那麼爛的借口,王宗堯說放就放了。救完小乞丐之後在他家,她意外中毒,真的就隻是意外嗎?還有上次最奇怪的是她在溫泉聽到有人說話那次,雖然後來她把所有有嫌疑的仆人給了厚厚的封賞遣散了,但總感覺這個事還存在好多疑點,而疑點最大的就是王宗堯。包括金明池那次,王宗堯有功夫傍身,當時殿裡人那麼多,按理說王宗堯有點功夫的,倒下的話,會順帶周圍一堆人遭殃,可偏偏他掉下水,在她這裡賴著好幾天。金人走了,他才回自己家。還有那個大個子祁遠真的死了?還有,他家裡那幾本書卷,上麵奇奇怪怪的糖葫蘆文符號,總感覺在哪兒見過,又想不起來。王宗堯的侍女說,平時都是祁遠幫他整理書房,侍女幾乎不進去。再回憶王宗堯帶著血那個場麵,嘖……知命甩甩頭,看了看床上躺著的那位,起了雞皮疙瘩。
想的腦袋疼,算了,推理能力太差。這尊瘟神,曆史書上好像沒寫他,應該不是什麼關乎社稷江山的大人物。趕緊治好了送走。掀開被子查看了一番,看得出來赤霄手藝挺好,包紮的很細致,傷口都幾乎不出血了。王宗堯臉色還有些發白,重新蓋好被子,掖了被角;知命又對赤霄囑咐了幾句,並讓他每日早晚避開穠芳和翠萼他們再來清理傷口、換紗布,就打發他走了。赤霄穩妥,留下了一些應急的藥,把之前王宗堯帶血的衣物亂七八糟的都打包帶走了,順帶著又熏了香,把最後那絲絲血腥味徹底衝沒了。知命看著還昏睡的王宗堯,打量了一會,發現他脖子上有一條金色的細鏈子,閃著光。知命用手戳了戳王宗堯的臉,看沒反應,又戳了戳那好看的喉結,也沒反應,就偷偷的把脖子上的那條線往外輕輕的拉,隔著衣服,眼看就要拉出那個墜子。王宗堯好看的金色瞳仁對上了知命八卦的眼睛。
“怎麼?空虛到連病人都不放過?”
知命嘴角抽搐了一下,開始緊急想說辭:“看看怎麼了?小氣。對救命恩人就這態度啊?”
知命從一旁的小幾上端了鹽水和糖水過來給王宗堯喂下,王宗堯也不問,很配合的就喝下了。知命笑眯眯的看著他喝完,心道:也不知道好不好用?既然你投奔我這個蒙古大夫,就認了吧!貌似現代醫生都是采用靜脈注射補充生理鹽水和葡萄糖,我沒有醫學常識,給王小白鼠喝喝看吧!
穠芳和翠萼直到酉時才回來,果然采購了一大堆東西。穠芳揉著肩膀,翠萼忍不住吐槽:“姑娘,一定要買這麼多嗎?”穠芳敲了她的腦門:“今年咱們姑娘沒少給大人添麻煩,給趙大人的生辰禮照比往年多了一些也正常。”
看著中廳裡滿滿的禮品,知命也笑著解釋:“對啊!這不是之前父親在王中丞府上當眾護著我嘛!為了我還不惜跟中丞大人鬨了不愉快,想著父親年邁還要為我操勞,心有不忍,所以今年就多了一些。”反正都是趙令穰的錢,拿他的錢哄他開心嘍!自己在圖畫院的俸祿沒多少,都放在身邊留著隨時跑路。
“可是趙大人生辰還有2個月呢!”翠萼一邊打著嗬欠抱怨了幾句就走了,果然累的晚飯都沒吃就直接去睡了,穠芳強撐著洗了澡也去休息了。晚上赤霄如約過來給王宗堯換了藥,清理傷口,看樣子恢複的不錯,也不燒了。由於知命堅決不允許王宗堯用虎子,上廁所成了最麻煩的事。第二日,知命借口年末了要搞個大的創作,要靜心,就搬去了後院,堅決不讓穠芳、翠萼進門伺候,連吃飯也都是放到門口。這個地方僻靜,最主要的原因是離茅房近,方便王宗堯。
幾天之後,翠萼頭疼的對穠芳說:“姑娘不會是得了餓癆吧?最近食量大了很多。”天知道知命為了不引人注意,都是隻吃一點點,大半都是給了王宗堯。燉的烏雞湯也都是一滴不剩的進了他肚子。
王宗堯喝了一口湯,忍不住問:“湯餅湯餅,什麼湯煮的?普通白水滾一碗,滋味寡淡,這東西可沒法吃。”知命正在寫字的手停在空中,側過臉耐住性子,問:“那要怎麼吃?”“尋常一點的,嫩筍、小蘑菇、枸杞頭混在一起煮,稍加薄鹽點入味,把麵放進去,湯汁兒浸透,吃一口,山珍野味,“鮮掉眉毛”!複雜一點的,把白梅、檀香末混在一起,加水和麵,再用模具刻成梅花形狀,放在雞湯裡煮。又有雞湯的鮮味兒,又有檀香梅花的淡香,清淡不膩,那才叫鮮。”知命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寫字的筆繼續。
這幾天王宗堯老老實實的躺在床上休養,與知命兩個,一個寫字畫畫,一個看書,場麵異常溫馨。彆苑的陽光很好,大半天的日照,曬得人暖烘烘的。
“幸福啊!”王宗堯伸了伸懶腰,不由自主的蹦出這三個字。
能不幸福嗎?都說偷得浮生半日閒是最高境界,其實不然,幸福感可以來源自生活中的瑣碎日常提供的四種激素。比如多巴胺,它的來源是吃喝,睡飽和泡澡。王宗堯目前日常指標get!
第二種:催產素,它的來源是社交,撫摸,擼貓狗和助人。王宗堯目前好像滿足第一條。
第三種:內啡肽,它的來源是運動,大笑和聽音樂。王宗堯目前滿足第二條,來了這裡,天天眉開眼笑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暗戳戳的撩撥知命。
第四種,血清素,它的來源是日曬,冥想和林間漫步。王宗堯滿足第一和第二條。
知命於胡思亂想裡畫了王宗堯半倚在床上曬著陽光看書的場景,並慎重的將此圖取名為《美人臥讀》,然後鄭重其事的落款蓋章。
知命試探的問他,“你家大業大的,怎麼你們有錢人還親自受傷啊?”
王宗堯頓了一下,緩緩的說:“我給你講個笑話,金朝連年征戰,國庫十分虛空。為了維持戰爭開支,金世祖完顏阿骨打在建朝時,立下盟約,國庫裡的所有財物,隻能用來打仗,私自挪用國庫銀兩者重打20大棍。完顏晟登基後,是一國之君,在厲行節儉上要模範帶頭,膳食多數是粗茶淡飯。完顏晟受不了。有一天,他打開國庫,偷偷拿了些銀兩,讓手下人去買了一些肉和酒。結果完顏宗翰的重臣發現,召集大臣,把完顏晟從龍椅上請了下來,在朝堂中間,打了20大板,隻打得完顏晟的屁股皮開肉綻。打完皇帝後,朝臣們又把完顏晟攙扶到龍椅上,再集體下跪,向皇上認罪。完顏晟自知理虧,也隻能稱讚大臣們做得對。”
好古怪的笑話。知命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隻能硬著聲音嗬嗬了兩聲。
“你怎麼知道這些消息的?”
“我神通廣大你不知道嗎?”
“嘁!”知命撇撇嘴。
“你說像完顏家族這樣的草原狩獵遊牧民族如果行軍過程中沒有水源怎麼辦?”
“望梅止渴唄!”
“錯,在地表挖坑,把艾草集中起來,燃燒艾草,就能找得到地下水。”
知命故作神秘的賣弄之前太醫說起的趣事。
“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原理什麼的。”
“不問,急死你。”
翠萼這天難得回了趟宮裡,知命心知自己自從中毒回彆苑療養犯懶以後,就屢屢借口,圖畫院的功課和任務一誤再誤。夫子本來對她十分看重,現在也是頗有微詞。知命心虛,托翠萼去給夫子回話,再從趙令穰的生辰禮當中挑了些好的給師娘稍去。翠萼順便就把上次小黃門稍的包袱給帶了回來,放在知命門口。
“官人,上次那個包袱您還沒打開看呢!”
知命聞言,打開門取了包袱回來看。
王宗堯坐在床邊喝著湯,淡然的看著知命拆自己送個她的包袱。知命心情愉悅的開始一層層拆。到了古代沒有快遞可以收,現在終於體驗了一把久違的感覺。不過好像還是頭一次收件人當著送件人的麵開箱驗貨。打開包裹就看到一個禮盒,打開來裡麵是個拳頭大潔白的象牙鬼工球。一共3層,層層套住。每一層都雕花工藝極佳,細膩精致。因工藝複雜難度大,這個時代做3層已是極致,難得他搜羅到這麼精美的物什。知命興高采烈地拿在手裡把玩,衝王宗堯晃了晃:“謝啦!這禮物不錯。”能賣不少錢,開心。
還有一些市井的小玩意、拓撲玩具、七巧板等。最底下就是一封信了。知命剛準備拆開,王宗堯咳嗽了一聲,打斷她:“內個,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知命嘻嘻笑著:“你都快成瘸子了,能回避到哪兒啊?難不成你寫的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邊說著邊打開信封。等到打開一看,她傻眼了,一張紅色的紙,上麵赫然寫著“婚書”兩個大字:
三世聯姻,舊矣潘楊之睦;十緇講好,慚於曷末之間。宋城之牘豈偶然,渭陽之情益深矣。鯤鵬鼓翼,萬裡扶搖;琴瑟調弦,雙聲都荔。翰花陌上攜手登緩緩之車,開徑堂前齊眉舉卿卿之案。
知命看完頹然默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一陣耳鳴,甚至不敢回頭看王宗堯。倒是王宗堯大大方方的瘸著腿走過來,坐在她身邊,似乎她的反應都在意料之中。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是女的,回想自己之前的舉動,真是傻透了。
王宗堯的大手暖暖的包裹住知命的手,知命反應過來想抽走,卻怎麼也抽不動,隻好作罷。
知命低下頭難為情的說:“你……可真是夠直接了。”不是說古人都含蓄嗎?果然電視劇都是騙人的。
王宗堯溫柔的看著知命:“你彆生氣,我知道是冒失了,沒言明是因為我也在確認自己的心意,為了不讓你尷尬,所以才送了東西,把信放在裡麵,想著你會多一些考慮的時間,沒想到陰差陽錯的你當著我的麵打開了。這段時間我想的很清楚,每次得了好東西,我都想飛過來送給你,隔一段時間看不到你,就難受的緊,想著是不是那個小白臉又拐了你去哪兒玩?總之,喜歡就是喜歡,我隻知道我認定你了,今生今世也隻娶你一個,不會有旁的人。你隻需好好想想,給我個答複。”
知命抬頭看著眼前這花美男,金色瞳孔裡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和認真。這張臉,她初見時,的確感覺心被撞了一下,但這種心動就和在屏幕前看愛豆的電視劇或者舞台演出一樣,隻是遠遠的不打擾的欣賞美色,僅此而已,不是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的伴侶那種相濡以沫的心動。
知命沒立刻回複,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好。好尷尬。其實,她從來都覺得故事裡不一定要有愛情線,灰姑娘不一定要嫁給王子,灰姑娘也可以獨自美麗。
“你不懂。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裡。”
“我知道。”
“你知道?”知命抬眼看他。心道,我根本不是趙知命你也知道?我古怪的人生你也知道?再說了,過幾年你們家都要倒台了,我不想和這個世界的任何人沾邊。
“我知道你從小備受冷落,心裡難免會有心結。你儘可以放心,我這個人一向不看門第,交朋友也好,娶妻也好,再有錢也沒有我有錢,所以說,我看中的是這個人。從今往後,我會保護你,照顧你,我希望餘生每天醒來看到的那個人是你,我今生也隻想跟你一起生兒育女。”
“嗬!霸總發言啊!這是。”知命心想,聽得他越說越過分。
“王官人風頭正翹,達官顯貴世家女人任你挑選,何苦來哉選擇我?我的出身對你而言毫無助力。”
王宗堯見狀,急急的用手托住了她臉頰:“你覺得我會在乎門第?什麼門當戶對在我這裡都是放屁。你看著我,我是認真的,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我能給你你想要的生活,你難道不想過衣食無憂的生活?”
不!我不想,趙知命勉強算一個庶女,嫁過去也就是守著那宅院裡四四方方的天,我不想上演《重生之我成了富二代的白月光》的劇本。我隻想當路人甲,能回去最好,回不去就安安分分找個角落躲起來老死在這裡。
“那王黼會答應嗎?趙令穰會答應嗎?你隱瞞了早就知道我是女子身份這件事,你可真行,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像個傻子?還有,你問都不問就一紙婚書遞了過來,如果要光明正大在一起,難道不是按流程要三書六禮嗎?”知命恨恨的推了王宗堯一把。
“王黼不可能不同意,趙令穰那邊我也自有辦法,我需要知道的首先是你本人的想法,你是不是歡喜我如同我歡喜你這般?所以我想的是先問你,如果我貿貿然就讓王黼去提親,隻怕會讓你尷尬難做。趙令穰那邊早就開始幫你擇婿,他挑的那些貨色除了家世好一些之外幾乎一無是處,我不會允許你嫁給那些酒囊飯袋的。”
“行,我現在就給你的答案,不同意。”
“你都不考慮一下?”
“沒什麼考慮不考慮的,咱倆是朋友而已,彆對我下手。”
“你確定對我沒有一點喜歡?哪怕一點點?”失望寫滿了王宗堯金色瞳孔。
知命沉默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複雜的感情。
這一夜知命都不知道是怎麼度過的。為了掩人耳目,她不敢出門,隻能像之前那樣一個屋簷下,雖然仍舊是一床一榻,但知命覺得彆扭極了。她對王宗堯有好感不假,這段時間假裝著兩個男人同住,陪他養傷。現在這個秘密被揭開,王宗堯親手把窗戶紙捅破,知命現在可以用如坐針氈、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來形容。一動不動的僵硬在床上,手指頭時不時的扣著床沿。
倒是王宗堯輕鬆很多,自顧自的在那邊的帳子裡說著話。“你知道嗎?我這段時間總問你信的事,一直擔心唐突了你,你不理我。現在說出來了反倒如釋重負。你這兒最讓我留戀的就是你親手做的枕頭,溫暖柔軟,我從小不喜歡獸皮枕,長大了也不喜歡瓷枕。你這兒的床和枕頭都很舒服。”
知命淡淡的說:“上次妓院那兒的被子和枕頭更舒服。”這倒是真的。
王宗堯似乎是想起來什麼:“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去妓院真的都是有正事,也沒有養外室。以後再解釋給你聽。”隔了許久,帳子那邊傳來王宗堯幽幽的聲音:“知命,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離開這裡,天涯海角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知命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都說了不同意。現在是政和初年,如果她沒有記錯,史書上記載政和三年時候王希孟畫完千裡江山圖,等親眼看到畫成,就隨便找個借口南下避難。從此再也不回來。等到後麵北宋亂成一鍋粥的時候,誰還有心思跟你眉來眼去,天涯海角?我也壓根不關心你去妓院辦什麼狗屁正事。
知命翻了個身,背對著王宗堯不說話。
這一夜知命幾乎沒有睡,輾轉難眠,想到了雪中不甘心青春散場的師母,想到自己兒時的夢想也想做個畫家,辦一場屬於自己的畫展;想到了自己今生的夙願——親眼看著王希孟完成《千裡江山》;想到王宗堯和那紅衣官員眉目之間擦槍走火劍拔弩張;想到王黼諂媚官家的樣子,想到趙子靖咄咄逼人的氣勢。
一個聲音在心裡越來越大聲:去做自己吧!長成一棵樹,把鮮花開的滿樹枝丫。努力去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在這個時代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認定了目標,便也就無所畏懼的昏昏睡去。
天蒙蒙亮,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麼好看的男人,有錢又有顏,不當夫婿可惜了!”
“你到底是誰啊?”知命幽幽的夢境裡,出現一個骷髏幻戲圖。那骷髏分明是哀怨的模樣。
“我是趙知命。”
“你是趙知命,那我是誰?”
“你是誰難道自己都忘了嗎?”
知命又夢魘到了。
王宗堯聽見知命這邊喃喃的掙紮於夢中,覺察不對,翻身幾步過來,拉開知命床幃。
“知命,醒醒。你怎麼了?”王宗堯拍拍知命肩膀,見知命皺著眉頭依舊困頓於夢境中,無法醒來。他將絹帕沾濕,擦擦知命的臉。才將人喚醒。知命頭疼的厲害,好容易從夢魘裡醒過來,出了一身的汗。王宗堯給她端來一杯水,知命一飲而儘,看著王宗堯有點急的神情。她突然就覺得應該做個了斷了。她坐起身,雙手合攏那杯子,看著王宗堯的臉,一字一句的認真的說:“王宗堯,我很認真的想了一夜,對我而言,你是一個不錯的朋友。你厚待於我,我很感激。但我們絕對不適合在一起做夫妻長久的生活下去,對不起我的答案讓你失望了。多謝你抬愛,如今你好的也差不多了。今天就離開吧!保重。”知命雙手摘下脖子上的鏈子,鏈條串著王宗堯曾經送給她的那個扳指,放在桌子上。
在王宗堯錯愕失落中,知命起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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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堯果然走了,沒打招呼就一聲不吭的走了。那個扳指,他沒有帶走,孤零零的躺在桌子上。知命有些許空落落的釋然,心道也好,果然是她趙知命的朋友,乾脆果斷不拖泥帶水。
沒等她收拾好東西回圖畫院,穠芳匆匆過來告訴知命一個消息:“延寧宮禁女道士觀的那位,沒了。”趙知命的母親去世了,一時之間知命怔住了呆在原地,不知道該是什麼表情?穠芳先掉下眼淚:“姑娘,傷心就哭出來吧!”
“可是我並不傷心啊!就是心裡堵著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難受。”
“姑娘,還有一件事,家主讓德旺過來送信說,過段時間給姑娘選親,讓姑娘這段時間不要亂跑,心裡提前有個準備。”
知命歎了口氣,該來的果然還是要來了,趙令穰心裡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自己的外室或者叫情人剛沒了,古人不都是要給至親守孝嗎?怎麼這麼迫不及待要給她嫁出去?
知命披了穠芳臨時準備的粗生麻布斬縗孝衣駕車去了延寧宮禁女道士觀。
趕到的時候,門口早就候著很多人。除了治喪的一乾勞力之外,居然在門口看到了趙子靖、趙子竢兄弟,趙令穰讓他守在門口接應知命過來。知命來送母親最後一程,她和侍女們都是孝衣裝扮,小雨裡奔波過來,看著柔弱的憐憫。
“又是這副楚楚可憐做派給誰看?”一個外婦養的孽種,不倫不類的樣子混在男人堆裡,多半狐媚子招搖……“沒想到丁陽他們想儘辦法居然也沒趕走你,好生本事!”子靖撇著嘴依然出言不遜,被旁邊一個老伯按住了胳膊。
知命抬腳進了道觀,沒有理睬狂吠罵街的趙子靖。“怪不得丁陽和衛慶那麼反常要鬥台,卜仲遙明目張膽的鹹豬手,原來他們早就被收買了。”到的時候,人已入棺,穠芳試探的問知命要不要見最後一麵?知命搖搖頭,倒不是覺得晦氣,隻是真的不熟,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來看這個人,還是不見罷了。
趙令穰安排了凶肆的人過來料理,守靈、入殮、下葬、法事等都在女道士觀裡秘密進行,比較簡單的一個葬禮,連方士都沒請,倒是省心省力;這個宮觀以後就相當於是她母親一個人的墓園了。她果然守信,死了才和愛人、女兒見麵。生前孤獨死後也寂寞。後事的這幾天一直下著小雨,細密如織的雨絲似是沒完的一直下個不停,似是無聲的眼淚不斷的流。雖然不用知命事事親躬,但她身體底子差;偏又今年冬天格外濕冷,光是守夜就已經耗的她元氣大傷。按規矩,喪孝期知命還需要守靈一段時間,知命每天都要跪在靈堂前,給母親燒紙錢,最後再送一程。一直守在著延寧宮的一個女道士告訴知命,延寧宮裡的這位臨死之前讓她帶話給知命:“切勿守孝”。真是不錯,給她後麵省去諸多麻煩。
這個從未見麵的女人應該很美,趙令穰站在靈堂前一直發呆不說話,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就走了。連招呼也沒和知命打一聲。知命抬眼看了那狗男人一眼。果然是沒有心肝的,默默掉了幾滴眼淚意思了一下就算完了。這個操蛋的時代!
知命一邊燒紙一邊發呆,正在惆悵間,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子立在了她旁邊,看年紀大概40歲出頭的樣子,身穿梧枝綠色衣裳,腰間瓔珞繁複,整個人華貴美麗,又清冷模樣。
“燒紙沒用,死人收到的也是紙。”她十分自來熟自顧自的盤腿坐下來,大剌剌的樣子和古典氣質十分不符,知命看她美麗又奇怪。
“你愛你母親嗎?”對方沒頭沒腦的問了這麼一句,知命沉默。
對方笑了笑:“你肯定不愛,你都沒流眼淚。”頓了一下又說,“也難怪,從小沒有一起生活過,能有什麼感情?能來送終就已經不錯了。要什麼自行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準備離去。
“知命,你未來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吧!而不是命運給你的。對了,這個給你。還有,忘了告訴你,我永遠愛你!”
美女也不管知命願不願意,留下一塊墨玉,“這是元圭,我留給你的一個念想,但願有一天你能解開所有謎題的答案。”就微笑著飄然遠去。
知命又困又乏:“自行車?什麼自行車?”
“自行車!!!!”她反應過來,卻猛然驚醒。
“姑娘魘著了吧?”翠萼過來撫她的後背,給她順氣。
“剛才有誰來了嗎?”
“沒人。”
“確定?”
“確定,姑娘你怎麼啦?我看姑娘乏了,打了個小盹,就沒打擾。誒?這個玉什麼時候放在這裡了?”
知命抬眼看翠萼詫異的用棍子挑起那個玉,用金鏈子串起來一個形狀奇怪的玉,墨綠的成色,上尖下方的玉。看起來頗值些銀子。
“你在乾嘛?”
“這是這裡的貴人留給你的遺物,穠芳姐明明幫姑娘收好了呢!”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用棍子挑起來?”
“姑娘你不知道,這個玉咬人的,穠芳姐之前用手拿,被它震了出去呢!”
胡說八道,知命伸手去拿過來,用手摩挲了幾下,什麼事也沒發生。翠萼在旁邊驚訝不已。
“元圭”。
知命心知肚明那個看起來真實的夢,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又覺得悵然。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她現在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莊柯還是趙知命?知命這樣無助的想著,屏退了他人,獨自茫然走進斜風細雨裡漫無目的前行,想要在這冰涼裡尋找答案。
雨絲變成了細密的雪花飄下來,地麵很快被一片白茫茫覆蓋,天地萬物似乎都被這白遮住了。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個陰影落了下來,舉頭一看,一把傘遮住上方飄零而來的雪,一件厚實披風隨即蓋住了她,也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籠罩了下來,好暖啊!知命悵然裡恍惚一愣,回過神來。仰頭對上王宗堯關切的眼神。知命行了一禮沒有接傘。
幾天下來,知命守夜熬到心慌,已沒了平常的活潑,她眼睛裡霧氣氤氳,定定的看著王宗堯的臉,這大概是她第一次鄭重其事、目不轉睛的看對方,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她帶著疲憊鄭重的施了禮:“王官人,你很好,真的很好,多謝您周全。隻是我們真的不合適。”
王宗堯聞言一改剛才的溫情,竟略有慍色:“趕緊回去,當心著涼生病。穠芳她們怎麼當的差?還有,我想要的,不是你覺得我好,而是非我不可。”
“你不用怕,我尊重你的決定。以後不會再打擾你。”
說罷,將鬥篷恨恨的脫下蓋在知命身上,又將手裡的傘硬塞進知命手裡,轉身決然離去。隻留下剛給他發了好人卡的知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知命看著他的背影,再轉頭看著那雪漫天而下,越來越大。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看那雪花兒飛舞到指尖,倏忽見又融化。
莫言說:走近一個人的時候,要慢一點,以免看不清。離開一個人的時候,要快一點,以免舍不得。
回了延寧宮禁女道士觀,穠芳和翠萼已經備好了紅泥小爐各式湯水食物,隈著火,熏籠裡熱乎乎的散著熱氣和香味。燈火昏黃下烘托帶的這一切不真切的樣子。氤氳的湯水熱氣讓人留戀,知命起先還是愣愣的不說話,滿身濕漉漉的讓人心疼,穠芳和翠萼溫柔的幫她換衣服,擦拭手臉。一頓換洗之後,再加上熱乎乎的食物,知命徹底暖和了過來,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在呼啦啦一口氣連吃了滿滿兩海碗的麵條、湯餅之後,終於悟出了那麼一點點真理:她以前是誰並不重要,往後她就是趙知命了,自己的日子怎麼過比較重要。
她心底裡海嘯一般的劈裡啪啦,旁人並不得知,隻是她海口開的驚得穠芳翠萼驚呼:姑娘是餓癆又犯了嗎?
放下碗,拍了拍肚皮,於困頓裡豁然開朗,重重的一拍桌子:想開了,走!
幾個女孩子家當東西不多,隻用了一日就收拾好了行囊準備上路,一個渾身腱子肉的女孩找了過來,知命一眼就認出這是喪事裡那個忙前忙後的女孩兒,跟男孩子一樣靈活的身手和健碩身影在人堆裡格外紮眼,本以為她來要封賞的,結果她撲通一聲跪地要跟著一起走,自報家門並拿出了荷包。知命接過來一看,是當初在夜市裡救的那個蠻奴兒,她沒有走。當初被僥六娘打的鼻青臉腫,現在恢複正常相貌,還挺青春精乾的一個人,她一直在默默的幫忙操持葬禮,這幾天她也累壞了。知命犯了難,自己是逃避感情、逃避複雜的人情才迫不得已走的,再拖上她,可真的是熱鬨了。她又給了蠻奴兒銀子,說明了原委,真真是實在沒辦法帶上她。沒想到,第二天蠻奴兒就告辭了,把知命給的銀子分文未動的放在桌子上,壓了一張紙條,歪歪扭扭的寫了“平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