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天寧節慶(1 / 1)

霜降:一候豺乃祭獸,二候草木黃落,三侯蟄蟲鹹俯

天寧節慶前,圖畫院放假3天,崔白他們也都領了牌子各自出宮去了。因是官家生辰,大家都早早準備了畫作以作生辰禮,據說王黼送官家的生辰禮是一個豪華精致的寶石梅花盆景,金子鑄造的花盆,盆壁上鏨刻的萬字地紋和“壽”字,梅花瓣所用紅寶石達200多粒,與碧綠的翡翠葉相稱托,與金盆輝映,加以湖石和花卉小景,堪稱永不凋零的金枝玉葉。

知命啥也沒畫,耍了個小聰明,給官家送了一桶結結實實的薑。那薑是她特意去郊外農戶那裡轉悠好半天精挑細選買下的,挑那大塊的看起來像層層疊疊的小山形狀的,放在桶裡,最上麵壓了一張好看的書箋,上書:“一統江山”。老祖宗不是喜歡諧音梗嗎?“一桶薑山”諧音“一統江山”,徽宗對燕雲十六州一直耿耿於懷,而且之前有說“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的流言,搞得官家一直風評不太好,這樣投其所好,應該算是個還不錯的生辰禮吧?

後來聽翠萼講起來,她才知道她的投機取巧有多寒酸。一個新晉的臣子給官家獻了一塊太湖石,超級巨大,造型神奇,這個人叫朱勔,還專門造了一艘巨艦將石頭運進了京城。官家一見果然大喜,但是賞賜給每一個裝卸工就有一隻金碗,無論其他,並且封這塊石頭為“盤古侯”。知命嗑瓜子的表情驚了又驚,直歎裝卸工還招不招聘了?現在去應聘還來不來得及?

據說,這是蔡京在杭州結交的一個朋友,當初他身為一個朝廷大員,還真就沒把一個南方土著放在眼裡。可是稍微接觸之後,連蔡京這樣的人物也立即服了。知命隱隱想著,這個人貌似也是北宋末期六賊之一。

一早王宗堯就派了人捎口信過來,之前答應她去看緙絲,今天帶她去。早早的從祝聖法會裡找個由頭脫身,王宗堯帶了知命看完緙絲偷溜出了宮。

宋滅後蜀得織錦工二百多人,擄掠回京,安置在綾錦院工作。後來,宋太祖不斷吸收江浙、川蜀、湖州織錦工匠,隊伍日漸壯大,形成了汴繡,又稱為官繡、宮廷繡。汴繡融會各派之長,水平登峰造極。崇寧四年,在宋徽宗的大力倡導下,文繡院正式成立,為刺繡專業的高等學院,類似今日職業技術學院。

出了文繡院,知命一臉滿足的回味著剛才那些絲絲繞繞各種金線、銀線,繡娘們柔軟靈巧的手上下翻飛、有條不紊的場麵,心裡感歎穿越來還是值回票價的。以梭代筆,以絲作畫,根據圖案,變一色就要換一梭,織就的圖案看起來就像刀刻一樣。承空觀之如雕鏤之像,16道工序,錯了一步就要重新來,不能修改。即便是熟練的緙絲繡娘一天隻能織幾厘米。一寸緙絲一寸金不是吹的。

知命歪了頭打量著王宗堯簡單回憶了一下,自從認識他,好像他穿的衣服都沒有重樣過,今天的衣服上也有緙絲的圖案花紋,嘖嘖,真是好看!知命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那觸感光滑、編織細膩的圖案。宋代官員薪金由料錢(即基本工資)、餐錢(即生活補貼)、衣賜(其他福利待遇,如淩、絹、羅、錦等)組成。這麼昂貴的布料,官家肯定不會賞賜給他的,就得靠富二代自己買,王宗堯這個家夥是得家裡多富有,才能應有儘有的穿!

“遍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

王宗堯沒有動,停下腳步任由知命摸著袖口和胳膊,他大概也想不到知命一邊摸著他好看的袖子,一邊嫌棄他奢侈浪費。

正在認真的摸著那錦繡絲滑的麵料,耳聽得不遠處一陣喧鬨,有大隊人馬過來了,前麵有士兵鳴鑼開道,中間一駕頗為豪華的馬車被數十名重甲士兵簇擁著往前行進。

“那是誰的馬車?是不是比你爹出行還要威風上許多?”知命促狹的看著王宗堯。

王宗堯環抱著胳膊於胸前:“你連蔡相都不認識?”

“蔡京?那個曆史上臭名昭著的蔡京?”知命不敢說出口來。

暗想這個在大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攪個不寧的人物就在那簾子裡,不知道長什麼樣子?從崇寧元年到宣和六年,這二十五年間,宋徽宗幾乎都用蔡京為相,期間雖說四起四落,但那也不過是宋徽宗借官怨民怨之機打壓他罷了。宋徽宗早已習慣蔡京幫他處理政務充盈國庫,他也許認為國庫充盈了,國家就強盛了,人民就安居樂業了,他就可以不用操心國事,可以安心搞他的書畫藝術,可以逛他的風月場所了。

想到這裡,知命心裡湧起一股淡淡的哀愁。她看著王宗堯的臉,想著北宋覆滅之後,這樣好看的一張臉會何去何從?可惜她學過的通史部分知識早就忘的差不多了,記不得王黼和他家眷的結局是什麼?

“都虞侯大人。”知命正想的認真,冷不防一個炸雷一樣的渾厚男中音似是從半空落了下來。知命嚇了一大跳,鬆了袖子捂住耳朵。王宗堯摸了摸她頭發,以示安慰。“有時候都不知道你這人是膽子大還是膽子小?”

一隊行伍走在近前,為首的那個“炸雷”作揖給王宗堯。王宗堯笑了笑,抱拳:廂使大人、防隅官大人,二位彆來無恙!

原來是火隅隊帶著潛火兵按例巡查,知命放眼望過去,一隊人馬裝備齊整,是正規軍。她想起來之前畫像讚那回事,他們是認識的,就識相的往後退了退,給了王宗堯眼神,示意去後麵鋪子裡逛,王宗堯會意點了點頭應允,繼續笑著寒暄應酬。

潛火隊就是現代的消防員,廂使是宋代開封等地負責地方火禁等事宜的防火官員。當時,開封一帶火禁甚嚴,官府規定“將夜分必滅燭”,即到了半夜就要滅掉一切燭火,防止因人們熟睡而發生火災。如有人家要在後半夜燒化紙錢。必須事先告知當地廂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亂。火隅隊主要任務是夜間巡邏,敦促居民按時熄滅油燈蠟燭等,消除火災隱患。為了及時發現火警,官府還在地勢高處建築了望火樓,樓上晝夜有人值班瞭望,樓下有防隅官屋數間,屯駐防隅軍百餘人,專門負責救火。各種消防器具齊全,一旦有民宅失火,軍廂主馬步軍、殿前三衙、開封府各領軍級全部出動,不勞百姓。

不到一刻鐘,王宗堯和廂使、防隅官說完話,道了彆就晃悠著過來找到她。

天寧節慶和平時很不一樣,皇城正門宣德樓一直延伸向南這條長長的禦街。本來是皇帝趙官家的專屬通道。北宋前期平時就是菜市場。街道兩旁植樹種花,蓮荷桃李,五顏六色,一到了春夏之間,望之如繡。禦街儘頭的南熏門,正對著大內,夜晚將至,民間的豬肉販子數以萬計,從此經過入城,把大量的豬肉食品銷往汴梁各大夜市,供應首都居民生活食用。隻有十多個工作人員維持秩序,居然有條不紊,井然有序,無有亂行者,也沒有插隊現象。知命不愛逛鋪子,站在門口看著一車車豬肉,偶有生豬群混雜其中,遠遠的成群結隊從南熏門過來朱雀門這邊,禁不住看的出神,好壯觀的豬群!人多,消防自然就比平時警覺。怪不得消防對要來回的巡遊。

上次帶王宗堯去錫老頭家喝羊湯,王宗堯帶她去宜春院吃櫻桃煎。今天王宗堯帶她來看緙絲,她想著禮尚往來回請人家去吃點什麼。汴梁美食多奇妙,她來了這麼久都沒有逛全,老字號小吃非常多:京都著名小吃有王樓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餅、薛家羊飯、梅花鵝鴨、曹家從食、徐家瓠羹、鄭家油餅、王家奶酪、段家熝物、石逢巴子肉……

“你想吃什麼?我請你呀!”

“也行,鐵公雞難得拔毛,去閶闔門。”

王宗堯吹了聲口哨,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兩個大高個跟了過來,對著王宗堯作揖:“主人,馬車備好。”王宗堯拉了她鑽進車裡,兩個大個子駕著平頭車一路穿街走巷拐向西邊去了閶闔門。

知命餓的前胸貼後背,她以為能就近吃口飯呢!結果人家沒放過她這個大冤種,還專門開“豪車”過去吃,沒等到地方她估計先餓死了吧?知命摸了摸自己的“癟肚子”,忍不住吐槽:“王宗堯,一定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吃飯嗎?”

王宗堯閉目養神的懶懶回應:“去了你就知道了。”

廚師張手美開了個小飯店,位置就在閶闔門外。張手美家很會做買賣,顧客絡繹不絕,下了馬車,站在小飯店門口,感受到供不應求、人滿為患的場景,知命才理解為什麼王宗堯寧可餓肚子也要來吃上一口。小二殷勤的引他們入包廂,麻利的擦桌子倒水伺候著。王宗堯這種VIP大概率是永遠享受不到排隊的樂趣了。王宗堯搖了扇子,對小二說:“這位頭回來,你給介紹介紹。”

“好咧!得令王大官人。這位小官人,看著眉清目秀,耳圓如珠,明珠潮海、大富大貴之相啊!且聽我給您分說。咱們家“澆店”按需供應,按照時令節日出售相應食品,全京城咱們獨一份,專賣一種東西:元日正月初一,,賣元日臠(類似壇肉);人日(正月初七),賣六一菜;上元節(元宵節),賣油畫明珠油飯(類似蓋澆飯或炒飯);二月十五日(花朝節),賣涅盤兜(把主要食材加工成餡,以粉皮之類的包裹成士兵頭盔狀,蒸製而成,蘸醋食,比如魚兜子);寒食節(清明節前二日),賣冬淩粥(類似桃花粥);四月初八(浴佛節,佛祖生日),賣指天餕餡(介於包子和饅頭之間);重午(端午節),賣如意圓;伏日(農曆六月,三伏天總稱),賣綠荷包子;七夕(七月初七),賣摩睺羅飯;中元(七月十五,俗稱鬼節),賣盂蘭餅餡;中秋(八月十五),賣玩月羹(玩月即賞月,賞月之際,必食之);重陽節(九月初九),賣米錦糕……”小二的嘴像蹦豆子一樣快,口齒伶俐招人喜歡;知命聽得好玩又逗趣。這種現代的營銷模式沒想到在宋代就已經有了,真是佩服。

“那我們今天吃什麼?”

“您瞧好著吧!包管讓您滿意。”

不一會端上來羊頭簽,斫膾,還有幾道知命叫不上來名字的小吃。知命嘖嘖舌,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荷包,這羊頭簽她也是頭一次吃,之前聽畫院的人說過這道菜,甚是浪費,一個羊頭,隻剔留臉肉,用豬網油將羊頭肉卷起來,熱油炸成金黃,再撈出,便是羊頭簽,隻是食材比較奢靡,一份羊頭簽需要2個羊頭。肉貴錢疼,這頓飯知命吃的甚是仔細,恨不能一口肉好好嚼上幾十下再咽。

王宗堯給知命遞了茶水,

“你怎麼這麼饞?”

知命接過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壺,反唇相譏道:“你不饞?你不饞能帶我來這裡?遏人欲而存天理。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他們坐在臨窗的街口,都說東京開肆三萬家,這些數不清的店鋪櫛比鱗次,各有特色。普普通通的酒肆飯店裡,均配有“茶飯量酒博士”,看人下菜碟兒,熱鬨非凡。

知命無意往外瞥,竟然看到上次在相國寺撈王宗堯家下水溝白米的那個和尚,真是夢幻聯動。此刻他居然在——賣肉???知命指了指外麵,示意王宗堯看過去。王宗堯淡然的解釋說:“大相國的和尚賣肉一點兒不新鮮,有些沒啥手藝的和尚,乾脆聯合起來經營豬肉生意,美其名曰“燒豬院”。帶頭的是慧明和尚,這貨不好好念經專門研究烹飪做菜,尤其以做肉菜,色香味俱全,名動京城,現在他是開封婦孺皆知的美食大師,這不是什麼新聞了。”

“左手阿彌陀佛,右手手起刀落,佩服。”

看著繁華如一夢的東京汴梁城,“我大美中國啊!”知命伸了個懶腰,感歎道。

坐在對麵的王宗堯銜了一粒果子,用略顯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壤地有南北,而人物無南北,道統文脈無南北,雖在萬裡外,皆中國也”;孔子說:“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不管你原來屬於哪個部落氏族,隻要遵循華夏之禮,就是華夏的一部分。是為“天下一家”。

王宗堯給她斟了一杯酒,鄭重其事的舉杯敬知命,“說說看?”

“你不會覺得我這番言論大不敬吧?”

“怎麼會?這裡隻有你我和天地。”

她用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麵上畫了大致的地圖。

“春秋戰國時期,地處中原地區的周、衛、齊、魯、晉、宋、鄭等被看成中國,而將中原以外的秦、楚、吳、越看成夷狄。到了秦朝占據中原、統一六國以後,秦又成了中國的代表,“謂中國人為秦人”。兩漢據有中原,也是中國。到了三國時期,因為魏國據有中原,魏國也被看成中國;蜀國雖然聲稱繼承漢室,但不被看成中國;吳國更被視為邊鄙。吳、蜀都承認占據中原的魏國是“中國”,甚至有人視吳、蜀為夷虜。隋唐都占有中原,也被視為中國。五代十國,占據中原的梁、唐、晉、漢、周視為中國,而認為“四夷,十國,皆非中國”;後唐,後晉,後漢一個政權雖為少數民族沙陀人建立的政權,但由乾他們占據中原,仍被視為中國,十國雖多為漢人建立的政權,但由於它們不在中原,也不被視為中國。繼五代之後而起的我朝,占有中原,也被視為中國。可見,中國曆史重要含義就是指中原地區。所以中原即中國的理念,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以‘中國’自居。”

“我繼續?”知命看王宗堯饒有興趣,不由得問。

“願聞其詳。”

“然中國這個詞,不應該隻是一個地區概念,還應該是一個文化概念。禮一失則為夷狄,再失則為禽獸。賦予中國以文明之意,文化意義大於種族意義。不管原來屬於哪個民族,隻要遵循中原之禮就是中國華夏。按照南北地域或民族來區分貴賤尊卑的觀點是不正確的,區分尊貴和卑賤的標準應該是文化和事功。不管你族屬如何,隻要“有公天下之心”即是“漢”。真正的君主應該,勵精圖治,鼓勵農業,整頓吏政,厲行革新,完善財製。而不是像咱們這位官……她看著王宗堯亮晶晶的眼神,突然意識到自己話多,硬生生的急刹車把後麵的話咽到了肚子裡。

王宗堯看她從興致勃勃到突然扭捏的坐回去。不知她為何突然停下,也不追問,換了個話題:“你怎麼坐著也不老實?”

“前些天外出寫生,累著了腰。現在還難受。”

王宗堯聞言,拿了扇子遮了笑臉。“來!官人來疼疼你就不難受了。”

“惡不惡心啊你?當心我閹了你。”知命瞪圓了眼睛,凶巴巴的做了手刀的樣子。

王宗堯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飯後,王宗堯果然沒跟她客氣,結完了帳,知命摸了摸憋了快一半的小兔子荷包,心疼的直歎氣。一頓飯吃了知命好幾兩銀子,真是敗家啊!

王宗堯看了一眼那個荷包,接過去反複看了好幾眼,問:“誰繡的?”

“怎麼啦?”

“這麼蹩腳的針腳難看死了。”把荷包順進懷裡,順手在知命頭上劃拉了一下,出門前丟下這麼一句話。

“要你管。”知命理了理被弄亂的頭發,回懟道。“請你吃飯還要被你嫌棄,你快還給我。你都那麼有錢了,還瞧得上我的荷包?……”

吃的太飽,倆人決定溜達回去,反正到了十二這天,他們都要在宮裡看“春晚”。這幾日就算是放假,晚上也要回宮複位。王宗堯現在是殿前司都虞侯,任務多,兩人見麵次數比之前在彆苑時候少了很多。這段時間知命也沒閒著,假借身體不好,隔三差五往彆苑小住幾天。時下畫照盆孩兒、嬰戲圖賣得好,受杜孩兒啟發,嬰戲題材當真賣得好。宋人買賣行畫有個排行榜:“一人、二嬰、三山、四花、五獸、六神佛”。這嬰戲題材甚受歡迎。一個孩子手指著水盆裡自己的影子,以水指影,影亦相指,形影自分。又好看又有多子多福的象征,比“連生貴子”這樣的題材高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