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一候雷始收聲,二候蟄蟲培戶,三侯水始涸
壽州會友、觀鬥台,浪費了大半天的時間,導致後麵幾天幾乎都是快馬加鞭的趕路。知命的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夫子身邊的小童反倒沒事。事實證明勞碌過度有損健康,一行人趕路匆忙,有人水土不服一直吐,到了廬州,變得更糟糕;先是隨隊的一個圖畫院畫匠起了膿瘡,這病傳染很快,有3個士兵檢查了身體,也有中招的跡象;小胖子趙宣昏沉沉的也說不舒服。知命聽穠芳說趙宣病了,把趙令穰讓人做的補身的藥丸子給了趙宣幾顆,哪知人家不領情,表麵上客氣的謝過,待知命轉身就扔到馬車外,穠芳心疼那珍貴的丸藥,氣得發誓再也不多管閒事。
他們這次走的匆忙不曾跟太醫院申請隨行隊醫,夫子有點焦慮,正和王宗堯商議對策時候,李唐找了過來。
“夫子,我有辦法或許可行。”李唐(字,晞古)施禮道。
“晞古,你說來看看。”
“這村裡一般都有村醫,離下一個州路程至少需要1天半,恐怕情況惡化,咱們可以就近簡單治療再趕路。這個地方我以前來過,當時我身上也起了瘡疹,就是這裡的村醫給我治好的,可以找村醫來給看看,或許可行。”
夫子和王宗堯略沉重的對視了一眼:李唐歲數大,本不在此行人員名單裡,之所以選他,原因有二,其一李唐之前再民間生活許久,有閱曆和經驗,另外這條路李唐曾經走過幾回,比較熟悉,他一貫老練,既然這麼說了,想必是有幾分把握,先看看再說。
一路打聽村醫的蹤跡過去,遠遠的隻見村頭有幾個人在那裡。茅村簡陋,就在露天裡醫治病患。一個郎中弓著腰,手持艾條,專心致誌地在患者背後施灸,被灸得呲牙咧嘴的病者繃緊著身子,眉頭緊鎖,雙目圓睜,就連胡子都像是要豎起來;衣裳胡亂地圍在腰身以下;一位老婦人配合村醫緊緊按住患者的手腳,使他不能動彈;旁邊還有一個婦人、一個少年在幫忙;那村醫的徒弟正手持一貼膏藥,恭敬地站在一旁,隨時聽候差遣。
“就是他?能行嗎?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樣子。”王宗堯疑惑。
見到眼前的場景,知命突然靈光一閃:原來美術史書上,李唐的《村醫圖》是在這個情境下誕生,人的境遇與緣分真的好奇妙!
眾人聚攏過去,看的更真切了,也更膽怯了一些。那灸過的地方看起來嚇人的很。一個士兵自告奮勇第一個讓村醫來治,隻見那村醫掀開衣服看了看,接著就開始簡單粗暴的上手:先是將那膿瘡挑開,擠出膿水,待傷口半乾,再用膏藥覆蓋。而那膏藥需要先用火烤過一遍,略燙才得行,看那士兵齜牙咧嘴的樣子,就知道不好受。
“下一個誰來?”村醫咧著嘴問,那上下兩排黃黃的牙上似乎還附著著食物殘渣。眾人麵麵相覷誰都不敢上前。
村醫見眾人的樣子,見怪不怪的笑到:“這個季節濕氣重,林子裡又有瘴氣,很多人吃食上也不可能講究食補食療這麼精細,患病也是常見。”聽村醫這幾句話,倒也像個專業的。
“請您給看看這幾位如何?”夫子把趙宣給扶了過來。
“這個不是被傳染的,是摔的傷,這個簡單,傷口不能碰水,結痂了就好了。”說罷,村醫隨意的從地上抓了把細土揚了上去。”
見此情景,眾人瞠目結舌,夫子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這可使不得呀!”頭一次見夫子失去表情管理。也第一次覺得夫子有點過於擔心趙宣了。
見趙宣身上不僅有傷口還有淤青,王宗堯趁大家注意力都在趙宣那邊,把趙宣身邊內侍拉到一邊威脅:“你家主子這是怎麼傷的?看樣子有幾天了,為什麼不報?敢撒謊,我現在就用刀了你。”
“小人不敢,”小內侍隻有16、7歲的樣子,哆嗦著要跪下,被王宗堯拉著領子拎了起來。“主子半夜起來如廁結果他體胖,不小心摔倒了,他怕大家笑他,誰都不敢說。”
“就這麼簡單?”
“他摔到恭桶裡了,全是屎。還是咱家給他扶上來的。”內侍臉上全是驚恐。
“行了,知道了。一邊去吧!”王宗堯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後扔掉,裝作若無其事的回到人群裡。他知道胖子笨拙,卻沒想到會這麼笨拙。
人群裡的知命還在思索這邊的醫療現狀問題。古代底層人物在遇到疾病之時,根本不能像貴族一樣享受到很好的醫療條件。在落後的農村,鄉間郎中、赤腳醫生甚至蒙古大夫便成為當時醫療的主要保障力量,然而這種保障力量微乎其微。有學者統計了有生卒年的宋人壽命,發現生活於社會上層的人平均壽命為六十歲左右,整個宋朝的人均壽命不超過三十歲。
有了郎中醫治,短暫耽擱之後便又動身啟程。
這一路顛簸著就到了舒州,再行兩天就該行水路過長江了,距離目的地更近了。
晚上知命給夫子送夜宵,隻見夫子剛剛了一幅《鬆下會友圖》。雖然他所擅長的蟹爪樹,鬼麵皴都師法大畫家山水大師李成,但他獨特的筆法,豐富明潔的墨色,甚至有些奢侈的用墨,和早期畫家的惜墨如金形成鮮明的對比。山穀樹石從煙雲氤氳的背景中浮現,又同時沒入其中;坡石和遠山用輪廓線勾勒,皴擦暈染,筆墨連綿交錯,呈現出清潤朦朧,綿延相連的山色。墨色分明,常如霧露中。知命看的癡迷,不由得定下身形,慢慢細品起來,越品越迷糊。正疑惑自己怎麼會暈暈的,就看到夫子忽然倒在地上。她剛想喊出聲,就被人從後麵襲擊,徹底暈了過去。待她暈暈的再次醒來,已經躺在驛館的床上。穠芳正用濕手絹給她擦臉。坐起身緩了緩,才恢複精氣神。看著滿地狼藉的樣子。
“咱們是被打劫了?”
穠芳點點頭:“好在赤霄機警,一直在這裡寸步不離,保護咱們安全。”
“其他人呢?”
“有的還在昏迷,有的醒了,在幫忙清理物品,照顧病患。大夫一一給診治過了,不妨事,就是有幾個人迷藥吸入的太多,恐怕還要再睡上一陣子。”
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你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天去呢!”
“你是誰?”
“我叫蕭照。你們昨晚被山匪劫掠,還好王宗堯警覺,帶著侍從們和山匪乒乒乓乓的打架,把山匪打跑了,王官人這時候在和州府衙門那些大人們打交道呢!”
“你認識王宗堯?”
“算是有過一麵之緣吧!我之前考過畫學,見過他。”
這個蕭照看著沒有什麼特彆之處,屬於扔到人堆裡就找不到的那種。
知命緩了一陣子覺得無大礙了,就到夫子房間探望,夫子還在昏迷中,她走過去,拔下頭上的毛筆,開始往外倒東西。知命沒有簪子,日常隻用毛筆插在頭上,其實裡麵藏了救命的藥。把那粒小小的丸藥給夫子喂下,知命歎了口氣。
李唐端了一碗粥走了進來,知命急急的問:“大師兄,夫子還在昏睡著,現在怎麼辦?”
“彆急,大夫已經看過了,當是無礙。你也要顧好自己才是。王官人他們留了幾個活口,州府衙門已經在查了,咱們得盤纏大多被劫掠一空,好在這幫土匪隻看錢,不殺人。算是僥幸逃過一劫。”
“師兄,你的胳膊怎麼啦?”知命才注意到,李唐的胳膊好大一條傷口,還在滲血。
“沒事,被劃了一下。”
知命知道李唐年齡大了,而且一貫不善言辭。就沒再詢問。
李唐前腳剛走,蕭照就撇了撇嘴。“你信嗎?前後矛盾,前麵剛說土匪隻看錢,不殺人,後麵就說被劃了一下。”
“你知道原因?”
“你們隊伍裡有個胖子,昨晚半夜起夜尿尿,他發現了土匪在挨個屋子吹迷煙,沒等他喊出聲,土匪就給他嘴捂住了,小胖子身上好幾塊值錢的玉,那匪徒原來並不想動手,隻想搶了就走,結果小胖子死活都不肯給,激怒了土匪,正準備了結了這胖子,李唐衝過來替那胖子挨了一刀。胖子見血,驚的哇哇大叫,聲音震天。給街坊四鄰都吵了起來,後麵就是看見王宗堯帶人和土匪打了起來。”
“那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
“你以為李唐夫子和那小胖子是誰救的?”
“你會功夫?”
蕭照敞開外袍,謔!好家夥!古裝武俠版多啦A夢啊!
唯一一個小胖子,這一路都柔弱不能自理的不是趙宣還會有誰?不知道夫子為什麼帶他來?這次出行,從李唐、王希孟到何荃、郝七,幾乎全員都從山水一脈。吳炳與鄧椿擅長目識心記,也都非等閒。趙宣基本畫啥啥不行,有時候夫子看不過去還代筆一二。知命以前以為自己算是半個廢物,跟這個趙宣比,真是不遑多讓。趙宣當了一路拖油瓶,眾人念及同窗之誼也都大事化小。可是這次,趙宣真的是犯了眾怒了,李唐,大名鼎鼎的李唐,為了救他受傷。而且他本來可以不用受傷的,中國美術史上幾百年才能出這麼一個響當當亮堂堂的李唐,就在昨晚差點沒了。
醒來的吳炳第一時間來看知命情況,他不明就裡,他的版本就火上澆油了:“王官人和侍衛們那邊和土匪們鏖戰,李唐師兄本來可以自己跑掉的,那時間他也沒睡呢!他挨個房間把被迷煙熏暈的師兄弟們喊醒,到了趙宣這裡,小胖嚇的腿軟根本走不動,連哭帶喊的把土匪引了過去。土匪一刀砍過來,小胖子這時候有勁兒了,把李唐師兄推了過去,結果師兄就受傷了。那傷口深寸許,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畫畫了?”
大家同門,即使不能救人於水火,但臨危之際,將自己人推出去,這不是翰林圖畫院裡該有的作風。趁夫子沒醒,替夫子收拾這個倒黴孩子。
“趙宣人呢?”
“受了驚嚇,還在臥房中靜養。”
“靜養個屁!”知命罵了一句粗的就奪門出去,吳炳心道不妙,跟了過去。
知命一腳踹開趙宣的門,趙宣窩在被窩裡,撅著屁股對著門,像一個巨大的棉花山,旁邊的內侍驚慌不已,想要攔住知命。她一個眼神殺過去:“滾。”內侍連滾帶爬的出去了。
“躲躲躲,就知道躲,你想躲到什麼時候?你這個懦夫!”知命罵的很凶。吳炳想要阻止來不及了,知命一腳踹在小胖子棉被裡那高聳的後背和撅起的屁股。“你給我起來。”被踹倒的那座棉花山裡傳來一陣抽泣的哭聲。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誌,你這副窩窩囊囊的樣子,到死也不會被人高看,既然當初是自己死氣白咧的要跟著來長長見識,那你就拿出點男子漢該有的樣子來。給看不起你的人看看。”
“ 既然來了,就彆把自己當祖宗,我不管你爹是誰?誰的關係戶來的,李唐師兄為了救你,胳膊傷了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畫畫,現在驛館裡一片狼藉,夫子也昏迷不醒,正需要人的時候,你好胳膊好腿的在這裡不去幫忙,膿包一樣不肯起來,還要人伺候,我看你就是找打。”
說罷就擼起袖子,哐哐哐的給了好幾拳,那後背十分厚實,打得知命手腕疼。
“彆打我,我錯了。”小胖子眼淚憋了回去,委屈的聲音從被窩裡傳了過來。
虎媽放在哪個朝代都好用!
“你先從被窩裡給我滾出來。”
趙宣哆哆嗦嗦的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下地,夫子的童子端著一碗燕窩跑進來。
“趙大人,您要的燕窩找來了。”本來已經有點消氣的趙知命怒火再一次被點燃。
指著童子“你,把燕窩端去給夫子。”
指著趙宣“你,頂著這個花瓶罰站一個時辰。”
指著內侍“你,給他掐時間,少一分鐘或者花瓶碎了被我知道了,我就接著揍你家主子。”
“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誰嗎?”一直服侍趙宣的小內侍像個絆腳的蚱蜢一樣,跳到知命跟前,弱弱的從嘴裡吐出一句強硬的話。
“我管你是誰?”知命從穠芳手裡拿過濕手絹塞進內侍嘴裡。“閉嘴吧!你,今天就算是官家在這裡,我該收拾一樣收拾。”知命眼睛本來就大,這時候冒著火光的樣子甚是嚇人,那小內侍被那雙眼睛嚇得不敢造次,默默縮到趙宣身邊。而趙宣,更是怕的一直往後退。兩個人反倒像要被淩辱的小娘子一般瑟縮在牆角。
趙宣披著大被子,雙手頂著一個花瓶被知命罰站。也不知道罰了多久,渾身顫抖著也不敢將那花瓶放下,那個內侍在旁邊跟著受罰,腿一直哆嗦著,臉都要綠了。
好不容易和州府衙門周旋回來的王宗堯看到這一幕忍俊不禁。母老虎發威還是好用!
知命比趙宣先入門,叫聲師姐也不為過,夫子醒了,見到大家都沒事,稍有安慰,聽說了趙知命怒打趙宣的事,他掀開被子,剛想過去阻止。王宗堯拉好夫子的被子,讓老頭稍安勿躁,年輕人的事讓年輕人們自己去解決,趁著身體不好這個理由,權當做不知道為妙,自己抓緊養好身體好趕路,壞了官家的事,大家都不好交差。
清理完門戶,知命轉頭針對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蕭照,“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世間有這麼巧的事嗎?”
“也不算巧,我已經在這裡恭候好幾天了。當年我考畫學沒成,回了老家舒州,前幾日京城有朋友捎信過來,說你們會途徑這裡,我想著拜李唐先生為師。就提前過來堵你們。”
聽說蕭照要拜其為師,李唐“二毛”的頭像個撥浪鼓,雙手擺個不停:“我已經有一個徒弟何荃了,不想再收徒弟了。”
“我有武功可以保護師傅。”
“那也不成。”李唐說這話,眼睛卻看向何荃。
知命在旁邊看熱鬨,生二胎當然要經過一胎的同意。
何荃走過來,他不僅沒生氣,還勸李唐收下。
“師傅,圖畫院沒有規定說不能收民間弟子,要不然您就收了他吧!咱們人生地不熟的,這次多虧有他。”
晚上蕭照安排了拜師宴,請師傅李唐和師兄何荃吃飯,喊了知命一起過去,知命不想去隨口編了個由頭就跑了。蕭照也不戳穿,臨行前他給知命提供了好幾處地方特色小館子,說的頭頭是道,知命的口水在心裡狂流。王宗堯是個吃貨,和知命在“吃”這件事上,絕對的誌同道合。加上之前蓁蓁的事,知命一直覺得這個人情沒徹底還完。就去敲門找了王宗堯,人沒在。就連祁遠也不在,王宗堯身邊另一個高大黑衣的仆從說他被州府衙門的大人們請走了,聽說他是王黼大人的兒子,說什麼也要儘地主之誼。
“嗬!省事了。你家主子沒口福了。”知命丟下這句話就自己帶了穠芳去吃飯。
舒州這裡的飯館菜式沒有那麼多花樣,勝在味道好。而飯館裡說書人和汴梁的說書人簡直就像是一個培訓機構裡出來的,眉飛色舞的吐沫橫飛的樣子就像是AI智能幻化出的複製粘貼人,他立在飯館天井處,正生動的講最近的奇聞軼事。
第一個故事,有個叫張繼保的人,被生母拋棄,後被賣豆腐為生的老人張氏夫妻拾得,撫育成人;13年後繼保得知身世離開張家尋找生母。後中狀元,路過清風亭,遇到撫養他長大的張老夫妻卻不肯相認,將二人當成乞丐打發,給了200錢。老婆婆悲憤至極,把銅錢打在他臉上,而後張老夫妻相繼碰死在亭前,老天爺覺得不公,就派了雷公電母將繼保劈死。人群中有人抹淚,更多人是鼓掌叫好!這樣的故事對於知命殼子裡的莊柯來說,就是把智商按在地上摩擦,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喜聞樂見吧!這種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的佳話誰不愛呢?
“說書的,講講前幾天的命案吧!”一個人將銀子拋到了案前。
說書人笑眯眯的將銀子收入懷中,“這你可問對人了。”
藥師村的一個小孩才不過12歲,殺了同村另一個孩子,州府衙門辦案也快,人證物證俱在,且證據確鑿,當天就捉拿下了大獄。那孩子被抓不哭也不鬨,成熟的像個老人一般。
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知命聽得入迷,就連穠芳也跟被逗貓棒下了降頭一般迷惑的跟著點頭、搖頭。
“你說後來會怎麼樣處理這個孩子呢?”知命飯也不吃了,放下筷子問穠芳。
“當然是斬立決!”一個男聲自頭頂上方出現。是王宗堯來了,他旁若無人的熟練坐在知命對麵,用手帕擦了擦筷子,自顧自開始吃起來。“嗯,還行。”
“怎麼講?”
“就是雖然味道稍清淡了些,看樣子倒也彆致。”
“少來,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今晚和州府衙門那堆人吃飯聊起這個案子來著。也不難辦。”王宗堯不逗她了,正色開始說這個事。
“牢頭故意送飯時候,將那筷子一正一反的立在碗上。那孩子見狀十分坦然的將筷子捋順了再吃。府衙大人見他捋順了吃,當下就速速判定其已明事理,當斬立決;”
也對,知命心下裡了然:殺人之後,小孩還在牢裡能正常把筷子擺好,有心情吃飯,說明根本不把人命當回事,心狠手辣,沒有絲毫悔改,這樣的壞種可以殺了。
“那如果他沒有捋順筷子呢?”知命追問。
“不捋順吃,心機頗深,當斬立決;不吃,已明死誌,當斬立決。”王宗堯頭也沒抬,喝了口水淡定回答。
“誒喲!你們這群當官的嗬!套路深的很,合著怎麼都是個死。”
“不然呢?小小年紀,殺了人竟然如此淡定,成年人也未必能這般從容,以後留著恐怕是個禍害,難道你沒聽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還是說暫時寬容了他,等他成為第二個周處?”
知命沉默了,竟無以反駁,王宗堯說的很有道理。《世說新語》裡曾記載過“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周處棄惡從善的契機是受了鄉親慶賀自己死亡這一事件的刺激,可是這一事件完全可能引出另一相反的情感反應,他也可能更加仇恨“恩將仇報”的鄉親。看到鄉親慶賀自己死亡滿麵羞慚,並由此而對自己進行深刻反省,其內在動力是由於強烈自尊,還是由於他的良知未泯?不得而知。天氣預報尚且經常出錯,對人的預判錯誤更多。這少年胚子壞了,以後恐怕也走不上正道。
吃飽喝足準備撤,知命讓夥計把幾樣味道不錯的菜另點了一份,單獨打包給夫子帶回去。夫子還沒恢複好身體,一直在靜養,讓他足不出戶也能嘗嘗地方美味。頓了頓,“再打包一些,給趙宣送過去。”
“就知道你心軟,菜涼了就不好吃了,你讓穠芳先回去送飯,你陪我走走可好?”王宗堯對知命說。給了一個大個子黑衣人眼神,那人得令護送穠芳一起回去了。
“行吧!咱們慢慢溜達回去,就當是消食了。”王宗堯來晚了,剛才悄悄地讓祁遠把飯錢付了。真是大方!自己有赤霄保護,早就對他慢慢放下了戒心。
秋分時節,夜晚微微有點涼,不過剛吃飽了飯,倒也不覺得冷。一高一矮的兩個人慢慢走著,也不怎麼說話,兩個人的寬袖子時不時挨著摩擦了又分開。沿路鋪子裡的燈光將地上一雙影子纏了又分,分了又纏,黑黑的石板路反射了微弱的燈光,仿佛要延伸到天邊,知命抬頭看天空:“王宗堯,你看天上,是木星嗎?好亮啊!”
秋色平分、眾星列陣、木星有約原來是真的。
王宗堯突然側過身靠近知命,知命本來仰著看星空的頭也跟著瞬間木了。
“你,你乾嘛?”這麼曖昧的姿勢,就算是兩個大男人,也有點誇張了。
“記得回客棧的路嗎?”王宗堯附耳輕聲說。
知命點點頭。
“那好!我數一二三,不許回頭,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聽懂了嗎?”
“一,二,三!跑!”王宗堯一個大力助推知命往前跑。知命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聽見自己彈出去幾乎一瞬間,後麵就有兵器乒乒乓乓打起來的聲音。她根本顧不上這些,赤霄穩穩的落在知命身後,幫她斷後爭取逃命的時間,而後趕上來的王宗堯拉著她胳膊,像拎小雞一樣往前飛奔。夜色籠罩的城市這個時候變得不太美,逃命的感覺也真是不好,就算是毫無武功在身的知命,也能感覺到周圍殺氣肆意;如果這時間能照照鏡子,估計她頭發都會像靜電反應一樣豎起來吧!兩個人被逼到窄巷陌路,王宗堯帶知命靈活的翻過旁邊一處小院子,接著一記飛鏢將屋簷下的雨鏈斬斷,雨鏈頓時變成武器。王宗堯即刻將那雨鏈當做流星索與人纏鬥起來。知命默默躲進院子裡角落黑暗裡大氣不敢出,此時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走近,在知命沒防備的時候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人帶了黑色麵罩,和電視劇裡的一毛一樣。“知命在哪?”黑暗中有人在大喊。黑衣人聽到那聲音似乎一愣神,趁這功夫,知命用力狠狠地咬了那人的胳膊一口。對方“呀”的一聲吃痛鬆開了手,幾乎是同一瞬間赤霄聞聲過來一刀砍向那黑衣人,知命見狀趕忙泥鰍過江似的就近滑進一個屋裡,關上門,想了想又閂上了門。
怎麼辦?知命捂住心口,心臟撲通撲通的在跳,按都按不住的節奏。雖然對方看起來是衝著王宗堯來的,但她不確定王宗堯關鍵時刻會不會救她這個拖油瓶?她不能當廢柴更不能拖後腿,不然必死無疑,得想辦法自救,黑暗中她摸到一處袋子,聞了聞,是麵粉。打開火折子,確實是麵粉,這個屋子裡應該是倉庫,碼著不少麵粉袋。
粉塵爆炸!一個想法在腦海中電光火石一樣冒出來。人也跟著沉穩住了一些。
阿彌陀佛,初中物理知識不知道還剩下多少?知命急急的暴力扯開麵粉袋,一邊碎碎念給自己回憶:滿足粉塵爆炸五個條件:第一,粉塵要有可燃性或者爆炸性。第二,粉塵必須與空氣混合達到爆炸極限。第三,要有引起爆炸的條件比如明火。第四,粉塵要有擴散性。第五,要處在密閉空間。
知命吹滅了火折子,扯開那些袋子使勁的抖動起來,將麵粉儘可能多的散在空氣中,找到鍋蓋開始用力的扇。麵粉像灰塵一樣散在空氣裡,嗆的知命直咳嗽。然後她又使勁吹響了骨哨,不到半刻鐘,赤霄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她身後。
“能不能半刻鐘後幫我把那群壞人儘可能都引到這個屋子裡來?到時候你和王宗堯千萬彆留在這裡,儘量離這個屋子遠一點。”
赤霄唰的一下子就沒影了。
到底能還是不能啊?知命滿頭黑線,是能的意思吧?真沒默契。
一刻鐘以後,“轟”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徹整個街道。
暫時安全了。王宗堯和赤霄灰頭土臉的從角落裡出來,看樣子都受了點波及,知命因為知道爆炸的危險性,提前躲的很好,沒有受什麼傷。
“是誰要殺你?”
“你還是不知道為好。”王宗堯咬著牙根說。
很快,赤霄在躺到在地七扭八歪的黑衣人裡麵找到了那個蒙麵的帶頭大哥。利落的將這些人手腳捆了,待他醒來。王宗堯走過去,一把將那麵罩扯下,是個精乾的年輕人,雖然長相不是很俊美的那掛,但眼神中透著銳利和勢在必得的氣勢。
祁遠毫不客氣的扇了扇對方的臉,那人才慢慢睜開了眼睛。“你是誰?敢鬨這麼大風險,刺殺朝廷命官?”王宗堯問他。
“喂!你叫什麼名字?”對方直接無視跳過王宗堯,似乎對知命很感興趣。
王宗堯眼神轉向知命的瞬間又回來,擋住那人視線,給了祁遠一個眼神:“扯開他衣服。”
那人上半身幾乎在瞬間被扒開,知命好奇的湊過來看有點失望,身上什麼也沒有。
“現在我是你的俘虜了。”狹長的眼睛似乎還帶著微微笑意。
“這可是你說的哈!”知命也不客氣,在他身上衣服裡扒拉挑揀出一些藥丸。
“你乾什麼?”王宗堯的不快已經寫在臉上。
“帶走戰利品啊!”
“你知不知道這些藥裡麵很可能有一種香料,專門用來追蹤的。”王宗堯一臉不高興。
知命聽了,將那些花花綠綠的瓶子都扔了出去。
“用得著這麼害怕嗎啊?彆怕,這些都是你的,連我也是你的了。”
“把他的嘴堵上。”王宗堯惡狠狠地恨不能自己親自動手。
很快,得到消息的官府縣尉和兵曹都來了,一大隊人馬在戰鬥結束後烏泱泱的過來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