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一候雷始收聲,二候蟄蟲培戶,三侯水始涸
幾天後,皇帝派人來圖畫院頒聖旨,陳倉石鼓找到了,需要圖畫院的人前去接洽,不但要辨彆真偽,一旦確認為真,還要保證萬無一失的運送回來。說起這個陳倉石鼓還頗有一段故事,當年仁宗時期的“司馬池造假陳倉石鼓”是大宋最大一件文物造假案。陳倉石鼓是一堆長得像大饅頭一樣的石頭,記錄的是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前的秦公遊獵的10首詩句,本來有718個字,在書法史上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因其記載的書體象征著大篆體的結束小篆體的開始,堪稱篆書之祖。唐代韓愈曾上書求保護,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石鼓丟了一麵,時任鳳翔知府司馬池找到九麵,而第十麵丟失的乍原石鼓總也尋不到,司馬池見仁宗高興就找人仿了第十麵,結果太假被發現了,皇帝氣壞了重罰了他,有功變有過,成為宋朝官場一個笑柄,後來不了了之。可笑的是,司馬池平時教導兒子要有誠信,自己卻鬨了這麼大一個笑話,他兒子裡最出名的要數司馬光,砸缸的那個小孩哥。過了幾十年後兜兜轉轉後,這石鼓也未送到汴梁。前幾天宋徽宗聽說了之後著翰林圖畫院主辦、各地方州府協同將十麵石鼓都運到開封去。才有了這次公乾之行。
得知要替皇帝外出公乾,補貼豐厚,知命自告奮勇要過去。王宗堯按慣例被委任保護一行人的安全。郭熙夫子帶隊,畫學生王希孟、吳炳、郝七、趙知命、鄧椿和何荃一起去。比較奇怪的是年齡頗高的李唐還有小胖子趙宣也一起去。易元吉和崔白沒在名單裡,羨慕的不得了。臨行前,易元吉買了好多小零食給知命帶著,被夫子白了好幾個大白眼。“是去做任務,不是去遊山玩水,成何體統?”
就這樣,一行人大約幾十人的大隊伍浩浩蕩蕩的從汴梁出發了,往南走,目的地江州。從東京出發,途徑壽州、廬州、舒州,跨長江至彭蠡湖附近。從東京西路跨了京西北路、淮南西路到江南東路。路程漫長遙遠,比想象中艱難。知命看了夫子展開的地圖分析了一下路程之後,她就小小的後悔了。現在剛到壽州,才行進了去程四分之一路程,算上全程,也隻是八分之一,她每天在馬車裡顛的要吐,還好身邊還有穠芳,不然真的無法想象,光是野外上廁所這事就夠她難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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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指了指地圖上那片規模不小的水域,“這個就是彭蠡湖了。”知命和王希孟一乾人湊了過來。這就是後世人們說的鄱陽湖,在今天得江西省境內,湖口以西就是大名鼎鼎的廬山。廬山不是必經之路,但卻是此行最大的吸引點。不知道能不能順便去一趟,領略那萬古八荒儘收的美景?
“希之,你的老家好像就在彭蠡湖那邊吧?”吳炳問道。
“對啊!”
“這次要是有時間,沒準可以回去看看呢!”
王希孟低下頭,“再說吧!我很多年沒回去了,也不知道那邊變得如何了?”
“小氣鬼,又沒讓你儘地主之誼。你難道不想念家鄉?”
吳炳正揶揄打趣呢!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簾子外王宗堯的聲音傳來:“郭夫子,前麵有個道觀,咱們在那裡稍事休息如何?”夫子首肯。雖然走的是官路,但依然有荒涼的路途。夫子和圖畫院眾人坐在平頭車裡麵拘束,顛簸的不輕,聽到可以下車休息。大家都歡喜起來。
路邊一處殘破的石碑昭示著往日的輝煌,清冷蕪穢裡那石碑藏於臼窠之中,與周圍荒涼破敗的樹林野村一道,看起來頗為蕭疏籬落。坡下一堆枯葉裡露出早已坍塌的小橋,那橋麵不複存在,隻剩幾個木樁留在小溪裡,王希孟走上前去,用袖子擦了擦那碑,碑文便慢慢顯了出來。希孟慢慢讀來道:“
題遇仙橋
機時得到桃源洞
忘鐘鼓響停始彼
盡聞會佳期覺仙
作惟女牛底星人
而靜織郎彈鬥下
幾詩賦又琴移象
觀道歸冠黃少棋”
原來那橋原名“遇仙橋”,看著不起眼,名字竟然起的這樣彆致。
幾個小腦袋陸續集合過來,這首詩怎麼這麼奇怪?平仄不講究,也不押韻。
祁遠走過來:“這是一首回旋詩,你們讀的順序不對,正確的應該是從最中間那個字開始,慢慢旋轉著讀出來,右下角那個字是最後一個字。你們再試試看?”
希孟指了指最中間的“牛”,看著祁遠,祁遠點了點頭,希孟回過頭來按這個規律順著向下重新念了一遍這首詩。
“題遇仙橋
牛郎織女會佳期
底彈琴又賦詩靜?”
希孟念到第二句就停了下來,“不對吧?第一句是對的,第二句又不押韻了。”
眾人的腦袋又齊齊看向祁遠。
一向寡言的祁遠難得又補了幾句話:“每一句最後一個字可以拆開的。”
哦!鄧椿第一個悟到:“牛郎織女會佳期,把期拆開,下一句應該就是月底彈琴又賦詩。然後詩再拆開,寺靜惟聞鐘鼓響……以此類推。”
眾人一時恍然大悟,也有人仍雲裡霧裡。
鄧椿撥開人群,擼開袖子,從第一個字開始解密。
“題遇仙橋
牛郎織女會佳期
月底彈琴又賦詩
寺靜惟聞鐘鼓響
音停始覺星鬥移
多少黃冠歸道觀
見幾而作儘忘機
幾時得到桃源洞
同彼仙人下象棋”
這回這詩通順了,眾人不可置信的看了看祁遠,“你怎麼這麼聰明?”
“主人教的。”祁遠有點不好意思認領眾人對他的誇獎。
“你們看!這有個奇怪的小……亭子?”亭內供奉的神位還有兩側的楹聯與圖案已經模糊不清了。奇怪,一般亭子都是為了避雨或者遮光,有實用功能的。再不濟也是為了在城外送彆時候的見證之地。這個看起來是迷你版的亭子特彆小,人肯定鑽不進去,。
“夫子您快來看,這是什麼?”
“這是‘惜字亭’。惜字亭主要是用來焚燒字紙之所,人對文字當心存敬畏,即使是用過的字紙也不好隨意丟棄,視之敝履。”
“那這個地方應該是不夠富庶但重視文化的地方。”
“你說對了,如果是富庶之地,即使村氓童婦皆知敬惜紙張。每年文昌帝君誕辰二月三日齊集文昌宮中。文昌宮左邊築敬字亭,立為惜字會,雇丁搜覓,洗淨焚化。演劇設筵,結彩張燈,推年長者為主祭,配以倉頡神位,三獻禮畢,即奉倉頡牌於彩亭,將一年所焚字灰,裝以巨匣,凡啟蒙諸童子皆具衣冠,與衿耆護送至北門外渡船頭,然後裝入小船,用彩旗鼓吹,沉之大海而回。”
眾人默不作聲,皆感歎:雖已荒涼,但大宋的風骨也能蔓延在這偏僻的角落。大家席地而坐升起火堆稍事休息,難得遇到一個砍柴人從這裡經過,那樵夫看著這一大隊人馬好奇的很,言道:“貴人們,你們是來觀看鬥台的吧?你們找錯地方了,這小觀幾年前遭了瘟疫,道士們死的死,逃得逃,早就破敗了,後來重修之後的大觀就在前麵5裡遠的地方。”說罷指了指方向。
“鬥台?”知命好奇。“那是什麼?”
鄧椿:“就是對台。小時候在廟會上見過,雇用兩個戲班或兩夥鼓樂隊,同時演出內容相同的戲或吹奏同一支曲牌,對台演出進行比賽,哪邊觀眾多哪邊就算是勝。”
“誒!這位小官人,您說的那是唱戲的打對台,我說的是畫匠們打對台。”那樵夫剛才還自來熟的過來一起說話,烤火,這會站起身準備走,“你們現在過去估計正熱鬨著呢!”
“夫子~~~~~~~~~~”畫學生們一起撒起嬌來。
“走!看看去!”夫子站起身,啟程。
見過了京城裡莊嚴的相國寺、巍峨的開寶寺、幽靜的崇夏寺,那道觀果真不如想象中豪華,名為“如願觀”。名字真是太會討好粉絲了哈!知命思忖。如願觀擁進了諸多信眾,正殿裡外擠滿了人,看過去黑壓壓一片,畫學生們興高采烈、狐假虎威的擠在前麵開路,夫子被王宗堯的護衛們包圍著保護起來往前走,活像個假冒的社會大哥。而王宗堯興趣甚無的樣子,走在隊伍最後麵。比他還沒有興趣的趙宣小胖子,說是乏了,賴在車裡躺著,說什麼也不肯過來。趙宣也不知道是誰的關係戶,竟然能自己獨坐一輛車。
民間畫匠之間打擂台,是一場無聲的硝煙之地。正殿中間拉起一個大幕,嚴絲合縫的大幕兩邊各有人馬在室內忙活著,有在牆壁上勾勒賦色,有的在那支起的高高腳手架上邊畫著,還有的在研磨顏料,幾個工匠在上上下下的遞工具、打下手……忙忙碌碌中,遠看那一牆富麗堂皇的神仙聖人,衣袂飄飄、肅穆端嚴,真是應了“滿壁風動天衣飛揚”的場景。和之前武宗元夫子畫的那堵牆上的風流人物比起來,竟絲毫不遜。
“為啥拉這麼大的黑幕布?好遮光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
“為了防止有人作弊偷看,證明自己是真本事。”
“原來如此。”
“那他們畫了多久?”
“這我哪兒知道?我也是來看熱鬨的。”
“哦!好吧!”
“知命,你快看!他們居然用的上好的阿膠還有青金石和孔雀石。”
鄧椿總能發現細節,知命對他豎起大拇指。可不是!之前知命和王希孟閒逛,被那石頭的價格驚的肉疼。這些工匠為了贏,還真是下血本啊!
“那說明他們是真心對待自己的作品,即使是不起眼的畫匠,下九流,在文人眼裡上不得台麵。他們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職業,對得起這滿殿的信眾和那舉頭三尺的神明。三人行必有我師,這份心,連我都要敬上三分。”夫子的話字字鏗鏘的傳來。是的呀!趙昌夫子地位算是高的了,但即使他畫了那麼多偉大的畫,跌的滿身泥也會被宮女們毫不掩飾的嘲笑,更何況這些民間無名無姓的畫匠呢?”
不多時,鬥台結束,兩邊均是把高難度的《朝元圖》如期完成了,當壁畫的最後一筆顏色在空中戛然而止時,觀內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有人將那中間厚重的大幕扯下,一時間大殿變得亮堂了很多,同時也昭示兩麵牆上的壁畫也無法繼續或修改,成敗在此一舉了。接下來是投票環節,老百姓們手裡拿著香火錢,認為哪邊畫的好就可以捐給哪邊的功德箱。殿裡的人來回穿梭著欣賞那壁上風華、滿殿神佛,捏著錢幣交頭接耳討論哪邊更勝一籌?好不熱鬨!
知命和希孟擠到一處牆壁前麵,那壁畫上的玉女手捧托盤,眉尖微蹙,似有心事;旁邊的力士威嚴肅穆,威風八麵;太乙真人線條流暢似“曹衣出水”般行雲流水;那端坐於雲輦的西王母更是姿容端麗、雍容華貴。服飾冠戴華麗輝煌,衣紋多用吳道子“蓴菜條”線條,長達數尺,緊勁貫氣,既含蓄又有力度。細看之下,每個神仙的動作、表情、神態、衣著均有不同,但都朝著一個方向行進,正是“同中有變。”已然絕頂之繪畫技藝!而另一組牆壁上如出一轍的形象塑造、技藝和表現手法,倒叫知命疑惑,兩麵牆壁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樣,看起來好相似的畫風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簡直都要疑惑是不是出自同一批人的筆下了。
鄧椿擠過來:“知命,希孟,聽說了嗎?這道觀剛開過光,對著這牆壁上的神仙許願可靈呢!”
“那你拜了誰?”
“當然是文曲星。”
“我要找找有沒有吳道子。”希孟也眼饞了。
“我跟你過去,這麵牆上沒有,隻有二十八星宿、八卦神、十太乙這些,來來來!我帶你去那麵牆。”鄧椿扶了扶眼鏡,拉著希孟就擠了出去,留下知命繼續賞畫。
不多時,王宗堯擠了過來,看他兩手空空。“你的香火錢給完了?拜了哪路神?”
“拜了月老,請他了卻我的心願。”王宗堯笑眯眯的說。
沒想到你還是個戀愛腦。
“你要拜誰?畫聖還是文曲星?”王宗堯問。
“俗氣!幫我找找財神爺!”知命大言不慚道。說罷拉著王宗堯袖子陪她一起開始上下“掃描”壁畫。
喜氣洋洋的拜完了財神爺!知命心滿意足的和一乾人出來,看見王希孟站在門口等她。
“希之,你找到祖師爺了嗎?”
希孟點點頭。
“許願了?”希孟又點點頭。知命默契的沒有多問,高高興興的和他一起拾階而下,去和夫子彙合。
關於這畫壁她有好多疑問。
“這畫麵看著好相似,是為什麼呢?郝七師兄。”
“我隱隱覺得像是師徒鬥法。風格雖然相似,但左邊老道一些,風骨雖然差,但功底深一些。右邊的有些線條不夠穩,氣息不太沉煉。”知命點點頭。
“那牆壁上,有些地方凸起來的線條看著好生彆致。”希孟問道。
“哦!瀝粉法,這是畫壁特有的手法,但凡金銀銅鐵堅硬物什,比如熏爐、車輦、龍旃等物都用此法,看起來如同真的一般。瀝粉前將粉袋和粉嘴用細繩捆紮結實,用力擠壓粉袋,粉泥會自然而均勻地從粉嘴處緩緩瀝出,形成有實物感的線條。”何荃解釋道。
“擠牙膏一樣擠出來的淺浮雕哦!”知命心道。
來到院中,夫子正在和一個陌生人說著話,那人看著不俗,雖著布衣,不掩氣質。
“那人是誰啊?”
“是這鄉裡的族老,也是這道觀的資建人,還是這次鬥台的裁判,最後一個身份,他是你們夫子的舊友——白馬川。”王宗堯回複她。
於是,觀看鬥台結束,眾人又跟著夫子去了他舊友的草堂敘舊,李唐雖然地位不如夫子高,但名聲響亮,也被作為貴客請進了草堂為座上賓。其他畫學生小屁孩幾個沒什麼事就在附近畫點畫,溜達玩。何荃最長精神頭,撐起那絹本,已經開始動筆畫起來。在知命發呆的時間裡,那畫麵上已經陸陸續續有鬆、柳、竹、樹、小橋流水。
“何師兄!你畫畫這麼快啊?”
知命聽說了也走過去看,驚呆了,簡直神速。
幾間茅屋依山傍水,籬笆相擁,獨立成院,一間亭台懸於水上,透著幾分涼意。院外兩棵古鬆挺拔粗壯,三棵垂柳迎風飄舞,屋後一叢竹林彆樣詩意,溪水邊和涼亭旁都開琢了整齊的台階,橫跨在溪水上的小橋,樁木和橋板刨得整整齊齊,可見主人的用心。幾位朋友的到訪,讓家裡聊的分外開心,門前又停留了一批客人,雖是隱居,毫不寂寞。
“畫成了,倒是缺幾行字。”王宗堯在旁邊建言。
“那能請王衙內墨寶嗎?”何荃問,
“這有何難?”
“你都不謙虛啊?”知命揶揄道。
“我為什麼要謙虛?”
小王接過何荃遞來的狼毫,舔了墨,想了想,提筆一氣嗬成。
“鬆柳叢竹相擁,
茅舍三間居中。
小溪蜿蜒流淌,
廣結天下高朋。
庭外相輯鞠躬,
堂上交談輕鬆。
溪邊童子放牧,
亭前高臥聽風。”
“知命,你看怎麼樣?”王宗堯頗有點小得意的問。
“還行。勉勉強強。”
“知命你給這畫取個名字吧?”何荃吹著那墨跡,問知命。
“啊?師兄,你怎麼還給我也留作業了?那就叫《草堂客話圖》怎麼樣?”
何荃還未搭話,隻聽外麵趙宣一聲肉乎乎的尖叫,眾人跑過去,見趙宣捂著肥腿坐在地上不住的抖動,絕望的哀嚎陣陣,看起來像一頭看見鍋裡燒好熱水的驚厥年豬。他身邊那個小內侍已經嚇呆了,渾身抖糠一般不知所措。原來趙宣無聊到水邊發呆,被草叢裡的蛇給咬到腿,知命扒開那條胖腿,見果真有蛇咬過的傷口,傷口不深,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知命已經上嘴開始吸毒,傷口太小沒吸出來多少,又問身邊人借了刀,劃開十字,接著吸血,後麵何荃接力,陸續吐出來一些紅色鮮血,看起來傷口沒有想象中那麼嚴重。
王宗堯接過侍衛在附近找到的兩條蛇,都是沒毒的那種,問了附近村民,村子裡沒毒的蛇居多,且據村民經驗,這個季節有毒蛇都上山找洞準備冬眠,祁遠就近看那傷口顏色也不是黑的,於是王宗堯也不說話,放下心來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知命他們幾個處理傷口手忙腳亂的樣子。何荃用草藥和雄黃顏料和在一起暫時解毒,然後一行人馬不停蹄奔赴壽州“治蛇毒”。
夜宿壽州驛站,小胖子留在驛站定驚,其餘人也都累的疲乏,唯有吃貨知己的王宗堯和知命還廖然有興。聞聽街道那端有酒樓,裡麵熱鬨非常,王宗堯拉著知命來改善夥食,天井下那說書人講故事講的酣暢,下麵的人聽得頗為入神。知命他們來的晚了一些,沒有聽到前麵那段。
說書人抿了口茶水又繼續:
話說那個長衫客得了賞封,贏了鬥台,被人稱頌“神筆朱”。神筆朱得勝回鄉,途經汀江荷樹坳,神秘失蹤了。奇的是,江邊一棵荷樹上,高掛著他隨身的筆簾、筆筒,上麵寫的“神筆朱”的名字,那畫畫的物什一應完好無損。賞封呢?不翼而飛。神筆朱的兒子朱十三,酷愛繪畫,遂投拜名師學藝。名師的頭徒說,此人聰慧,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名師就留下他做雜務,做苦力,就是不教。夜深人靜,朱十三偷偷起來練功,偷著畫。白天見師傅畫畫,晚上回家偷著模仿。
轉眼過了五年,秋收後農閒。兩個縣打擂台,做鬥台。這邊派的是朱十三的師傅,臨縣派的也是名家,這時候朱十三的師傅年事已高,雙手早已不聽使喚,鬥台力不能支,累得吐血。朱十三說,師父,俺來試試。朱十三一出手,就是《朝元圖》裡那最大的神像——元始天尊。來人看了那行雲流水一般的線條,每個神祇都畫得兩丈高,氣勢巍峨,如同真神下凡一般,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一拱手,說聲佩服,轉身,走了。
朱十三鬥台獲勝,甘願服侍名師三年。三年後,朱十三要走了,名師送了一套畫具給他,上麵寫了“朱十三”的名字。師傅說,徒兒啊,地方就是這麼一個地方,為師難免會逢到你嘞。朱十三說,俺能避就避,不能避,就請恩師賞一碗飯吃。朱十三出了師後,每逢有繪事,就儘可能躲著自己的師傅走。幾年下來,大家相安無事。不日,城裡一戶鄉紳的老爹八十大壽,大宴賓客,資建道觀。來人沒提前說清楚,朱十三與自己的師傅狹路相逢,鬥台,朱十三以一敵十,師兄弟們東倒西歪。師傅鐵青著臉,拂袖而去。
朱十三滿懷心事在主人家裡喝了碗粄湯之後就告辭了,這是最後一次。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半年後的一個中午,江風不起,天氣悶熱。有人看見朱十三的那套畫具掛在了荷樹坳的荷樹上,跟他老爹一模一樣。”
“奇了怪了。”
“有啥奇怪的?”
“人不見了。畫具還在。”
“有甚奇怪?因果循環罷了。”
知命聽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由得抓緊了王宗堯的袖子。王宗堯看她入迷膽小的樣子,禁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