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冤家路窄(1 / 1)

小暑:“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北宋商業發達,佛門也不例外。相國寺原是戰國時魏無忌(信陵君)的故宅,宋時不僅是全國佛教中心,而且更是國際佛教活動交流中心,就是《水滸傳》中魯智深落腳的地方。相國寺是北宋初年就被欽定為“為國開堂”的國家寺院,門上有哼哈二將的浮雕,顯得威嚴氣派,正門屋簷底有鬥拱、牛腿,進門有高舉著金剛杵的韋陀像,足見其等級不低。

知命領著希孟慢慢往裡麵轉悠:“看這韋陀像,國家級大廟。”

希孟不解,“這你就不懂了吧?據說看廟宇大小,彆問出家人,直接到廟裡看韋陀像,如果金剛杵置地,說明是間小廟;雙手橫亙在胸,金剛杵平放於上,則是州縣級廟宇;而若是咱們眼前這種高舉衝天的則是大廟。”

“那這有什麼說法嗎?”

“沒有什麼說法,對咱們來說沒什麼用,對於那些雲遊的僧侶來說比較重要,大廟可供他們免費吃住三天,中等廟宇免費吃住一天,隻需要提供官方度牒就可以。小廟就無食宿嘍!”

“受教了!”希孟恭敬的給知命鞠了一禮。知命見他像個小書呆子一樣老實,笑的不行。

“我故意跟你顯擺呢!你怎麼這麼好騙?”

“啊?那姐姐剛才說的全都是騙我的嗎?”

“那倒沒有,彆廢話了,走!”

二人被越來越多的人流擁著往裡麵走去。

相國寺雖然是一座寺廟,但對於老百姓來說就是個很熱鬨的地方,每個月開放五次,到了開放日,這裡就成了一個熱鬨的大集市,無數百姓來此交易物品。誰能想到這樣安居樂業、盛世祥和的場景掩蓋的是大宋江河日下、蟲蛀蟻鏤的社稷呢!

相國寺除了搞講座培訓之外,也搞大型商業活動,向社會開放做展銷會使用。名曰“萬姓交易大會”。相國寺的集市分成很多區域,各自經營不同的買賣。展銷區規劃非常明確,在山門口,往往是賣飛禽貓狗等寵物的攤子,有時還能買到很多珍禽異獸,品種極多。而在相國寺的第二道和第三道門,賣的則都是日常生活所需的各類雜貨。繼續往裡走,在寺內的庭院裡,有人架起彩色帳幔,有人支起露天的棚屋,有人擺起來雜貨攤子,這裡售賣的東西包括草席、竹席、屏風、帳子和洗漱用具,還有馬鞍、韁繩、弓劍、時鮮瓜果以及臘肉之類。大佛殿的前邊也是攤位滿滿,這邊一般是被孟家道冠攤、王道人蜜餞攤、趙文秀筆攤以及潘穀墨攤等幾家占滿。

夜市逛的多了,來看看這廟會也彆有生趣。大殿的左右回廊上,是各寺院的尼姑們固定售賣針織品和飾品的地方,種類很多,有刺繡、領巾抹額、絨花,珍珠、翡翠、頭飾、生色銷金花樣襆頭、帽子、假發髻、貴婦人的冠、彩色絲帶等各類物品。本寺工作人員也不閒著,尼姑兜售繡作、領抹、帽子等純手工製品。和尚兜售佛牙、手鏈、護身符等。佛殿後麵的資聖門前,文化氣息稍微濃鬱一點,擺的全是書籍和各種珍玩、字畫,還有各地已經卸任的官員弄來售賣的各地土特產、香料、藥品等。再往後走,到了後廊一帶則全是各式各樣的占卜攤子和畫人物肖像的攤子。

知命來這裡多半是臨摹作品,看真跡簡直太過癮了。大殿兩邊走廊的牆上懸掛著本朝名人書寫的匾額、墨寶。大殿內的左牆上畫的是表現熾盛光佛信仰的《熾盛光佛降翟鬼百戲圖》,右牆畫的是講述佛陀度化鬼子母故事的《佛降鬼子母圖》,在殿庭之上,還有供奉佛陀的樂部和馬隊等塑像。兩翼回廊的牆上畫有樓台、亭榭和各種人物像,畫工都非常精妙。不過這次主要是和王希孟培養感情,所以也就沒有拿任何繪畫材料,專心逛街。

希孟先是和知命一起去看顏料鋪,鋪麵不算排場,即便如此,鋪子裡的顏料原石價格也貴的咋舌,老板娘見知命和希孟的打扮,嘟起一張嘴:“小心點,這可是金貴貨。”

“這一塊要多少錢?”

“30貫。”

“啊!”希孟差點失手扔了。“這麼貴!”

“磕到了要賠的。買嗎?不買彆看。”

知命和希孟悻悻的空手從店裡出來。

“走吧!畫學生一個月月例才3貫,咱們的錢連碎渣渣都買不起”。知命和希孟一道一步三回頭的走出來,回望那鋪麵招牌。

“姐姐,等我畫出了名堂,我要用這裡最好的青金石和孔雀綠。”

“那就努力,服緋紫,佩魚袋。努力吧!”

“嗯……”

在徽宗朝,畫院與其他琴棋書院相比,地位明顯優越,不僅在上朝的時候站位靠前,有過失的話,也隻是罰錢而已,隻有過失嚴重才需奏請上級裁決,每日領取的錢,其他院局的叫做飯錢,而畫院叫做俸祿。也叫奉直。即便如此,希孟和知命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每月也得不了多少薪水。所以隻能望“色”興歎了。

不知道是不是越得不到的就越珍貴,希孟得空了就會拉知命跟他一起去顏料鋪裡看石頭,畫院裡那架子上的不能隨便看,這裡即使老板娘眼白都要翻上天了,希孟倆人也能厚臉皮看上大半天過眼癮。看的老板都煩才依依不舍的從顏料鋪回來。這天休沐,被王希孟拉著去過眼癮剛回來,偶遇勾出士一乾人等要去探險。

“知命,我們要去山裡探險,你去不去?”

“什麼裝備都沒帶,探什麼險?”

“彆管了,你就說去不去?”

“不去。”知命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最近累的很,除了必要的社交,她都躺平在自己的小寢室裡,坦然接受穠芳和翠萼的照顧,給大家送湯湯水水隻是日常走動,除此之外,誰也彆想更進一步靠近她。更何況,趙令穰本來也不希望她過於招搖,上次畫院喝酒和畫畫的事,趙令穰好一通發牢騷,要不是穠芳替她說情,恐怕還要叨叨很久。

“嘁!”勾處士不屑的撇了嘴角,“彆後悔啊!”

“老吳,你去不去?”

吳炳邊收拾東西,邊淡淡笑著回應:“我不去了,官家前幾日賞我休假幾天,我想回家看看家人。”

“你家離得不遠吧?”

“對,就在汴梁城郊。”

“那正好。我過幾天也休沐,可以去玩幾天嗎?”

“我也想去。”丁陽眼睛亮了。

“那大家一起去。”

“你家裡能住的開嗎?”

“擠一擠,可以的。大家不嫌簡陋就成。”

因為勾處士的一句話,難得休假幾個小子冒失的沒打招呼就去了吳炳家裡,順便可以在附近畫畫寫生,路程不算長,出了汴梁城不久就偶遇了吳炳的母親一行。遠遠的橋那邊過來一個婦人,那婦人背了整整一背簍的荷花,看上去頗有些吃力,正滿頭大汗的往家裡走,吳母身邊的侍女背了更重的一簍子荷花,頗有些力氣的樣子,也是曬的有點黑。旁邊還有個梳著髻的小胖丫頭一蹦一跳的跟著。

“娘!”吳炳喊了一聲,跳下馬車大步流星的就跑過去。麻利的接過那婦人的背簍抗在自己肩上。一旁的吳小妹手裡抱著幾十隻盛開的白荷,和她圓圓的臉龐相映,分外稚嫩可愛。吳炳伸出兩根手指頭捏捏她肉乎乎的臉蛋:“少吃點吧你!”

“哼!”吳小妹臉上迅速晴轉多雲。

“伯母好!我們不請自來,打擾您了。”知命等人也跟著下了車,頭一次見麵禮數不能少,知命一麵恭敬的施禮,一麵將提前準備好的禮物奉上。吳母是個爽快人,客套了幾句將東西接了過去,接上他們一路回家。

“伯母,咱們晚上吃什麼?”勾處士巴拉著從吳小妹那裡接來的荷花,十分認真的問。

“哥哥,你就知道說我,你這同學不也是就知道惦記吃嗎?”吳小妹終於找到一個回擊的點。

“沒禮貌。”吳炳尷尬的回頭。

“哈哈哈哈”,吳母大笑起來,“今天人多,晚上做荷花宴。”

幾個人也沒把自己當客人,分工乾活。掰荷花、洗荷花、蒸糯米、撒酒曲,剁肉沫,拌黃泥,勾芡,燒柴,大家忙得不亦樂乎。七手八腳忙活下來,一頓豐盛的荷葉宴完成。

香氣四溢的荷葉雞,炸荷花,肉沫荷葉,荷葉攤餅,“不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變成的一道道美食。就著吳母之前釀好的荷花酒一起下肚,彆提多爽利了!

晚飯就著夜幕裡的繁星點點進餐,點上油燈,怕有蚊蟲叮咬,吳炳又找來艾絨燒了起來。這院子裡熱鬨,隔壁知道是來了客人,打發家裡小孩送來兩盤肉餅。

人和人之間純真的情感,人性之美,亙古不變。

知命咬了一口覺得味道有點怪怪的,又說不上來。勾處士看了她一眼,準備去拿肉餅的手縮了回來。知命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吳炳家裡養的小狗循著味道過來,一口將那肉餅叼走了。吳母拿石子丟了過去,“饞狗,連客人的餅都搶。”

“不妨事不妨事。”

崔白看向知命,“想什麼呢?”

“那肉餅味道頗為獨特,不知道是什麼肉?”

“應該是鹿肉吧?鄰居偶爾進山打獵。以前也獵得過鹿肉分給過我們。但今天的鹿肉沒有往日的香。”吳小妹嘴裡塞的滿滿的,不忘解釋。

“那這兩盤可貴了。等回頭咱們想著點回人家點什麼才好。”吳母道。

“隔壁是做什麼營生的啊?常常聞到有肉香飄過來。”

“鄰居家不差錢,人家隻是喜歡清淨才來了這鄉裡,以做肉乾為生。”

“哦哦……”

吳小妹讀書十分用功,吳家雖不是什麼大戶,但難得男子女子一視同仁,女孩子教育也同樣重視。都說龍生九子,吳炳天賦極高,可吳炳的妹妹確不敢恭維。吃飯的時候,飯量巨大,鄧椿側麵提醒要不然女孩子習武也是不錯的。小丫頭放下碗,吞下米飯,嚴肅的說:“我大哥就是我的榜樣,未來我也要考進翰林圖畫院。”

“有誌氣。那牆上掛的可是你的畫,你畫的這是什麼啊?”

“這你都看不出來?還畫學出身呢?這是《野趣圖》。”小丫頭晃著腦袋傲氣的很。

“一堆墨點,哪裡有野趣?”丁陽看熱鬨不怕亂子大的拱火。

“反正我們翰林圖畫院平時都會畫珍禽異獸,畫什麼也不會畫鵪鶉。”吳炳是懂怎麼氣小丫頭的。

“這分明是雉雞。”小丫頭的嗓門響徹小院。

“喏!好好畫,我還是看好你的。”知命違背了一絲良心安慰道。

“我就說圖畫院裡還是有好人的。”小丫頭鄭重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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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睡不著聊天到很晚才睡,淩晨知命迷迷糊糊起夜,看到隔壁鄰居家外麵來了兩輛大車,幾個人點了火把從車上下來,徑直進了鄰居家院子。用根據多年《走近科學》浸潤經驗的她立刻就醒了,悄悄喚起八卦的勾處士和好事的丁陽一起來看熱鬨。果不其然,二人聽說有怪事,也都不困了。三個人趴在牆頭,隻見那夥人從鄰居家地窖裡搬出一袋袋黑乎乎的東西,看著挺沉。手腳麻利的裝車走了。

丁陽好奇,本打算順著路跟上去看看,被知命和勾處士攔住。這時候腳底下踩到一塊硬硬的東西,是裝車時候掉下來的,幾人回去就著燭火一看,竟是肉乾。聞起來和晚上鄰居送的肉餅味道近似。

“你們說,這肉乾就這麼好賣?一定要半夜運走?還是說這肉有問題?”丁陽好奇的舔了舔那肉乾。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過他們是吳炳家鄰居,咱們也不好乾涉過多。”知命心裡差不多有了答案。

“對!睡覺!睡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明天還要趕回圖畫院回夫子呢!”

幾人回城,途徑城門口看到告示欄那裡站滿了人,出於八卦是人類本能這一前提,丁陽讓馬車稍微停留了一會兒,他過去問了下情況,原來官府在重金懸賞造假仿製商品。

“看來和上次官家喝出假茶葉有關。”知命默默來了一句。

勾處士八卦:“這事我也聽說了,官家微服出宮時候喝到假茶葉,氣的跳腳。有不法茶商把柿子樹葉、苦丁樹葉摻進茶葉裡,一起加工製作成真假難辨的茶磚,普通百姓看不出來,把這種茶喝下去,久而久之會喝出病來。官家當然不能姑息這種事,尤其自己喝到了,吃癟的官家終於拿出來鐵腕手段,麵對造假成風和上頭的威壓,官府的態度也非常強硬。所以最近京城抓假貨頗為嚴厲。”

“對於出現售賣變質食物、有毒食物,我朝的處罰措施沿襲了唐朝的法律《唐律疏議》,規定消費者與商人要簽訂合約,買回物品三日內發現問題,賣方要無條件更換或退貨,如果不退貨被舉報到官府,則由官府衙門強製執行退貨,同時賣方還會受到“笞四十”——打四十鞭子的懲罰。”吳炳跟著解釋。

“那還真夠嚴厲的。”知命頓時覺得屁股似乎跟著疼。

“就這,還有很多人鋌而走險呢!”勾處士嘖嘖道。

“你們先回去,我有事下車。”一旁的丁陽突然丟下一句話跳下車。

“誒!夫子問起你怎麼辦啊?說走就走,無組織無紀律。”勾處士掀開簾子吼道。

“我突然想起來,要給希之帶顏料來著。希之把錢都給我了。”知命突然也急吼吼的也跟著下了車。

“哎!哎!”不顧勾處士在後麵喊聲,二人跑過轉角就不見。勾處士撅起了嘴,“一個兩個都這麼不省心。哎……我真是承受了太多。”

崔白聞言,默默轉過身去當做聽不見。

果然不出知命所料,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跟著跑過轉角就看到丁陽去了城門口告示欄上,揭了告示,又雇了一輛馬車直接去了東京官府。

丁陽帶著府衙一乾官差、衙役們半夜時候去捉,果然人贓並獲。鄰居家作坊裡生產的不是鹿肉而是死馬肉,開封府市場附近有不少加工死馬肉的作坊,這些不法商販競相廉價買來死馬,深埋地下,以此來延緩腐爛的速度,第二天再從土裡刨出來,用豆豉燉熟加工成肉乾,在市場上冒充獐肉、鹿肉,欺騙消費者。

知命和勾處士等人剛回圖畫院就被東京府尹傳喚,二人去了才知道,丁陽因舉報屬實且協助辦案有功嘉獎,且將那賞賜分給了勾處士和趙知命一人一成:一個幫他作人證,一個是最初的發現者。

知命和勾處士都覺得心虛不已。因為那晚夜話,吳炳母親還說起她之前突發急症,是鄰居串車帶她去看病,且墊付了醫藥費,這要是被吳炳知道了,還以為他們三個串通好了呢!知命堅決不要那賞金。勾處士見狀也表示不想要。

府尹大怒,二人隻能接過來,慢慢圖後。走出府衙大門,知命就把那串錢扔回給了丁陽。丁陽笑嘻嘻的接過錢先走了。

“勾勾,怎麼辦?這下,咱倆成壞人了,為虎作倀呢!”

“趙知命,彆這麼喊我,怪難聽的。雖然說是吳炳家鄰居,且兩家交好,但是又能伸張正義,又有錢拿。丁陽才顧不上這許多呢!”

“連你也這麼想?那吳炳會怎麼想咱們倆呀?”

“頭疼,我也愁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勾處士將那串錢默默揣進懷裡,很是痛苦的樣子。

前麵的丁陽走出去不遠,有一個人拍了拍他肩膀,“想不想有更多錢拿?”

“你是誰?”對方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公子,看穿衣打扮不俗。

對方笑笑,遠遠看了一眼還在府衙門口的趙、勾二人。“跟我來。”

知道事情真相的吳炳隻是短暫的冷落了趙知命和勾處士幾天,有崔白那個開心果在中間左右逢源,這事也就算是翻篇了。隻是吳炳從此和始作俑者丁陽頗為冷淡。

一段時日後,吳炳又回家了一趟,原來是他母親又病了。當地看病不方便,不僅是吳炳的母親體弱,同村的很多人有了毛病也不習慣找郎中,知命打發赤霄去給吳母送過一回藥,這些藥品對於知命來說不算什麼,對於普通村民來說,小貴,不舍得吃。

“為什麼會全村都這樣呢?”知命不解。

“都說附近有個邙高山,傳說那山裡有了不得的東西。每年幾月初幾老狐仙舉辦萬獸道場,屆時妖門打開,獸王升天。不知道是不是被詛咒了?”

“少來,什麼怪力亂神?我又不是三歲孩子。還萬獸道場呢?到時候我去當那萬獸之王。”知命頗為不屑。

“阿彌陀佛,你淨胡說,當心晚上老狐仙來找你。”

“少來嚇唬我,我才不上當呢!”知命皺了眉頭,覺得崔白越來越不靠譜。

“大人們都這麼說。”早就消氣了的吳炳在旁邊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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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雨過後。愈發炎熱潮濕,知命交待好赤霄再去給吳炳家裡送一回藥品吃食。然後就約上王希孟去逛街。日頭西下,從相國寺出來,知命讓穠芳帶著買買買的東西先坐馬車回去,她和王希孟打算最後再找間茶館喝口茶再走,順便催一催他趕緊畫“巨作”。巷子裡僻靜,左邊是是左司諫王黼府宅,右邊是大相國寺,一個橫擔著挑桶的老僧與他們擦身而過,桶裡竟是清澈的泔水裡漂著些白花花的米飯。知命一時好奇就雙手合十向老僧鞠躬問到:“大師打擾,請問這米飯從何而來?”老僧放下扁擔,合掌回禮:“罪過罪過。接著告訴他們,左司諫府中地溝中每日流出的水中都有雪白的米粒。老僧撈取洗淨曬乾之後,再施舍給一些流兒和乞丐。時間長了竟能攢下一囤這樣的米飯,知命想過宋人的風雅這樣的上層建築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上的,史書上也提過北宋後期的奢靡成風,可從沒想過貧富差距這麼大,豪奢浪費如此驚人。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希孟俸直少,他從文書庫裡離開不久,文書庫二把手才是個八品官,每月2千文,希孟作為一個檔案員肯定更少了。麵子又矮,知命知道他心裡想的,沒有硬買很多東西給她,給穠芳、翠萼、赤霄、夫子、山長、裴師母等人買了禮物,看起來像是順便給希孟帶了一塊歙硯,那硯台不算貴重,贏在刀工少,渾然天成之感。知命也是看希孟站在那硯台攤子跟前好久才離開,知道他喜歡這個,這方硯台對他來說已然是天價了吧?

汴梁城治安真的還不錯,看《清明上河圖》裡那閒散悠哉的衙吏就知道了,更何況還有赤霄在。(此處知命不記仇,已經自動忽略赤霄之前保護不力那檔子事。)逛了大半天,兩個人又累又渴,坐在二樓靠窗廊道上的桌前麵對麵坐下,點了紫蘇飲和果子。這個位置絕佳,窗外就是汴梁美景,往裡就是茶館內部天井一覽無遺。天井下麵一樓大廳裡有個類似瓦子的說唱台。一個說書人正在手舞足蹈的說著什麼,宋代說唱藝術發達,說話四家是宋代城市娛樂場所專門演唱故事的四個門類,銀字兒、鐵騎兒、說經說參請、講史。銀字兒講小說故事、鐵騎兒講戰爭故事、說經說參請講佛經故事、講史講曆代興亡史跡。知命剛過來京城的時候,就喜歡到來聽故事熟悉環境,不過說唱人一般都會在故事裡添油加醋,大家聽一個樂嗬,沒人在意真假。說唱人吐沫絞著麻花的講,說什麼彗星隕落,是為不祥,兵喪凶兆,國運有關。知命頓了一下腳步就匆匆離開了。大臣們忙著貪汙腐敗,老百姓忙著生存,國家大事離他們遠,誰當皇帝都不耽誤他們吃喝拉撒。都當八卦聽,宋代老百姓可是連官方邸報都能添油加醋傳播的,所以起初聽時覺得有點懼怕,聽多了反倒不在意了。這會兒夜色開始籠罩汴梁城,嫋嫋的升騰之氣在各處飄著,一天的熱氣都消彌了,清涼的風徐徐拂來,吹得人分外清透。夜市要出來了,燈火稀稀疏疏的漸次亮起,路邊攤鋪的吆喝聲、叫賣聲混雜著也開始逐漸此起彼伏,裡外熙熙攘攘、絡繹不絕的熱鬨聲音聽了讓人心安,街道的燈火和漫天的繁星輝映,星漢燦爛、人間煙火。

真美啊!

可惜這美很快被人不識相的打斷:“小官人,奴家給您添茶可好?”不知從哪兒來了個ji,nv調戲知命,有一些下等的ji,nv不請自來,主動跑來客人桌前唱曲,一般客人會臨時送點小錢或或者小東西給她們,她們才會離開,這類ji,nv被叫做“箚(zhá)客”,也叫“打酒坐”。知命突然惡趣味上頭向希孟方向努努嘴:“我給你錢,你去調戲他。”哪知這濃妝女子根本不聽,軟著聲音倒下來:“小官人,他哪有你好看?”說著一對鬆垮垮的□□貼了上來,伴著濃重的廉價香粉味道,沒等被這老媼壓倒,就先要被這味道襲擊了。王希孟突然捂著嘴,忍不住要吐,知命看著他難受的樣子,指了指南麵,“茅房在那邊”。那老媼看知命落單,更來勁了,黏黏糊糊的掛在知命身上不肯離去,知命拚命了向後躲去,手裡掏了一大塊碎銀子懟了過去,那老妓接過銀子還賴著不肯走,這廂裡知命的頭都快被按在那□□裡喘不過氣來了。忽地,知命眼前一亮,瞬間呼吸也順暢了。隻見那不知羞的老媼被一個健壯的男子原地拎了起來,知命抬起頭看那個叫祁遠的大個子,已經把ji,nv扔下了樓梯。冤家路窄,王宗堯搖著個“破”扇子的跟在祁遠後麵,不緊不慢的坐在了希孟的位置上,和知命麵對麵。

“好玩嗎?”

“還行。”知命得救了也不言謝,聳了聳肩,歪了歪頭,敷衍著回答,儘量不去看這個妖孽。

“真是沒良心,救了你連個謝謝都沒有。”

知命莞爾,無賴道:“誰要你救?我有說過要你救的話嗎?”

天井下麵是一些散桌拚客,說唱人已經講的麵紅耳赤,吐沫橫飛自嗨的十分敬業。台前麵主桌上一個肥膩的客人正在給一個流浪乞兒吃棋子,棋子是用麵食做的點心果子,小乞丐一連被逗著吃好幾個,小乞丐大概是餓極了,一個接一個的狼吞虎咽。

“汴梁城大,偏巧我與趙官人總能偶遇,正可謂緣分匪淺。時下臨江玉津風行東京,我請趙官人喝茶,可否賞臉?”

知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耐著性子等希孟回來就趕緊撤,蔡相致仕,王黼得寵,他爹是“六賊”之一。所以他就是朵花,知命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話說王希孟這個大磨嘰,磨磨唧唧這半天都不回來,害她在這“硬社交”。

正在哼哼哈哈的應酬著,樓下突然一陣嘈雜,說唱也停了。知命往下看去,剛才被逗著吃棋子那孩子生噎住了,一言不發瞪大了眼睛表情扭曲、翻著白眼,小手捂住自己的喉嚨,緊接著開始無力的捶胸部。知命站了起來瞬間反應了過來,心道不好。汴梁城人雖好客友善,但也不乏勢利排外,尤其一個乞兒的命微不足道,周遭圍觀議論者多,伸手施救者寥寥且不得法。這個時代估計隻有她會海姆立克法急救了。

“快讓開。”知命撥開山一樣的祁遠和王宗堯,快速的跑下樓去。

時間就是生命,費力擠進人群,小乞丐已經躺在地上了,眼看著臉由白轉青,嘴唇也變紫了。知命大喊:“都讓開,彆擠。”人群仍然擁在一處七嘴八舌,透風都難。這個時候,赤霄如救星般從天而降,他開了腰上的軟劍,寒光一閃,眾人被從天而降的黑衣赤霄嚇得皆退了幾步,赤霄帶著半個麵具森著臉星目環視,將知命和小乞丐周遭開了一圈空間,給知命爭取了時間和距離。

“赤霄,幫我看好,彆讓任何人上前。”

說罷,將孩子扶起來,小乞丐看著有10歲左右,但瘦骨嶙峋,所以知命沒有費多大勁就抱了起來,用網上學來的辦法開始邊回憶邊操作:從背後抱住其腹部,一手握拳,將拇指一側放在孩子腹部開始擠壓。一下、兩下、三下……小乞丐還是沒有反應。知命快沒有力氣了,縱然小乞丐瘦弱,架不住知命的這副身體底子差,加上一直勞累,才十幾下就支持不住了,額頭冒著虛汗。“我來!”王宗堯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用剛才知命的辦法,有樣學樣的做了起來,可能是男人力氣大,沒幾下子,小乞丐突然哇的一下子呼啦啦吐了出來。眾人皆鬆了一口氣。吐出來的小乞丐並沒有第一時間回過神,仍然昏迷著,知命緩了口氣,探探鼻息,沒有氣息,但脈搏尚在。

可能是癲癇發作,失去意識,已經出現咬舌、呼吸受阻等情況。看看來不來得及吧!剛才第一時間施救,應該還在黃金救援時間之內,不管怎麼樣,死馬當活馬醫吧!以前在學校當過很多年急救活動誌願者。看老師操作和自己上手很多次,但都是和橡膠假人打交道。現在第一次救一個活人,真是緊張的要命。額頭的血管也突突的冒。

解開小乞兒的上衣,鬆開腰帶,努力回憶步驟,開始強裝鎮定的按壓。吐了個乾淨的王希孟見原地不見趙知命,又見下麵亂成一鍋粥,知道出了事,就噔噔噔的下了樓過來人群中,知命瞥了他一眼:“給我找一塊乾淨手帕。”王希孟看著裡三層外三層看熱鬨的人,心道我哪裡去找乾淨手帕來,情急之下把自己袖子撕下來遞給了知命,知命接過開始快速清理孩子口鼻異物,確保呼吸道暢通,再胸部按壓加人工呼吸,把輕薄的布附到嘴上開始人工呼吸。人群裡又開始爆發出倒吸氣和議論聲。讓這個時代的人理解這些東西,相當於和外星人一起吃麻辣燙一樣不可思議吧!

人工呼吸配合胸外按壓,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時間仿佛過了很久,知命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耳朵也嗡嗡的響。突然,小乞丐用力的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知命趕緊把他的頭偏向一邊,小乞丐把剩下的棋子殘渣吐了出來,開始哭起來,臉色也慢慢的恢複。眾人見狀知道救了過來,紛紛拍手叫好,轉頭又不約而同的譴責那個給乞丐喂食的胖子,胖子架不住大家的責罵灰溜溜的跑了。

“好了!人活了!”知命腦海中一個念頭起來,但仍舊心跳的厲害,癱軟的坐在地上,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好像身體被馬車碾過一樣。希孟難得有眼力見的去扶知命,知命剛撐了胳膊想借力站起來,隻覺得天旋地轉,兩眼一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