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寫真畫像讚(1 / 1)

小暑:一候溫風至,二候蟋蟀居辟,三侯鷹始摯

寫生剛回來不過休息了一日,畫院就又被皇帝安排了個大差事,夏天炎熱乾燥,馬行街的作坊不知怎地就著起了大火,火是後半夜起的,好在發現及時,沒有造成過多損失。東京城大火問題嚴重,不可小視。一個國家的武裝力量,當然不能隻有軍隊,還得有維護治安的執法部隊。特彆是像北宋東京城這樣的百萬級大都市,每天不知道要發生多少違法案件和火災等等。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光靠禁軍來管理顯然不太合理,因此宋朝政府也建有相應的管理職能部門。

北宋開國,便任命了京城巡檢,按例由侍衛親軍司的將帥擔任。北宋早期,承五代之製,隻有侍衛親軍司(後來分為馬軍司和步軍司)。而殿前司是不擔任京城巡檢的,這是宋代通例。

京城巡檢司每坊巷三百步便設一鋪,京城巡檢下屬的軍巡鋪為基層的治安機構,類似現在的派出所。主要職責包括:夜間巡邏,包括抓賊,保衛官府和達官貴人的府邸,捉拿逃兵等。收領公事,包括製止賭博,鬥毆,詢問和拘留可疑人員,還接受百姓的投訴和報案,抓捕嫌疑人。搜查違法貿易,包括抓捕一些走私鹽,鐵,茶,銅等國家管控的物資。防火,以及其他雜務,比如巡查寺廟(宋朝寺廟一般都有官府批文,也算國家機構),阻止一些人偷引護城河水等。

京城的火政,除了三衙下屬的巡檢司,開封府本身也有責任,一般都是雙方合作治理。一旦發生火災,一般不需要百姓救火,基本上是巡檢司的職責。

開封府和京城巡檢司一致認為一乾人救火有功,值得厚賞。徽宗一方麵按律昭告嘉獎,另一方麵也格外給了恩典以示皇恩,著朱漸、李德柔等帶著畫院新人們給諸位有功者集體畫寫真畫像讚。順便曆練畫院隊伍。說起寫真畫像讚,這是文人之間的小樂趣。時下的文人喜歡將自個肖像繪入圖畫,掛於書房或客廳,這在宋代士大夫群體中,是很常見的事情。這類肖像畫,宋人稱為“寫真”。當然,如果是畫技高超的士大夫,也可以對著鏡子給自己畫一幅自畫像,這叫做“自寫真”。在寫真畫像上再題一些文字用來自我評價、調侃勉勵亦或者是自省就是畫像讚。大概是因為宋朝的士大夫“覺得他自己存在的意義很重要”,會“每天反省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想來也好笑。

而給功臣畫像,也不是頭一遭。前朝就有案例可循,比如《淩煙閣二十四功臣》是唐朝貞觀年間,唐太宗為紀念當初一同打天下的諸多功臣而命大畫家閻立本在淩煙閣內描繪了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二十四位功臣的畫像,成為一段千古君臣佳話。看來趙佶是想效仿李世民,懷念往事,追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裡的戰鬥歲月。將他那些老部下的形象繪入淩煙閣,以為人臣榮耀之最,拉進君臣關係,籠絡報國效忠。知命結束了深思,回頭想想咱們這位皇帝東施效顰的樣子。李世民是一位傑出的皇帝,很善於處理君臣之間的關係,恩威並施,雙管齊下,把一個個能人異士治理得服服貼貼,卻又使名將功臣多半得以善終。而徽宗他屢次賞賜的一眾人物裡,形色各異。真的是大寫的“服”!

之前的課業裡就屬朱漸夫子的作業最少,人也最為隨和。說起這個朱漸,也是響當當一號人物。聽崔白說,坊間不滿30歲不能找朱待詔畫寫真,怕被奪取魂魄精神。知命聽了莞爾笑笑:這麼誇張嗎?本來她推諉著不想去,無奈八卦到這個程度自是好奇心滿滿了。後來又偷偷問過了鄧椿,這人一向說話中肯,答曰坊間傳聞蓋不可信。不過寫真妙絕一時是真。能進翰林圖畫院的都不是平庸之輩,除了朱漸被人說成攝魂怪,伯時夫子(李公麟)畫馬也被宮廷馬廄的養馬人“嫌棄過”,侯宗古說,伯時夫子當初畫《天馬圖》,畫中那匹帶斑點的馬兒名叫滿川花,剛被畫好,滿川花就倒地身亡,被稱“畫殺滿川花”。搞得宮廷馬廄騏驥院的養馬人看到李公麟,忙不迭地跑過來央求。“您看看可以,千萬彆再畫了。您的畫一畫完,把馬的精魂都吸收走了。如果再死一匹,我們的罪過可就更大了!”知命咯咯咯笑的像個小母雞。

“這個巧合事件,後來在都城汴梁傳開,你可彆小看這事,聽說有一次伯時夫子在外遇到土匪劫道,情急之下他展開一卷牧馬圖,嚇唬那群匪人:“爾等聽仔細,吾乃翰林圖畫院‘畫殺滿川花’李公麟是也,如今你們□□之馬都已被我畫入卷中,若再上前來我即刻點睛,畫殺群馬。”李公麟名頭很響,這年頭多是養驢,養馬不易,萬一真的如傳聞所說能畫馬如殺馬,土匪們也不敢冒這個險,於是急急掉頭走了。”

啊?這麼誇張。知命苦笑,在古代尤其是鄉土地方,這種看起來解釋不清的巧合事件尤其影響悠遠。

因循上次西園雅集那次舊例,圖畫院負責的人不敢劃掉知命的名字,這類活動名冊裡也依舊有知命,不過去不去由她自己決定。知命帶著畫具也想去湊個熱鬨,救火功臣共十來人,難得不是高矮胖瘦組合,幾乎清一色的黝黑皮膚男人,隔著衣服的健壯肌肉也讓人產生輕度遐想。年輕有活力的麵孔看的知命有點心花怒放,不得不說,知命能從不動心神的信女菩薩轉變成今天的輕度好sai小阿姨,畫院的男性們多多少少都有一定責任,畫院畫師們顏值怎麼形容呢!隻能說不少零件。正掃描著對麵的人群,突然看到一個相熟麵孔,在二人即將對視的瞬間,知命趕緊心虛的低下頭去。

“他怎麼也在?”知命低語。

站在她旁邊的侯宗古低聲道:“你說誰?王衙內嗎?這次主要嘉獎的就是他。據說因眾人熟睡,等發現時候火勢猛烈,好在被王衙內等及時發現,帶了家丁奴仆,又通知了潛火隊一同滅火。王小官人還因此掛彩,胳膊被燒了一片水泡,喏!那胳膊上不還纏著呢嗎?”

知命偷偷抬眼去看,見王宗堯目視前方,定神了不少,果然一端的胳膊內裡看著厚重不少,應該是在外袍裡麵纏了厚厚的紗布。

這次畫院也是鉚足了勁要在官家麵前“獻寶”嘚瑟,明確說了這幾個功臣可指定畫師為其畫畫像讚,人群中的王宗堯早就看到知命,既然可以指定,他也不客氣,第一個上來就指定了知命,知命本來揣著袖子站角落裡做好準備過來打個醬油的,沒想到王宗堯目光銳利,居然穿過人群一下子指定了她。天知道之前身為現代人的她隻臨摹過一點點《簪花仕女圖》、《搗練圖》,但都是仕女畫,來了這兒以後一門心思研究山水畫,根本沒畫過人像,更彆說要攢畫像讚了。知命不願畫,也確實能力有限,隻能委婉拒絕。

那人也不惱,幾步走過來靜靜地問她:“這麼說,你不願意?

知命聽出那話裡有話,趕緊作揖答禮道:小人不敢,公子休休有容、矯矯不群,小可初出茅廬,恐唐突了清風明月。

王宗堯繞著知命走了一圈,微笑著重複知命說的“休休有容、矯矯不群、清風明月……”

朱漸夫子進門來,見此情形也上前施禮,替她解圍:“新生之犢恐汙貴人,在下翰林圖畫院待詔朱漸願為大人寫真。”知命仍舊揖著禮,低頭感激的瞄了一下朱漸夫子。

誰知那王宗堯回身去穩穩的坐在椅子上,眉毛都沒動一下:“就她了。”

知命與朱漸互相看了一眼,朱漸搖搖頭,知命頷首領命,硬著頭皮上吧!這一眾人聽從統一指揮安排分彆在格子間裡,管事的黃門挨個隔間通知“模特”,“今乃使具衣冠坐,注視一物,彼可斂容自持。”隻需要穿戴整齊,看一個方向或者某一樣東西保持麵容不動即可。

王宗堯坐好,也斂起平時的懶散勁,矜貴的模樣,竟隱隱有些許肅殺之氣。知命腦海裡聯想到宮中八卦的傳言,王黼家裡應該算是這個時代的美貌家族,不但他本人貌柔心壯,風度高爽,連兩個兒子樣貌也格外出眾。那個先天心智缺失的小兒子被形容是:齒有如玉,音容兼美;外人形容王宗堯也是少有傑表、儀表瑰傑,冠服端嚴。他今天特意穿了紅色襴袍公服,腰間單撻尾革帶,頭戴展腳襆頭,果真沒有辜負傳言裡對他的評價。曆史書裡幾乎沒有對古人的樣貌做格外的描述,除了曆史上東魏北齊高家,這王宗堯家族的美貌沒有被記錄在史冊是略有可惜。

正欲下筆,王宗堯突然說了聲“等等。”

“我這套衣服還是太過於端正了,你等一下。”

一會他戴著黑色紗製垂腳襆頭,著薄柿色長衫出來了,腰帶是緗色,貴氣十足。帶他坐定,知命正欲下筆。

“等等。”

“又怎麼啦?”

“我想了想,這件有點招搖了,還是不好。”

過了一會,這人換了件月白色?袍出來,鴉青色腰帶和綴邊,人倒是顯得更晴朗了。

“好了,那王官人,咱們就開始了?”

“等等。”

“這樣吧!王官人莫急,左右都是官家的差,我在這裡等您就好。您仔細選定再過來不遲。”再過了一會,王宗堯著蟹殼青褙子加東坡巾,紅色百迭裙,像個意氣風發的儒生。起初的這幾套看得知命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沒辦法這人似乎有點大病,一頓操作之下,知命眼前也不亮了,隻等得昏昏欲睡,王宗堯不厭其煩的走馬燈似的各種換衣服,還讓祁遠給他出主意,祁遠當然這個好那個也好,兩個直男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主意?

知命剛開始裝裝樣子坐直等候,後麵也不耐煩的打了嗬欠。知道的是他注意個人形象,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開屏。

終於選定了一套天水碧綴金絲的?袍才算結束,因是皇差,有限定時間,眼看著換衣服折去大半天時間,後麵知命也不敢怠慢,白天慢慢的精細人物線條,晚上拉著朱漸夫子幫她改正精進。女像多用高古遊絲描,男像多用鐵畫鉤,知命光是勾線就用了足足2天,怕後麵暈染環節出錯耽誤時間,還特意多備了2張人像線稿。緊接著賦色環節才是關鍵。雖是男性,但王宗堯出身富貴,錦衣玉食自然比其他人臉色白皙一些,這種白用普通鉛粉著色容易浮於表麵,用白土又太厚重,畫麵看著不真實;衡量之下將蛤粉反複研磨多次,再用細細的篩子過濾掉雜質和粗顆粒。水飛掉蛤粉裡的油脂和其他,最後再把這細如微塵的蛤粉加水調整半水乳狀,沾一點點朱砂和梔子黃、微末的石綠,才調配出貼近王宗堯膚色的顏色,果然第二天知命興高采烈拿著顏色在王宗堯臉部仔細的反複對比之後,效果讓人滿意。王宗堯一臉玩味的看知命像過家家一樣擺弄著那一堆石頭、顏色,不但沒有覺得麻煩,還努力伸著臉,耐心的讓知命湊近比對顏色,如此配合工作,讓知命原來對他的印象裡那一些嫌棄轉變成一些些嫌棄。

解決了顏色問題,果然事半功倍,再加上朱夫子一對一加強輔導、臨陣磨槍,知命竟然也如同開了任督二脈一般,後麵幾日越畫越順了。隻是王宗堯看起來似乎有點不甚滿意的樣子,知命也認了,畢竟人物畫真的不是她所長,已經在儘最大努力畫了。書寫的部分,由文書院提供文字,朱漸夫子親題,完工。

幾日後畫像讚禮成,皇帝又親臨過來挨個點評,給了封賞,並著人來認領。眾人領畫,對皇帝千恩萬謝,皆交口稱讚圖畫院水平甚高,謝官家神武君恩。沒想到,王宗堯這個家夥說跪就跪,告狀說趙知命的畫雖尚佳,但過程中對他有所怠慢。引得官家狐疑的多看了知命幾眼。知命驚嚇的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心想:好歹還有過2麵之緣,竟然跟官家眼前使下作手段。難道看出來朱漸夫子代筆痕跡?那可是我用超級貴的好幾壺美酒換的夫子心情大好偷偷幫的忙。又或者?”

“你這猢猻,快收了你那神通。翰林圖畫院的人不比彆處,可經不起你這麼戲弄,你那明明是滿意的吧?”官家眉眼笑在了一起。

“官家聖明。臣不過跟趙祗侯開個玩笑。趙祗侯的確畫技高超,畫的很像,不過……”王宗堯笑著站了起來。

他定定的看著知命幾秒鐘,那眼神看的知命心裡直發毛,半晌說了一句:“你畫的有點太像了。”

這短短幾天裡,知命著眼的地方不是王宗堯外在的美貌,而是側重於他眼神的傳達。東晉大畫家顧愷之說:“傳神寫照,儘在阿堵中。”一個人的眼神可以偽裝,而一旦鬆懈下來基本騙不了人,這個人內心的陰鬱不解從冷冷的眸子裡就可以看出。

“這個天殺的!”虛驚一場的知命回去的路上不解氣的指天詛咒:“我祝你吃飯噎死,喝水嗆死。”

白日裡,正在寫字的王宗堯莫名其妙打了個好幾個噴嚏:“大熱天的打噴嚏,難道傷風了?

“祁遠,去給我泡杯熱茶湯來!”

怎麼總覺得背上涼涼的。”

皇帝再“忙”,也沒忘了翰林圖畫院大大小小的細節。這天知命正在和一眾畫師們探討落款問題。皇帝的旨意到了,有個畫師作畫完畢,一時忘形,擅自在自己的作品上落了款,皇帝絲毫沒客氣的直接給降了品。另一個畫學生不了解情況,剛在自己的畫上落了款,這會兒大家正圍在那畫周圍,幫著想辦法。

知命大為不解:“這款落的位置與畫麵相得益彰,甚至增色不少。字跡、名章、閒章都挑不出毛病。怎麼還有問題?”

“落款了就是問題。”夫子跨過門檻走進來進來搖搖頭。今天是花鳥科畫師們集中評畫,在場的花鳥畫家李安忠、毛益等人都施了禮,默不作聲。

原來落款還需要皇帝的允許啊!

勾處士悄悄跟知命說:“有時候皇帝看高興了就在畫麵上直接落自己的款。”

“那不成了官家畫的?後世也會覺得是官家的作品。”有個畫學生大膽的質疑。

“放肆……”夫子重重咳嗽了兩聲,製止了他繼續,其他人更沒有話了。

在圖畫院,為皇帝代筆捉刀本就是分內之事,也就是替皇帝代筆繪畫,再由皇帝題款鈐印。

聽說皇帝本來因為這事是有點火氣的,說不定要牽連夫子們,梁公公進言說了好話,說好的落款能生色不少,而且畫的再好也不如官家的丹青墨寶,不值得生氣惱怒。徽宗聽了,很是受用,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是揭過了。說起來知命很是費解,後世對梁師成評價及其不好,說他是佞臣,但是單從幾次他照顧圖畫院上下來看,真的很會做人。如果不是開了天眼,上帝視角,還真的要從心裡謝謝這位大好人呢!史書記載,宋徽宗昏聵愚曲,隻在乎自己的愛好,其餘的都推給他“信任”的“國之棟梁”。梁師成作為官家身邊人,諳熟於心。他選了幾個擅長書法的小官練習模仿徽宗的字體,當然也包括他自己也在苦練這項本領,摻雜在詔書中頒布,朝官不能辨彆真偽。他也是因為這樣,背靠著宋徽宗,做了很多無法無天的事。雖然他還沒有到掌握著大權的狀態,但貪汙受賄,賣官鬻職,無惡不作。很多人為了上位,巴結他,而連蔡京父子都要對他阿諛奉承。儘管他並不是宰相,但他身兼多職,是很厲害的一個角色,所以京城人則稱他為“隱相”。

小暑時節,氣候乾燥炎熱起來,最適合曬書曬衣物,據說此日晾曬後,可以避免被蟲蛀,所以有“六月六,曬紅綠”的說法。

六月裡曬衣裳,輝煌熱鬨。在竹竿與竹竿之間走過,兩邊攔著綾羅綢緞的牆。那織金的花繡和細密的紋理,都被熱烈的太陽曬得滾燙。汴河兩岸的人家晾衣裳的時候抖落的灰塵在黃色的太陽裡飛舞著。

知命癱在圖畫院的椅子裡,任憑太陽把她的臉曬成紅色,不自覺又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姥姥從屋裡抱了又沉又厚的被子晾曬,知命就躲在被子夾心裡,偷著看三毛的小說,任思緒流浪。直到姥姥把她從那乾燥的被子縫裡拉出來。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和被太陽曬過的棉被的味道,姥姥家的樟木箱子裡衣物就是這個味道。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知命還是莊柯的時候,臉被烤的通紅也不肯挪地方。

難得沉浸式體驗古人的世界——迂緩、安靜、齊整。

師兄弟裡有人過來喊她過去,“知命,吃餃子了!快來。”

沒想到,大宋頭伏也吃餃子,伏日人們苦夏食欲不振,消瘦於往日,而餃子在傳統習俗裡正是開胃解饞的食物。

知命還是莊柯的時候,在北方姥姥家習慣“頭伏餃子二伏麵,三伏烙餅攤雞蛋”,姥姥會把園子裡新鮮采摘下來的豆角切成丁,和肉沫一起炒熟燉成醬,起鍋的時候再放點蜆子進去,熱氣騰騰的鮮香蜆子豆角醬汁麵是她記憶裡童年的味道。熱天裡,她和弟弟一人一個海碗,長身體的孩子能吞牛,滿滿一碗麵條竟然一點沒剩呲溜呲溜就進了肚,吃完了就在院子裡的席子上摩挲著鼓鼓的小肚皮看星星。弟弟如果長大了,應該也像希孟這麼大了吧?他和希孟長得那麼像,連她這個親姐姐都懵的程度。正在圖畫院裡發呆想念姥姥的餃子,師母心有靈犀托人給大家送了餃子,豬肉餡鮮香欲滴,圖畫院這些沒有外出休沐的“留守兒童”們幾乎是一掃而光,連醋都沒怎麼蘸。夫子從外麵回來,看著空空的食盒,一邊開心的笑一邊“埋怨”這些小兔崽子們一個餃子都沒給他留。大家聞言都作尷尬,這時候鄧椿拿出提前備出來的一盤餃子出來“獻寶”,夫子平時嚴厲,但對大家是真心相授,眾人又豈會不知這個道理?夫子有點點驚訝中透著安慰,笑說他一會兒就去宮外和師母彙合,讓大家把這一盤也吃光。於是大家也沒客氣,興高采烈地就光盤了。

夫子拎著食盒外出,不放心又回頭去看,隻見門口探出一堆小腦袋興奮和夫子說慢走,夫子頓了頓腳步,嚴肅的讓眾人用皂好好洗手,免得蹭到絹本或紙本上漏礬,眾人嘴角還帶著亮亮的油花笑著皆稱是。

學習就像爬山,跋山涉水,一路艱辛,可以慢些,但絕對不可以停下。

一路過關斬將打怪獸的畫學生們,這段時間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宮裡吼吼哈嘿的畫,皇帝早有口諭,待到時機合適就會放他們多幾次機會外出寫生。有了期待,自然格外用功。

今天天氣晴朗,一早上屋簷的喜鵲就嘰嘰喳喳叫個沒完。小黃門來宣了旨意,準花鳥科外出寫生,延續上次主題稍微有點變化——“野逸”。一時屋裡沸騰起來。

知命還在想著上次落款時候,夫子說的花押,這幾天偷偷畫了很多圖樣,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興奮勁兒相對少了很多。勾處士自告奮勇要幫知命想花押,可是知命嫌棄他嫌的要死,圖畫院人普遍嘴笨,難得出了勾處士這麼個人物,嘴甜的流蜜,惡心的掉渣,每次官家集中評畫他都能舌燦蓮花哄得皇帝開心,加上蔡京那一幫老匹夫們裡外夾擊的奉承討好,搞得官家信以為真覺得自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徽宗給自己寫了“天下一人”的畫押。她可沒有那麼臉皮厚,花押更像是自己對自己的鑒定,得中立貼切,又要經得起辯證和考究。

鑒於上次趙昌夫子掉溝裡的意外,官家格外關照體恤,派了一小隊人跟隨保護,待出門時候看到帶隊人,知命興奮勁就更少了。王宗堯這個陰魂不散的,居然是他!

路上,還偶遇上了山水科同門,正道夫子、侯宗古和郗七他們幾個外出回來。大家相見,夫子們免不了一番客氣又不失親熱的寒暄。

勾處士八卦的眼神:“發現沒?侯宗古和郗七都比在畫院時候壯了一大圈,看來外出采風是閒差啊!

“哪有?侯宗古和郗七在畫院時候身體就好,小黃門說辰時就能看到二人在院子裡練拳,雷打不動,聽說還擅鳧水。”

崔白湊過來:“彆的我不知道,侯宗古膽子大倒是真的,你們記不記得上次咱們幾個喝醉了酒,畫院鬨鬼那次,侯宗古聽說了,非要過來和我同住,說是要見見鬼的樣子。我看他那個氣勢,鬼見了都害怕。嘖嘖嘖……”

“藝高人膽大。家世簡單,不懼生死,身體強壯、會遊泳。這麼全才,作畫師可惜了,應該去當……”知命感歎道。

“當什麼?”易元吉湊過來問。

知命縮了縮脖子,驀地想起了陳夫子的警告,不想要腦袋了這是。

“當保鏢護衛。”

“嘁!”

王希孟跑到知命身邊,神神秘秘的拿出知命送他的那塊青金石,這塊石頭隻有大約四分之一雞蛋那麼大個,在希孟手心裡顯得格外嬌小:“知命,你看這個青色,和綠色是不是放在一起很好看?”希孟摘下旁邊一片蓼花葉子,興奮的比劃著。

“嗯,確實好看,這藍色、青色用青金石可得,綠色的話用孔雀石再合適不過。”

“有道理,等我努力的晉升,等階品再漲漲,我就可以多領礦石顏色用了。”

“那在這之前,你需得努力用功。顏色不夠用的話,不行咱們用水色代替代替吧!”

水色就是植物色,相較礦物色的昂貴,植物色造價幾乎連它的五分之一都不到。所以也成了很多畫家的平替好物。

“不過你剛才說到這點,我倒是想起來郗七有個相好的,在醉杏樓。叫什麼來著?柔娘?”

“你說的可是上次咱倆從顏料鋪回來偷看到的那次?”

“唔,你也有印象的對吧?當時郗七下了樓往樓上回望,那女子在小樓上擺手絹目送他。看不出來你對那女子也動心思了?”

“哪有?你想到哪裡去了,那女子口脂顏色特彆好看,那一抹紅格外鮮豔,像春天裡開在牆角的一朵小花。”

“你說對了,那口脂是郗七親手製的,用的是畫院顏料室的顏料邊角,我之前顏色一直不夠用,外麵買的又太貴了,就拜托過郗七介紹認識杜師傅,郗七的顏料都是在他那裡順的。誰知那個老酒鬼不靠譜,喝醉了就偷偷去宮外賭,要不是仗著自己是張迪遠房表舅,早就被趕出去了。”

“張迪是哪個?”

“你不會連張迪都不認識吧?”

希孟搖了搖頭。知命好無語,連我一個穿越人都知道,你居然都沒聽過。

“官家身邊的紅人。”

“哦!”

果然兩耳不聞窗外事,天才不適合八卦。

結束了對話,二人趕緊忙正事,找合適的地點和視角。同上次一樣,到了目的地,大家各自散去尋找目標對象。這次的寫生地就在汴梁郊外,好山好水。上次寫生重點是花卉翎毛,這次可以花卉山水任選。

“你說山的後麵是什麼?”

“不知道。要不然爬上去看看?”

原來山的後麵還是山啊!幾人略有失望的感歎,從山頂上下來接著畫畫。早就應該想到的啊!為了安全起見,汴梁附近是沒有高山的,防止有人繪製地形圖。

幾枝蓼花紅的正好,陰影下的沙地上一隻螃蟹無聲的爬過,躲到萎敗的荷葉下方乘涼,灘地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知命蹲在清淺的小溪邊還在琢磨花押的事,連工具包都沒有打開。

“彆人都開始動筆了,你打算畫什麼?”

知命不用抬頭也知道那個煩人精過來搭訕了,“畫你,行嗎?”

“哦?”王宗堯挑眉略有驚訝。“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我哪天都不一樣。”

“哦!我也發現了,你今天格外好看。”

知命皺了皺嘴角,難得把眼睛抬起來,看著王宗堯一臉玩味的樣子,示範了一個標準的大白眼,然後旁若無人的開始畫畫。因為平時練習的勤,加上穿越前有大量美術史的基礎,所以今天畫得格外順利,元、明、清幾代隨便拎出來一個大畫家的構圖仿一仿就可以交差了。

提前收工結束了畫,趁著畫麵晾乾的時候,知命溜達到池塘邊,四顧無人,她偷偷將幾片大荷葉鋪在岸邊,盤腿坐上,找了個小紙片,開始塗塗畫畫,仔細琢磨花押的事。花押說白了就是一種個性簽名,字也行,畫也行,小圖案也行。但是又好看又風雅又個性的花押真是想破腦袋,知命想裝逼弄個好看、眾人豔羨的那種,可不就頭疼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喂!乾嘛呢?大家都準備走了。”頭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是王宗堯過來尋她。

“你畫的這是什麼?”

知命低頭一看,原來剛才發呆了太久,手裡無意識的勾畫著,竟然畫了一朵簡筆畫的小紅花。

“送你一朵小紅花。開在你昨天新長的枝椏,獎勵你有勇氣。主動來和我說話。”

知命笑嘻嘻的唱著歌,站起身把那紙條拍在王宗堯胸口上。“喏!一朵小紅花,送你了。”

幾天後,趙昌去給官家送畫學生們的作業,臨行前一一查驗,確保無人落款,方安心的呈上去。王宗堯也在,侍者打開畫,挨個的給官家過目。官家問詢了幾句寫生的詳細,得知知命畫了螃蟹,不禁淺笑。知命畫的是《荷蟹圖》,畫麵左邊是深秋的河邊淺灘處,蓼花與荷葉撐起了左上至右下的對角線構圖,殘敗的荷葉枯黃斑駁,半浸在水中,一隻團臍螃蟹揮舞著大螯伏於荷葉紙上,透著一絲慵懶閒適的味道。潺潺流水中生長、漂浮著紅蓼、蒲草、浮萍、水藻等,其葉片邊沿均已泛黃,顯示出蟹美膏肥的樣子,荷葉的頹勢與蟹的鮮活形成強烈的對比。

官家讓一旁的王宗堯也過來看知命題詩:“若教紙上翻身看,應見團團董卓臍。”

官家細細的看著那詩:“這詩把螃蟹比作董卓,似乎是嘲笑誰體胖。”

王宗堯心虛的接話:“也可能那人隻是健壯。”

趙昌作揖:“回官家,圖畫院上下對趙祗侯愛護有加,不曾與人起過什麼齟齬。”

體物精微,在創作的時候,精準的描摹出事物的形狀、特征要素等,觀察記錄生活中的細節,體物給創作者提出的要求是一定親眼所見或者親身經曆,才能讓觀眾感同身受;精微就是摹形寫照,事物的神與形都要抓準,一句話,細膩唯美方為逸品。

看得出官家十分歡喜,直言道:“不錯不錯,求真寫實,荷葉用雙勾夾葉法,葉之葉筋、斑紋及枝乾上的小刺都刻意求工,蟹身用筆縝慎嚴密。”

“何為雙勾夾葉法?”王宗堯好奇的問。

“你這個猢猻,平日裡不學無術,連這個都不知道?”

“官家許我常走動翰林圖畫院,我不就知道了。”

“哎喲喲!你看看,所以這是怪我嘍!”

“臣不敢,臣看著也歡喜的很,此圖名為《荷蟹圖》,‘荷’諧音‘和’,‘蟹’諧音‘諧’,寓意好,臣尚未婚配,想給自己將來求個好意頭,不知官家能否賜給臣?”

“前幾日你父親給朕辦事多有操勞,你也功不可沒。賞你了。”

另,林椿畫的是扇麵《葡萄草蟲圖》。圖繪葡萄累累垂掛,蜻蜓、螳螂、紡織娘、蝽象伏於藤蔓綠葉間,一派生機盎然的田園景致。昆蟲以雙勾填彩法繪製,用線剛柔相濟,既準確地勾勒出秋蟲或動或靜的各種體態和神情,又將昆蟲翅膀的輕薄或外殼的堅硬等不同的質感表露無遺,連夫子也向官家稱讚林椿敏銳的觀察力和精於細節表現的繪畫功底。

官家看了喜不自勝,給了畫學生們、夫子嘉獎。所謂嘉獎就是一些生漆。趙佶不僅重視寫生,還講究物理法度。他曾經研究過鶴的二十種不同姿態。尤其琢磨過畫鳥雀時的法門,比如用生漆點睛,便有如黑豆粒般地凸出在紙絹上,使眼珠發亮,十分生動。螃蟹的眼睛其實銳利,送了知命等一乾畫學生們生漆點睛用於點睛,頗有創意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