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候鹿角解,二候蜩始鳴,三侯半夏生
知命把王希孟堵在高牆下,開始上下打量起小白臉。王希孟瘦高,像一支春天的嫩黃柳條,除此之外,像!真的是太像了!知命忍不住去摸希孟眉頭那顆紅色的痣,王希孟顯然有點受驚,尷尬的委身略略向後躲了一躲,知命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收回了手。這個酷似她弟弟的人,居然是王希孟。
《千裡江山圖》!這幅震鑠古今的長卷,是多少繪畫人魂牽夢縈的追索!
少年人模糊的身世讓這幅千古名卷更是籠罩了一團迷霧,關於王希孟的直接記載隻有蔡京在畫麵上題的寥寥幾行字。本以為他以畫為名,活在曆史裡。沒想到有過一麵之緣的這個清傲小白臉才是希孟,驚喜後莞爾:你可跟姐姐想的太不一樣。
接下來就是培養感情,拉近關係,然後見證奇跡的時刻了。當初穿越來,本來也挺沮喪的,王希孟就是她留在這個時代最大的彩蛋和夢想,想到能親眼看到《千裡江山圖》的完成,就激動的覺得自己中了彩票頭等獎,一輩子能畫成一幅舉世無雙的作品,這可是所有學繪畫的藝術生終生夢想啊!
“你多大了?”
王希孟看她思忖良久,一會哭一會笑,一會兒砸牆一會兒抓頭發的樣子,結果突然冒了出這麼一句,也有點意外:“16歲了。”
16歲,和知命差不多大。按照蔡京的記錄,最快明年年底,最晚後年年初,王希孟就會完成《千裡江山圖》。棒極了!
“過幾日是相國寺廟會,我要順便去置辦一些繪畫用品,你可願意隨我一同去見識見識?”
“官人替我擔保,我很歡喜。可是,我還沒有正式回到圖畫院,文書庫那邊還需要流程。就算回來了,我也隻是個畫學生,私自外出,恐怕不合規矩。”
規矩你個腦袋,你清高,你了不起,你都16了,還有不到2年就哏屁了。我可不要抓緊嗎?知命心裡露出地鐵老人手機的表情。
“放心吧!有我在,我定會全力助你回圖畫院,你隻管安心等待就好。”
“趙官人,咱們隻有幾麵之緣,之前也隻是在畫學匆匆見過,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第一,彆叫我趙官人,你我年紀相仿,你可以叫我知命。”你一說您,我感覺我更年期馬上就到了。
“第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看你一見如故吧!你要是真覺得對我感恩,就畫出一幅驚天地泣鬼神的作品回報我吧!”知命笑嘻嘻的虛偽回應。
“好的,知命姐姐。”
“你怎知道我是女子?”知命身份沒有公開,隻有幾個人知道,當初為了掩人耳目,日常都是男裝,她也自認為平常偽裝的還不錯。沒想到隻大略見過幾次的王希孟竟然一下子看出。
“嗯,你雖然著男裝且皮膚刻意上黃,沒有耳洞這些都是表象,最主要骨相上看沒有喉結,肩膀和腰、身段和長相都是女子無疑。從前學畫時候,我畫過很多女子像,女子和男子筋骨、皮肉區彆還是很大的。上次你幫我撿畫,我離近了看到你的鬢角毛發辨認就確認了。”
是了,男人鬢角寬,毛發質地粗糙剛硬,而女性則柔順且尖細。小兔崽子,觀察的這麼細,不知道該誇他還是生氣?沒想到這麼快掉馬甲。
小白臉有兩下子。
“那你能替姐姐保守秘密嗎?”
“當然,我說這些就是不希望悶在心裡,姐姐替我擔保,信任我,我也應坦誠相待。”
“我當然相信你,放心。”知命笑盈盈的回答,眼尾已經開始有點紅,她抬頭看看那晴朗的天,收回心裡那久違的回憶。心裡一個聲音篤定的回複:“莫名其妙出現在這個朝代,感謝上天又把弟弟還給了自己,這一次,讓我來保護你。”
知命不敢耽擱,依稀記得希孟在文書庫的時候,被徽宗發現驚人天賦,親自教導,不出半年,就完成了《千裡江山圖》。也就是說,關鍵點不在夫子,在皇帝。
就在知命絞儘腦汁想著如何給希孟和官家製造一場偶遇的時候,希孟這天下午悄悄的來了。
“姐姐,官家準我回圖畫院了。”
“啥???”知命從畫裡抬起頭來。“說清楚些。”
穠芳給希孟端來一杯茶。“官人慢慢說。”
“前天下午我在文書庫做記錄,不知為何,官家路過突然就過來了,剛開始還佯裝惱怒說我身在文書庫,卻私畫圖畫,不守本職,該當何罪?我嚇得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結果官家哈哈大笑親自將我扶起,並詢問了一些繪畫要事。”
“那他都問了些什麼?”
官家問我,“你覺得繪畫第一要務是什麼?”
“那你怎麼答的?”
“我說的是——審體物形”。
“答得好!”
“嗯,官家也是如此讚許的。”
知命點點頭,印象頗深。穿越來第一次和官家打交道的送命題就是這個。而她回答的是:意在筆先。宋畫講究“形似”、“法度”和“師承”。王希孟說的算是標準的正確答案裡。
王希孟興高采烈地走了。看著他輕快的背影。知命略有不解:“穠芳,你覺不覺得這事也有點太順利了吧?”
“姑娘有所不知,希孟小官人可是當年官家親詔的神童之一,當年官家有詔:凡童子,十五歲以下能通經、作詩賦,各州府會逐級呈報朝廷,官家親自麵試。希孟是被作為神童發現的,官家對他有印象,也屬正常。希孟雖然後麵卻被分配到管理稅務的冷衙門——文書庫,但這期間聽說一直給官家獻畫,不輟其功。想來也是他自己長久努力的結果。姑娘就彆想太多了。”
“也對,如今官家垂憐,準他回到圖畫院。還真是峰回路轉。”
翠萼在旁邊欲言又止的樣子,“你知道緣由?”
“穠芳姐,我能說嗎?”
穠芳無可奈何點點頭。
“希孟小官人回圖畫院確實順利,因為郭熙夫子私下幫了忙。郭夫子和掌管文書庫的劉執事有些交情,和他打聽了希孟小官人的情況,得知他每日卯時不到就到文書庫,刻苦異常;夫子動容,然後又私下帶皇帝過去,看著是路過新耀門,實際是讓希孟小官人在禦前露臉,當時他抄寫各州府報上來的稅賦目錄後,正在抽空畫小景。‘遠取其勢,近取其實’,常人難以觀察入微,也就難以描繪。希孟小官人憑借入宮前一點點印象刻畫出來,令官家開心不已,當下就定作了門生。”
寶藏男孩終於被發現了。翩翩少年,一朝天子門下郎,皇帝親眼看著晨光籠罩中的奮發少年肯定有所觸動。
“你怎知道這麼詳細?”
“昨個梁公公手下那個多寶來咱們小廚房吃點心,他跟我說的。”
官家的話果然就是暢通無阻的尚方寶劍,走了皇帝後門的王希孟很快就順利調回了翰林圖畫院,仍是畫學生,連座位都是原來的。“朝中有人好做官啊!更何況是官家欽點,清高的王希孟也體驗了一把他最不喜歡的走後門的快感,這下能順便拿捏他的短處了,讓他以後再拿喬。”知命心裡腹黑暗爽的想著。
沒想到中間還是出了點插曲,王希孟和趙知命進來的途徑不一樣,王希孟12歲的時候,就進了畫學,學製原定3年,畫學才辦了2屆,不知原因就停辦了,希孟雖說天賦極高,跟是民間畫工選拔上來的不同,但描皴染罩、詩詞歌賦等樣樣還是弱一些。而趙知命雖然是保薦,但是士流,憑投胎投的好。所以兩個人在畫院被分到的課程大不相同,就連圖畫院分的住所都有很大區彆。簡言之王希孟要學的東西太多了,除了專業課還有文化課。尤其是前麵知命他們已經經過的魔鬼訓練——勾線。勾線速成不了,得是慢功夫。線是中國畫的骨,以線為骨,以線造型。所以是萬般功夫之首。
剛回圖畫院,且有這小子忙得了。
圖畫院要對畫學生們將進行係統的教育和培養。其分設科目和課程設置是煞費苦心的。畫學之業,曰佛道,曰人物,曰山水,曰鳥獸,曰花竹,曰屋木。以《說文》、《爾雅》、《方言》、《釋名》教授。《說文》則命習篆字、著音訓,餘書皆設問答,以所解義觀其能通畫意與否。是因學生出身不同、所受教育程度不同,以便因材施教分而授之。為開闊學生眼界,時常組織觀摩禦府收藏的名畫。宋徽宗為畫學創造了優越的學習條件,並製定了科學嚴整的學習計劃,又以類似入學考試的方法進行考核、升級,遂使學生的畫藝不斷提高,為畫院輸送大量人才,使宣和時期的宮廷畫院無論從規模上還是水平上均達到空前的鼎盛期。
分院之後,每一科都在打基礎階段,理論和實踐並行,學正們各個有本領,且毫無保留的教,漏聽了一節課,第二天就跟不上。雖然辛苦,但精神富足倒是真的。這若是放在靈魂穿越前,她肯定沒有這般玩命一樣的用功。希孟進圖畫院稍晚一些,而且畫學神童、天子門生身份傍身,所以也和知命一樣每科可以流動聽課,暫不分科。
每日最開心的,就是課間,夫子會讓知命和王希孟去顏色局,取顏料過來用。往常都是童子們乾的活。童子們到底年齡小還是外行,研磨水飛完畢的顏色鱗次櫛比,被工匠們分好了層次一排排列在架子上,就像漸變的彩虹般豐富迷人,就連名字也風雅的很:梅染、荼白、落栗、薄柿、酡顏、躑躅、曙色、緇色、鴉青、胭脂、若草、縞、緗色、竹青、蘇芳、縹色、天水碧、月白、遠山如黛、青梅煮酒、橋下春波……雖然有牌子標注了名稱,但為了保持顏色穩定性,顏料室常年燈光昏暗,童子們因此常弄錯了顏料,往來耽誤時間,比如雄黃和雌黃色相上就十分接近,荼白、天水碧、月白這三個顏色色差很小,如果不是內行,恐怕也分不清。後麵夫子就乾脆讓知命和王希孟代理了這個差事。
臨出門前,崔白叮囑知命順點雌黃回來。雌黃的覆蓋力好,不光我們現代人去博物館看那些傳世名作紙張發黃,古代因為造紙術技術有限,有很多紙張時間長了也發黃,所以用雌黃覆蓋當塗改液用。
“你功課又寫錯字啦?”
連希孟都忍不住吐槽:“子西,你這錯的地方也太多了些?”
“也不是,易元吉也寫錯字連篇,我給他的那份也一起要了。”
“嘿!你倒是會做人,東西我們替你遮掩去拿,你什麼都不用做。以後我可不給你當勞力。”知命氣哼哼的拉著希孟走了。
來顏色室取顏料。隻見一個個架子上,擺放了很多原石和研磨好的顏料,被碼的整整齊齊。來自遙遠山脈的孔雀藍、群青石、扁青、石綠、白堊甚至黃金白銀;來自深海的硨磲、珍珠;此刻都仿佛開放的花兒靜靜等待有緣人來采擷。
旁邊漏室裡,兩個匠人正蹲坐在地上,用大大小小很多個小磨、水碟、研缽等物,在慢慢研磨水飛顏料,為他們做好“後方工作”。知命打了個招呼,在冊頁上登記好夫子今日要用的數量。
回到顏色室,那一排排架子仍是令她咋舌不已。作為頂級奢侈的天然礦物顏料來源,畫師們耗費了足夠的耐心和體力,才能擁有上好的天然顏料。礦物顏料屬性穩定,即使曆經千年也不易變色,比後麵的植物色還有現代研究出來的化學顏料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知命轉頭看向旁邊高高瘦瘦的王希孟,心裡開始慢慢泛起漣漪:未來不久的某一天,你將會用到這些顏色畫出曠古爍今的千古第一畫。
希孟不明就裡,看著知命黑暗裡抽象古怪的笑容,悄聲打斷她:“你彆這樣笑,我有點害怕。”
雖然嘴上使勁的吐槽崔白,知命還是趁杜師傅不注意,悄悄用手指勾了點雌黃揣進兜裡。二人拿了東西回去,老老實實上課。
“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齊紈吳練,冰素霧綃,精潤密致,機杼之妙也。武陵水井之丹、磨嵯之沙、越雋之空青、蔚之曾青、武昌之扁青、蜀郡之鉛華、始興之解錫,斫煉澄汰,深淺輕重,精粗林邑。昆侖之黃、南海之蟻、雲中之鹿膠、吳中之鰾膠、東阿之牛膠、漆姑汁煉煎,並為重采,鬱而用之。古畫不用頭綠、大青,取其精華,接而用之。百年傳致之膠,千載不剝……”夫子語速不快,知命邊聽邊記,用她的小狼毫筆走龍蛇般用簡體字做著記錄。
“所謂‘重彩’,是指石灰石、朱砂、銅礦石或青金石等,經研磨成粉狀的顆粒,再用膠調製成繪畫顏料。覆蓋性強,穩重又閃爍。”這些顏色分彆為:石灰、土紅、赭石、朱砂、石青、石綠、鐵紅粉、金箔等礦物顏料。自唐以後,增加了許多新的顏料:銀朱、石黃、雄黃、丹黃、蛤粉等,各位在使用時候,需得注意……”
突然,“砰”的一聲,打斷了夫子的話。大家往那個聲音的方向看去,是卜仲遙,他不小心把顏料碟子打碎了。
“你乾什麼?”丁陽皺著眉頭大著聲音,頗為不滿。看卜仲遙不知所措的樣子,知命笑著說“歲歲平安”,化解他的窘迫與尷尬。
“不妨事。”夫子倒了三個字後又繼續。
他有點不對勁,春播假以後,卜仲遙常心思恍惚的樣子。知命心裡也覺得有點酸,都說人窮誌短,碎了一個碟子,對他來說也是件大事吧!
卜仲遙課後為了感謝知命解圍,又送了一方帕子過來。連粗線條的翠萼也覺得怪怪的了。“翠萼,你一會過去把手帕都還給他,記得找個大家都不難看的由頭。”此事也就當是撂下了。
知命深知自己時間和精力都不夠用,隻能選一門深入學習,可是她又貪心的想挨個聽聽學習,貪心不足,一段時間下來,雜七雜八學了囫圇,人累得瘦了一大圈。穠芳燉了好多滋補品都沒有效果,加上天氣愈加炎熱苦夏,知命身形越發的清減了。就連後麵幾天去顏料室取顏色,都委托易元吉過去的。
這天穠芳又弄了些滋補的阿膠來吃,知命一口也吃不下去。正巧易元吉過來看知命,“便宜你了。你吃了吧!”
小易同學吃著阿膠:“這阿膠雖也是上品,但是照杜師傅給我的,還是差點意思!”
“什麼東西?”
小易同學抹了抹嘴,“咱們上顏色不是要調膠嗎?杜師傅他們每次都會把膠塊的邊角料切下來送給我吃,讓我補身體。”
知命撇了撇嘴:“不吃拉倒,我這個也是頂好的東西,是我父親從宮外捎過來的。”
小易同學尷尬的笑了笑,替自己解圍。“不是說你的東西不好,你知道的,這嘴吃刁了,就改不回來了。”易元吉光顧著吃,勺子上一塊阿膠掉在了手指頭上,易元吉剛想舔,知命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彆動,這東西有毒。”
易元吉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上還沾著一些紫色的顏料粉末。
“不妨事,這點劑量死不了人。”
“趕緊把你手指上的顏色好好洗洗吧!就算不中毒,也不乾淨呀!”小易同學哪裡都好,就是生活習慣不好,之前也有幾次那雙手不好好洗乾淨就抓東西吃。
“大哥,這是紫螢石,這可是做砒霜的原材料。”知命又盯著那手指仔細看了看。
“我以為隻有雌黃有毒呢!”小易同學滿不在乎。
圖畫院不慣任何人毛病,任你是民間呼聲極高的大家,還是畫院保薦過來的自己人,到了這裡都要從小白開始起步:懸腕勾線練習、分染、罩染、醒染、烘染,一套下來,三礬九染,不厭其煩。民間雜流進來的,還要加倍練習保證拋出去民間雜流的那套匠人做派。每個老師風格不同、授課方式也不同,唯一相同的,可能就是海量的作業。
李公麟老師像是魯智深和武鬆的結合版,這肌肉倒像是健身房常客來拉練得。
張擇端皮膚黝黑,一臉的持重,倒像是比夫子還要老派,但說起話來倒是風趣幽默。
所有人又開始了永動發條模式,卷起來!歐耶!
今日休沐,知命帶著穠芳翠萼出門時候看見了杜孩兒神色落寞的從夫子房間走出來。這個杜孩兒是從民間來的,都是些粗把式,夫子很是看不慣。早年他拜了個民間畫匠做師傅,那師傅傳授了很多不入流的東西,搞得杜孩兒現在文不文,雅不雅。上次夫子授課重彩畫法,本是讓他們能夠畫出既透氣又富麗的顏色來。杜孩兒不但自己畫的又厚又硬,浪費了顏料,還將民間繪畫中那套配色歌唱給畫院小子們聽,氣的夫子重重罰了他。“軟靠硬色不楞’、“黑靠紫臭狗屎”、“紅靠黃亮晃晃”、“粉青綠人品細”、“想要俏帶點孝”、“想要精加點青”、“文相軟武相硬”、“斷國孝三藍墨”、“女紅婦黃寡青老褐”、“紅忌紫、紫怕黃、黃喜綠、綠愛紅”等等。還有顏料歌:“石青石綠為上品,石黃藤黃用亦佳。金屑千年留寶色,章丹萬載有光華。雄黃價貴於赭石,胭脂不用色朱砂……這些歌謠過於簡單粗暴,完全違背了畫院提倡細膩嚴謹、典雅妍麗的作風。而且自唐代以後文人畫和民間畫分野,出現了巨大溝壑,簡單來說就是誰都看不上誰,文人、畫院畫家眼裡,民間繪畫多為不入流,門檻低,粗製濫造沒有內涵和審美價值;而民間畫匠眼裡文人畫多為矯揉造作、附庸風雅,沒有實用功能,一張扁平的畫倒不如一片風箏來的有趣,也不如一個竹編實用。現在杜孩兒搞這個,明顯就是在夫子的雷區蹦迪玩花活,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想要杜孩兒改,怕是難啊!
重罰之後,杜孩兒老實了很多,有一天他興衝衝的回來畫院,說是在民間結識了一個妙人。那人喝醉了酒,洋洋灑灑用濃淡深淺不一的墨色勾畫出頗為生動的人物。
眾人皆好奇,杜孩兒打開畫卷,卻被大家嗤之以鼻。
“這是什麼?”
“粗行一派,不拘法度、放浪形骸。”
知命卻在看到了花押之後驚歎:“老杜,你結識的這個人,可是姓梁?”
難不成南宋大畫家梁楷出現了?知命心花怒放起來,開始幻想是不是又可以認識一個大畫家。
“我沒問,是我一個朋友認識的他,聽說此人好酒,常常醉倒在大相國寺門口。”
“真乃奇人,畫的真是不拘一格。”
“你看我就說嘛!彆人都不識貨,就你趙知命算我半個知己。”
看著周圍人不感冒的紛紛回自己座位用功,知命不覺得驚訝。寫意畫在北宋畫院幾乎“沒有用武之地”,因為徽宗這座大佛樹立了標準擺在那兒,所以圖畫院幾乎所有作品大都傾向於造型準確,格法嚴謹,精微細膩,賦色濃豔,華貴富麗,既有精密不苟之長,某些作品又帶有萎靡柔媚的傾向,形成院體畫的獨特風格,對後世影響頗大。而梁楷,如果知命沒有記錯的話,他在美術史上記錄的是南宋才入的畫院,早著呢!
“知命,你來說說,如果我舉薦這人來畫院,如何?”杜孩兒如獲至寶的問。
梁楷,生卒年月不詳。南宋畫家。寧宗嘉泰間畫院待詔,後因厭惡畫院規矩的羈絆,將金帶懸壁,離職而去。生活放縱,號稱梁瘋子。能夠隻用寥寥數筆便將對象刻畫得淋漓儘致,筆簡意賅,倘若杜孩兒遇見的真是是南宋寫意畫法的重要人物——梁楷,那還真進不來。
“緣分尚淺。”知命哪敢泄露天機,隻能含糊打個啞謎。
杜孩兒在民間受了梁楷的影響和刺激,仿佛打開了任督二脈,回來鑽進自己的小寢室,用了功的畫了很多寫意畫,從花卉到人物,甚至知命半夜如廁的時候見對麵他的寢室還亮著燈,著實是著了迷。這般用功在彆人眼裡確是鬼迷了心竅。
無論杜孩兒怎樣向夫子解釋寫意畫之恣意瀟灑,換來的都是夫子的無法理解,杜孩兒最後一次從夫子房裡離開,先前熬夜畫的那一摞子畫,攥在他手裡,仿佛是厚重的失望。
他轉身就將那些畫撕碎,灑在空中,眼中卻絲毫看不到傷心。
“禿毛筆,三旬漢
本應莽莽人世間
怎奈心有重重願
提筆難畫怎奈何
乘興來,敗興歸
獨行踽踽為哪般
可憐宮門海海裡
無人知我畫中意……”
“他這也不對仗啊!”鄧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十分認真的說道。
“你懂什麼?他這是有感而發哪來的時間推敲平仄對仗?”
伴隨著撕碎掉的不僅是一個個熱血沸騰的夜還有他那可笑又可憐的不被理解的夢想。
知命頓時有不好的預感,他可能要走了,因為知命記憶裡,史書上的北宋畫院裡貌似沒有這號人。
果不其然,幾天後,杜孩兒自請離開畫院。
鄧椿趕在杜孩兒離開宮門處,試圖挽留他。
“你們這幫小屁孩懂什麼?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每天一睜開眼好幾張嘴要吃飯,要上學堂,要買衣服穿,全是錢。以前畫畫是享受,還能賺銀子,現在純粹就是差事,畫的不好還要挨訓,我圖什麼啊?這翰林圖畫院畫師的名聲我也不要了。”
“那你的理想呢?夢想著當大畫家,名垂千古的大畫家,以後就都不要了?”
“孩子爹還提什麼理想?三十來歲的人了,得務實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呢!哪兒來的回哪兒去!爺自有謀生的去處,江湖再見!”
杜孩兒轉過身去頓了頓,輕聲說“你好好畫,彆學我。”沒有再回頭,拎了簡單的包袱,也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哐裡哐當的的響,腳後跟那處明顯的補丁突然刺的鄧椿眼睛疼。
後麵聞訊趕來送行的知命,沒有見上杜孩兒,隻看到了鄧椿紅紅的眼睛。鄧椿和杜孩兒其實交情也沒那麼深,隻是他惜才,由衷為杜孩兒可惜,那天杜孩兒拿回來的畫,他看著也覺得挺好的。二人結伴往回走,天空適時的飄起了斜斜的雨絲,真是應景。知命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就默默地一起走著,細密的雨打在身上,有些許涼意,也緩解了二人的情緒。拐角處,突然聽得二人爭辯聲傳來。一個中年男人和少年人的吵架聲。
他倆默契的貼在拐角牆壁上,這個時候出去,萬一是熟人就太尷尬了;萬一涉及到機密,就太危險了。聽起來似乎吵了有一會兒了。
少年人近乎崩潰的公鴨嗓:“爹?你好意思讓我叫你爹嗎?從頭到尾你都沒有承認過我,也沒有承認過我娘。”
中年人冷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還要我怎樣?彆忘了,你怎麼來的圖畫院?”
“是!是您大發慈悲,保薦舉薦我上來的,所以我就要感恩戴德嗎?彆忘了,我不是士流,我是雜流。我永遠是你上不了台麵的孩子,如果我知道你是這種人,我寧可當初你把我掐死。”
知命默默呼了口氣,命運如此雷同,純屬巧合!電視劇裡永恒不變的情節,這個時候應該老子給兒子扇耳光了。
“啪!”一聲清脆響起,說不上來是不是心裡有哪個空隙被填滿了;又像是半夜時分,那等待已久的第二隻靴子終於掉地上了。
緊接著越來越近的跑步聲,鄧椿回過神來,拉著知命剛想跑,那個年輕人跑的倒是快,急奔的時候,轉過拐角,路過了他們。
一時間,六目相對!
我擦!真特麼的尷尬!是楊士賢。
知命直覺的想伸出手來發誓,被鄧椿默默按住,也對,這個時候解釋就等於掩飾。
幾天後,楊士賢看到知命都是比刀子還銳利冰冷的目光。儘管知命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