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遴考來了(1 / 1)

雨水:一候獺祭魚,一候鴻雁來,一候草木萌動

今日月中,按慣例休沐日,夫子們早早領了牌子出宮去了。難得今天留在圖畫院省課的畫學生們特彆多,翰林圖畫院第一個遴考在即,大家都很用功,生怕在起跑線被丟下。值得讚許的是,徽宗基本否定前朝和此時的朝野畫家,前朝頗為得寵的黃荃、黃居寀父子,到了徽宗這裡似乎不大喜歡那種“謹慎富貴風”,他更鼓勵畫師們自由創作。

此次遴選關係到後麵分科學習,雖然不晉升職位,與待遇無關,但大家也頗為用心。學霸內卷,殃及學渣。知命在現代社會算是學霸,但跟這群天才少年在一起,也是拚了命死磕著往前跑的節奏。

簾外雨潺潺,童子們怕雨水打濕桌麵,一個挨著一個的把窗戶閉住,簾子打開。這節氣當真是準,雨水之日,白天下起了小雨,傍晚時候才停,空氣裡彌漫的潮濕氣味衝淡點白天緊張的備考氣氛。

是夜,崔白攛掇眾人去夜市逛吃,他請大家喝酒解壓。緊張的弦崩了好久,壓力巨大之下,真的需要一點點酒精釋放情緒,再者畫院學生們雖已熟悉彼此,但還缺少一個契機更為熟絡。每天都跟老牛犁地一般,N拍即合眾人速速去領牌子出宮,反正崔白說他請客。

社牛崔白請客地點漫無目的,最終定下來在白礬樓酒店,隻因路遇這家時,酒店老板在門口安排了不少頗具異域風情的漂亮姑娘“攔路街道”販賣美酒。崔白顯得頗為難為情,白麵皮上透著淡淡的粉色,嘴上邊說著“下次下次”一邊不由自主“為難”的往裡麵去,眾人也不戳穿他,從善如流的跟後尾隨入內。白礬樓酒店窗明幾淨,珠簾繡額,燈燭晃耀;待眾人坐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映襯著大家也氣色奕奕。

崔白這人一向招風,點菜時候大家也都沒跟他客氣。少時,一托盤把上樓來,一樽藍橋風月美酒;擺下菜蔬時新果品按酒,列幾般肥羊、嫩雞、釀鵝、精肉,儘使朱紅盤碟。店家廊道裡濃妝的販酒妓女很多,主動貼過來都被眾人拒絕了,今晚是純粹的同學局。這種酒店公然用妓女來賣酒,看起來像是在涉黃的邊緣瘋狂試探,但其實官府也是默許的。

第一次聚餐,大家剛開始還有點拘束局促,而酒就變成了最好的人情催化劑。眾人抿了酒,就開始互相自我介紹,從年齡到產地,從家世淵源到情感曆程,還真的是不拿同窗當外人;一時間酒桌上有認老鄉的,有忙著打聽遴考要點的,還有勾肩搭背要拜把子的;席間笑語盈盈,似乎感覺不到即將遴考的緊張氣氛。勾處士這個滑頭,跟在彆人後麵附和,三句半的開山鼻祖。人家講,花開富貴。他說‘貴~~’;人家又說雲淡風輕,他說‘輕~~’;惹得眾人毫不留情的奚落罰酒,他自己似乎毫不在意,被灌了好幾盅。易元吉肩上還遛著他的小猴子,這猴兒是易元吉趕考路上撿到的被猴群踢出來的落單病猴,易元吉心生憐憫一邊趕考一邊給養好了,後來想送走,小猴賴著他不肯走,硬生生跟到了圖畫院裡;當初剛到時候還被眾人取笑,說是上輩子欠了花債,這輩子來找易元吉討情債來了;起初易元吉怕它傷人,就把它成天在籠子裡關著,後來發現這猴子頗通人性,不鬨不叫,餓極了也不會出去找吃的,乖乖的模樣甚是討人喜歡,夫子見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說什麼,也就散養著;現如今它成了圖畫院眾人的開心果和吉祥物,誰見了都給點果子什麼的,渴不著餓不著的,已然是團寵。知命瞬間想起來之前她總餓,易元吉就能隨時從兜裡掏出小零食或者果子投喂她,說的是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感情她一直跟一隻猴搶吃的哈!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好笑?

知命坐在易元吉旁邊,看的真切,且看他照料小猴子像一個儘職儘責的奶媽猴,不禁笑出聲來。

易元吉轉過頭來:“你笑什麼?”

“沒什麼,你看。這個盤子好看,像一朵蓮花。那個盤子不好看。像一坨風乾的牛屎中間挖空了。”

“噓!彆讓它聽到,它會不開心的。”

二人會心一笑。

氣氛到了,酒精上腦的速度就快。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很快醉的醉,暈的暈,還有的正在微醺;回去的路上,就像喪屍趕集,搖搖晃晃的一堆人散漫著隊伍往回趕。這廂看來,崔白喝酒上臉,臉皮燒的快改名叫崔紅了,剛狂喊了一嗓子“我沒醉”下一秒就在街角牆壁處噴射嘔吐起來,惹得路過的閒人都嫌棄的捂了口鼻生怕汙了他們眼睛似的;林椿本來架著他,這會兒怕噴濺到自己身上,又轉過去攙扶著微微搖晃的易元吉,吳炳喝了酒就像吃了啞藥,這會兒跟在隊伍後麵沉默不語,一言不發。勾處士本來和吳炳一樣沉默中,結果突然嚎了一句:皇恩浩蕩,萬民景仰。驚嚇得路人都側目過來。知命暗笑:這馬屁精連醉了都不忘自己的專業。超師和能仁甫是後麵趕過來參與的後半場,沒怎麼喝酒,跟倆會動的佛像似的一人扶一個往前慢走,畫風格外鎮靜清奇。朱厚土默默跟在隊伍裡,不疾不徐的走著;大家現在已經改口親切稱呼他阿厚,阿厚這人長相很有特色,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芸芸眾生的長相,扔到人堆裡就找不到的那種;如果非要在這個人身上找點什麼與眾不同特點的話,就是他有時候喜歡講點葷段子。尤其他酒後或者是畫了非常滿意的作品出來的時候,崔白和勾處士兩個就會一唱一和的雙簧讓阿厚來一段,每逢阿厚講完這倆人就興奮的團在一起竊竊偷笑,仿佛占儘了世間的某種便宜。

知命在隊伍最後麵手忙腳亂的照應著,生怕遴考在即,大家醉酒有個什麼閃失不好交待,也辜負了崔白盛情款待的美意和初衷。卜仲遙醉的歪斜正要傾倒在知命身上的時候,赤霄又穩又準的恰時隔在二人中間,用有力的胳膊擱在卜仲遙肩膀處。這可能是知命離得最近一次看赤霄,短打裝扮帶著黑色麵罩,眼睛狹長,眼神銳利。符合知命對暗衛的刻板印象。

後半夜,綿潤的雨又下了一場,淅淅瀝瀝中的這一夜大家睡得格外安穩香甜。

幾日後,遴考如期舉行。遴考與入選考類似,是和以詩取士、以經義取士的傳統一脈相承的。以詩意為創作內容,具有很高文化含量,考生需充分理解詩意並以智巧的構思才能勝出。不僅考核其畫藝,同時也是文化素質和智能的測試。在繪畫技能的評判上注重“形似”,即造型能力的強弱,把缺少“師承”和“法度”的作品,視為工匠之作,不予錄取,故“多有不合而去者”。畫學生們不但苦練畫技,還要多翻書,書畫是為一體,從詩文、書法中找靈感,補不足。書海漫漫,前些日子畫學生們又愁又急,內分泌失調之下頭發掉的一個個都快成畫學僧了。

有趣的是,按慣例上屆的師兄們來給他們宣布考題,這次來的人居然是個二毛。

“啥是二毛?”易元吉問。

崔白在隊伍裡聽得不真切,被打斷了有點無耐煩:“哎呀!就是黑黑白白兩色摻雜的頭發。噓!”

“你知道他是誰嗎?”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唐。”眾人皆無聲。遴考題目往往頗具創意,多選用古詩句命之,如“野水無人渡,孤舟儘日橫”、“六月杖藜來石路,午陰多處聽潺湲”等。以意境佳者為上。當初李唐應考的題目就是“竹鎖橋邊賣酒家”,大多數考生是以酒店和端酒的小二或者喝酒的食客為中心,然後通過小橋和竹林來烘染人物和場景,這樣的畫作儘顯繁華和熱鬨,卻有粗淺和浮躁顯露於表。李唐已過48歲,作為一個老考生和老畫家,李唐對皇帝的心思深有領會,他的考卷在畫麵上展示了小橋畔的幽深竹林,而在林中隱約畫出麵斜挑出來的簾子,上有一個酒字,整個畫麵僅在小橋上有一個戴鬥笠的行人,整幅畫作立顯幽靜,正切合“竹鎖”的深意,宋徽宗對此畫大加讚賞,欽點頭魁,李唐因此而進入翰林圖畫院,成為知命的學長和師兄。

出了考場的眾人都不約而同的喘了口粗氣。這遴考弄的緊張兮兮,說到底就像小馬過河,既不像老牛說的水淺至蹄窩,也不至於如小鬆鼠說的那樣沒頂之災。

畫院這幾天新來了一個趙宣,字德基,來路不明,隻知道和知命一樣國姓,搞不好就是哪個皇親國戚裙帶過來的關係戶。

崔白又開始八卦:“知道嗎?補錄的這位趙宣也是畫學的上舍生,和勾處士同門,我聽說這二人死不對付,這人壓根沒通過遴選,入學考那日他重病,後來是李公麟大人舉薦保薦過來的。”

坐在知命左右的林椿、吳炳也來跟她湊近乎,上次一起喝過酒,算是要好,說話也客氣熱絡很多。“我們都是新晉圖畫院的,以後還要互相幫扶才是。”感情是覺得她走後門來的不光彩,也難怪,圖畫院基本都是錄入製考進來,不論是文人還是民間,大家都各憑本事吃飯。遇到她這樣的特殊案例,心裡不得勁實數正常。

翰林院畫家錄用一般有幾個渠道。除了正常考入製以外,大致還有補入製可以擠進圖畫院。補入製大概有幾類:一類是從前朝直接接收過來的,比如後蜀、南唐的歸順畫家;第二類是薦入或者詔入製,薦入是民間社會地位底下但畫藝高超的畫師,把他們從社會底層挖掘到圖畫院效力,詔入是皇帝下詔直接錄到圖畫院。最後一類最特殊就是保薦,趙知命老爸是徽宗兄弟兼舊友,關係非同尋常,所以趙知命儘管是個見不得光的庶女,也可以保薦進來。

補錄來的趙宣這人比勾處士還要讓人有距離感,本來大家注意力都在保薦的趙知命身上,自從知命隔三差五給大家改善夥食、各種糖衣炮彈加持,人緣不錯。有了新來的趙宣、勾處士兩個鬥雞,大家焦點火速轉移到“趙勾之爭”上,尤其到了課業點評和每日夫子提問環節,二人每每爭鋒相對,畫學生們課業壓力大之餘有這樣日日出現的情景劇,一時之間,沒人再理會知命走後門問題,搞得知命竟然有種失落感。

今天二人又因為畫人物的線條明暗意見不同,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勾處士:現在日中,日頭自上而下,線條應該有所變化,日光近則虛淺;日光遠則實深。

趙宣:日頭變化但衣服未變,動作未變,線條為何要變,且日頭也還是那個日頭。

勾處士:日光虛淺處著淡墨,日光背陰處則線條濃重,以此繪外事,方得本真。

趙宣:非也非也,日光無處不在,以肖像本真為真,不受天地萬物所擾方為寫真。

眾人聽“兩小兒辯日”一會點頭一會搖頭,說起來這題超綱了,近實遠虛、近暖遠冷、近大遠小的透視規律是到了15世紀以後才慢慢在西方應用到繪畫中,中國畫的透視是散點透視,尤其長卷,人如同旅遊,著眼點不拘泥於一處。而且也幾乎沒有用顏色在畫麵裡表達距離和空間的畫法,所以什麼高光、灰麵、明暗交界線之類的大概也隻有知命能解。眾人聽他二人辯不出結果,遂散去。

每十日可以出宮,每逢休沐,知命會約上崔白他們幾個一起去夜市解饞;雖是女子,可能是裝扮的比較成功,似乎大家誰都沒有發現,依舊每日課上認真用功、課下嬉笑打鬨,逐漸地和大家融為集體,平時也會聚在一起品畫,論畫,互相給提提意見和建議,日子就這樣流水一般,尋常日子裡大家一起畫畫,一起進步。

吳炳的花鳥畫日益精進,知命常看他在花園池塘邊勾稿子;超師、能仁甫依舊把道釋人物畫作為目標,已經大有追趕李唐之勢;易元吉每天忙於鼓搗草蟲、果品,常常擺了一堆在案子上。聽鄧椿說,易慶之同學本來在郭夫子的鼓勵下,想攻花鳥,待後見到趙昌作品,覺得難以超越,恥為第二,於是想辦法畫點彆的。至於畫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每天鬱悶時候會和小猴子說話,話說多了,那猴子也嫌煩,跑到院中樹上不肯下來;鄧椿繪畫功力一般般,那本隨身攜帶,睡覺洗澡都要盯著的冊頁倒是越寫越厚;就連一向圓滑狡黠的勾處士如今也變得真誠了一絲絲,隻是依舊饞嘴偷吃,尤其愛吃炒豆子,豆子吃多了,屁就多;他偏還不好意思偷偷放,搞得室內烏煙瘴氣,大家也都忍得很辛苦,隻有崔白絲毫不留情麵當眾吐槽:勾處士,你乾什麼事能不能大大方方的?好好一個響屁,讓你夾的稀碎……

如果能過了這次遴考,合格者就可以分科然後分院了。大家既是同門,經過了幾個月的磨合之後,同門之誼漸多,互相鉚足了勁往上衝,這種良性競爭關係簡直太棒了。

趙知命屬於內卷受害者,不過她深知處好人際關係的重要性,畫畫不行,人緣來湊。好在她想得開,穠芳又是個勤快的,經常給大家分送些吃食,今天巧果子,明天綠豆糕的,大家也都對她有所關照,雙向兼容。翠萼到底年紀小,有一次看到卜仲遙拿了那巧果子狼吞虎咽大口的吃,還掩了袖子偷笑卜仲遙失禮,知命微微瞥了她一眼,穠芳回去鄭重其事的給翠萼講了規矩。這皇城裡麵,處處都是眼睛,麵上秋水無波而已,若平時不注意收攬自己言行舉止,那真到裉節上,那都是能要命的作為。翠萼後麵被教育的,也越發出息了,知道謹言慎行。

除了那個晚到早走的走讀生趙宣,雖然和大家走動較少,專業能力也過關,之前見他手繪一幅美人賞花圖,畫中一溫柔嫻靜的女子獨自於黃昏後立庭院之中賞花,目光似乎有意的飄向遠方,似在尋覓某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