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畏·選擇(1 / 1)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暑假過去了,楊錦天回到了學校,陳銘生和楊昭又開始了二人搭夥的日子。

9月1號一大早,陳銘生吃過早飯準備出門。“今天隊裡開會,我過去參加。”

“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三四點吧,應該不會太晚。”

陳銘生穿好假肢,活動了一下關節,走的時候跟楊昭說:“冰箱冷凍室第一層裡有我包好的餛飩,你中午自己下,彆吃方便麵了。”

“什麼時候包的?”

“上個星期,”然後他輕輕在楊昭額頭上吻了一下,“走了。”

下午三點,楊昭在工作的時候就有點心不在焉,她一直豎著耳朵聽門口,她在等那個熟悉的開門聲,可是時鐘轉了一整圈,那個熟悉的開門聲還沒響起。

楊昭覺得陳銘生可能有什麼事情耽誤了,她把音樂打開,儘量讓自己專心下來,繼續工作,可是時鐘又轉了一圈,陳銘生還是沒有回來。楊昭忍不住,用手機給陳銘生發了一條信息“陳銘生,你什麼時候回家?”

換做平常,楊昭的手機會很快傳來愉快的短信聲音,但是今天她的手機一直沒有響起。

20分鐘過去了,沒有回信息,楊昭有點坐不住了,她給陳銘生打電話,連續打了3個,都是沒有人接聽。她拿著手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她在想,陳銘生到哪裡去了?不是去開會嗎?

她突然想到,陳銘生常用的那個筆記本上麵,好像有宋輝的號碼,我鞋都沒顧上穿,就跑過去翻看筆記本。然後飛快地輸入11位號碼撥通,號碼撥通,響鈴了很久,然後傳出了熟悉的女聲“對不起,你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楊昭呆呆地靠在桌子邊上,她的心情很複雜,都不接電話,那應該是都在忙,但是為什麼不接電話呢?楊昭跑到客廳裡,她一直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邊上往外看,她看著陳銘生經常回來的方向,她盼望那個熟悉的身影會突然出現在視野裡,但是並沒有……

窗外的天色慢慢變暗,夕陽帶著最後一縷酡紅消散,夜幕漸漸覆蓋天穹,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楊昭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開門。

打開門,楊昭一眼就看到了被宋輝背在背後的陳銘生。

陳銘生的臉似乎被打得很厲害,右邊眉骨上貼了一個很厚的紗布,右邊的顴骨和眼眶泛著青色,右眼因為腫脹有點睜不開。鼻梁骨也有點泛青,嘴角還有沒有擦乾淨的血跡。陳銘生的假肢拆下來了,右邊的褲腿空蕩蕩地耷拉著。

宋輝的後麵跟著一個很年輕的警察,他一手提著陳銘生的假肢,一手拎著裝醫院拍的片子和藥品的塑料袋。

楊昭愣了一下,趕緊招呼,“先進來,先進來。”宋輝背著陳銘生進了客廳,陳銘生單腿落地,有點痛苦的蹦了一下,然後坐在沙發上。

“怎麼搞的?”楊昭看著陳銘生,有點擔心。

“嫂子,我們下午臨時出了個任務,生哥自己逮了一個逃犯。”

“你……抓逃犯?”楊昭根本不詳細宋輝的話。

宋輝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楊昭說。

原來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一個任務,一直在遼城窩藏銷售□□的一個團夥,突然確定了位置,警隊臨時決定今天下午集中抓捕。

開會的陳銘生聽到“□□”三個字,就來了興致,他感覺到自己胸膛裡麵的血液,又開始翻騰,他想跟著一起去。但是宋輝還是拒絕了,“生哥,你身體剛剛好一點,你彆往上衝。”

“我幫你們開車,我不下去,我有分寸。”

警隊的人手確實不夠,宋輝耐不住陳銘生盼望的目光,就讓陳銘生幫忙開車。

這一次,陳銘生沒有開警車,他開了隊裡一個同事的吉普車,跟在隊伍的最後麵。到了小區裡麵,警隊按照部署,前後分成幾個小隊,分頭行動,務必一網打儘。

行動之前,所有的警察都按照既定位置布控,陳銘生沒有下車,他把車停在了目標單元門的邊上,在車上等待著大家。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男子——三十多歲,穿一身酷炫的印花襯衫,搭配了一條幾不相稱的運動短褲。他在走到單元門的時候,餘光瞥見了小區拐角處的警車。驀地,他愣了一下,突然轉身。

就是這個轉身,陳銘生覺得不對。

他想都沒想,立刻從車上跳下去,三步並作兩步往陌生男子的方向走,陳銘生從背後拍了一下那個陌生男子的肩膀,低聲說:“乾什麼的。”

沒想到那個男子突然,調轉方向,拔腿就往小區轉角的小路上跑。這一跑,更加加深了陳銘生的懷疑,在跑的過程中,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陳銘生知道,他想要撥電話給同夥報信。

陳銘生緊跟著陌生男子的腳步跑起來。他帶著假肢,這樣的劇烈奔跑讓他有點吃不消,接受腔巨大的回衝力讓他的殘肢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劇痛,就像當年大貨車從他腿上碾過的感覺一樣。

他忍著疼,一步也不敢鬆懈。陌生男子覺得甩開了陳銘生,就邊跑邊翻手機,正是這個陌生男子低頭翻手機的動作,讓陳銘生追上了他。

陳銘生沒有任何遲疑,一個乾脆利落的反手,打掉了陌生男子手中的手機。陌生男子沒想打會這樣,揮拳往陳銘生臉上打,陳銘生一擋,接著另一隻手上前準備把陌生男子按倒在地。他的眼神中,再次閃現那種堅決而又狠戾的目光。

對抗的過程中,陌生男子餘光瞥見了陳銘生跑得有點踉蹌,他明白了,陳銘生的腿有問題。

他猙獰地一笑,然後對著陳銘生的右腿大力一踹,直接踹在陳銘生的假肢上,陳銘生一下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在倒地的一瞬間,他還是緊緊的按住這個陌生男子。

這踹在腿上的金屬質感,讓陌生男子懂了什麼,他突然有些囂張,布滿麻子的臉上,扯出一絲冷笑。

“臭瘸子,帶個假腿還來管老子。”他覺得,自己對抗一個殘疾人,應該是沒問題,心理上的自負讓他有些囂張。

然後,他抄起手邊上一塊磚頭照著陳銘生臉上大力一擊,再次一擊,鮮血瞬間遮住了陳銘生的視線,他沒有顧及自己出血的額頭,他左腿用力蹬地,然後起身,以近乎困難姿勢,調整身體的平衡,再次反手一彆,把嫌疑人臉朝下按在地上。

“警察,給我老實點。”

打鬥的聲音終於驚動了附近的警察,兩三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快速過來把地上這個陌生人銬上手銬,帶走。

抓完小區裡麵的一群嫌疑犯,大家才直到剛剛發生了什麼,原來陳銘生抓住了漏網的唯一一個人。

等警察們把嫌疑犯全部押上車,宋輝才在路邊看到滿臉是血的陳銘生。他的額頭被磚頭打破了,右眼腫脹,眉骨上還在不停地出血,陳銘生用右手捂著出血的地方,看到宋輝,開口就問:“都抓到了沒有。”

“本來漏網一個,現在齊活了。生哥,你怎麼樣?”

“沒事,應該就是點皮外傷。”宋輝伸手準備把坐在馬路牙子上的陳銘生拉起來,就在陳銘生腿上發力的一瞬間,左腿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

“還傷哪兒了?”

陳銘生捂著左腿的膝蓋,表情痛苦,“骨頭應該沒事,可能是韌帶。”

“上醫院。”宋輝神色有些著急。然後,宋輝開車帶陳銘生去醫院,處理頭上的傷口,再拍個片子詳細檢查。

楊昭聽著宋輝的描述,感覺冷汗直冒,她趕緊問:“檢查的結果呢?”

“骨頭沒事,膝蓋半月板損傷,額頭上縫了兩針。”陳銘生說的輕描淡寫,她怕楊昭擔心。

“二度損傷是什麼意思?”楊昭不太明白。

“嫂子,我問過醫生了,半月板一度損傷,就是輕微損傷,不用乾預。三度損傷就要手術,二度損傷需要吃藥休養,生哥這個半月板損傷在外側,外側不容易長好,但是吃藥休息之後,不會疼,也不會影響生活。這是藥,裡麵單子上寫了怎麼吃,”宋輝說著從年輕警察的手上拿過一包藥,遞給楊昭,“這段時間又要麻煩嫂子照顧了。”

“沒事。”楊昭的表情還是淡淡的。

“頭上的傷呢?”

“生哥額頭上縫針的傷口,每天換一次藥,5-7天左右拆線。”

“好,”楊昭接過東西,有抬頭跟宋輝他們致謝,“麻煩你們送他回來了。”

宋輝和那個年輕的警察跟楊昭簡單的交代了幾句,準備回去。楊昭禮貌地送他們出門。

關上門,房間裡又隻剩下了陳銘生和楊昭。

“楊昭。”

“嗯”

“你幫我把拐杖拿過來。”

“你還是算了。”

“楊昭,真沒那麼嚴重,真的……你聽我跟你說……”

楊昭說著走進儲藏間,把裡麵不用的輪椅又推出來了,“你這兩天,消停消停,乖乖坐著,等好點再走路。”

晚上陳銘生收拾好衣服準備去洗澡,楊昭看他從輪椅上站起來,表情特彆痛苦,她從沙發上站起身,接過陳銘生手上的衣服,“等一下,我幫你洗。”

楊昭一直在洗手間準備,她搬了一個塑料的凳子,放在淋浴間的噴頭下麵,然後把防滑的地墊,鋪好。然後回頭跟陳銘生說:“準備好了。”

“我自己可以,真可以的……你之前趁機欺負我,我有陰影。”陳銘生擺了擺手。

“啥陰影?我今天不給你剃頭。”

兩個人想到那個勞改犯一樣的光頭,都笑了。

楊昭扶著陳銘生,往淋浴間蹭,每一小步都走的不容易。

“悠著點,就一條好腿了,”楊昭的語氣有些調侃,“到時候又說我欺負你。”

“本來就是。”陳銘生雖然嘴上逞強,卻已經乖乖地在塑料凳子上坐好。

噴頭打開,淡淡的水汽在小小的淋浴間氤氳而起,溫熱的水流沾濕了陳銘生的肌膚,楊昭的神情很專注,動作也很輕柔。用毛巾給陳銘生擦臉的時候,她小心地避開了額頭上的傷口。毛巾拂過陳銘生淤血的眼角和鼻梁,陳銘生感覺有點疼,嘴裡不易察覺的“嘶——”,然後微微躲了一下。

“你這次又要破相了。”楊昭的手輕輕拂過陳銘生左邊額頭上的傷疤,他知道那是上次中毒的時候傷的,針縫在額頭和發際線之間,深深淺淺的,雖然頭發遮住一點,還是能看到局部。

楊昭低頭查看這次縫針的位置,“縫在眉骨上麵了?“嗯。”

“陳銘生,你這次真的要破相了。”

陳銘生微微一笑,然後是良久的沉默,他們繼續沉浸在蒸汽和熱水烘托的氛圍中。

良久,陳銘生突然開口。“楊昭。”

“嗯。”

“你不生氣嗎?”陳銘生語調還是那麼低沉富有磁性。

“生氣?我生什麼氣。”楊昭關上了花灑,擠了一塊沐浴露,然後往陳銘生身上塗抹,她的動作和語調一樣,溫和而又輕柔。

陳銘生從楊昭的手上接過一塊沐浴露,往自己的腿上塗,一邊塗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之前在警隊的時候,我們不怕受傷,但是怕家人擔心。所以,經常是報喜不報憂,隊裡年紀大的,每次受傷,回家都要挨老婆訓。所以,大家大傷小傷都不說,受傷了就跟我們這些單身漢一塊擠宿舍,在宿舍養著,都不敢回家。”

楊昭緩緩開口:“我不生氣,這是你的選擇。”她的手把沐浴露均勻地塗抹在陳銘生淡淡黝黑的皮膚上,一股很輕柔的茉莉花的香味將他們縈繞。

楊昭又說:“你有你的堅持和信仰,就像當年在去五台山的火車上,你會情不自禁的去做你想做的事,這一次,你也是這樣,”楊昭語氣很平常,“這也許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吧。你有你的選擇,我也有我自己的選擇,我選擇你,我就是理解你的選擇,理解你的衝動和熱愛,理解你的信仰和全部。”

楊昭打開了噴頭,伴著泡沫的水流緩緩而下,暖濕的水蒸氣又將小小的淋浴室填滿,陳銘生抬頭,水汽氤氳中,他看不清楊昭的臉,但是她能感受到楊昭的愛,那份愛在不經意之間,升騰、氤氳、彌散……填滿了陳銘生的心。

楊昭輕輕地移動著噴頭,讓溫柔的熱水,均勻地灑在陳銘生的身上,她在心裡想:其實我跟你又何嘗不是一樣呢?我也會選擇愛一個彆人認為不應該愛的人,就像你,世間有那麼多條路,你也會選擇最艱難最危險的一條。

原來,我們就是兩個倔強的人,都在固執地守著自己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