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堅定(1 / 1)

時光如水,在美國的日子,平淡卻依舊充滿波瀾。

那天下午,陳銘生午睡醒來,楊昭趴在沙發邊的小茶幾上,喝著水,看著查找的醫療文獻。

“楊昭,我想起來一下。”

楊昭抬頭,“睡醒啦,上廁所嗎?”楊昭起身把輪椅推到床邊上,準備扶著陳銘生起身。

“不上廁所,我想看看窗戶邊上那棵樹。”

“樹?”楊昭眉頭一皺,“好好的怎麼想著看樹?”

陳銘生輕輕地笑了,“每天躺著,就看著窗戶外麵這棵樹的葉子,毛絨絨的,挺好看的,就想看看它完整的樣子。”

“你這還掛著水呢,下次看吧。”楊昭推著輪椅準備離開。

“彆……我真想看看,不是有那種移動的輸液架嗎,我就看看,看一眼我就回來躺著。”

楊昭笑開了,“行,我給你拿過來,你看看就回來休息啊,這兩天剛剛好一點,醫生說要注意休息。”

楊昭把輪椅和輸液架,推到窗戶邊上,陳銘生情不自禁的趴在窗戶邊上,他嫌玻璃礙事,自己推了兩下又推不開,“快……幫我把窗戶打開。”

楊昭有點無奈地搖搖頭,然後把整扇窗戶全部推開,九月傍晚的風,帶著舊金山特有的味道,輕撫著陳銘生的麵頰,他貪婪地呼吸著窗外的空氣,不禁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悠著點,你這個姿勢等會給輪椅翹翻了,這個新輪椅輕,碳素的,容易倒,你不行就把腿放地上。”

陳銘生根本沒有聽進去楊昭的話,他深深地沉浸在窗外的世界裡,“楊昭,這個樹上居然還有夏天剩下的果,真是神奇……”

楊昭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看一會就回去休息啊,10分鐘,行嗎?”

“你看……樹上好像有個小鬆鼠……”

楊昭抬頭看看時間,她拿上衣服準備出門,“我去買晚飯,你晚上想吃什麼?”

陳銘生沉浸在窗外的世界裡,根本沒有聽到,楊昭笑了,她拿了一條毯子,蓋在陳銘生腿上,她趴在陳銘生耳邊一字一頓,“我要去買晚飯了,你吃什麼?”

陳銘生回頭,“上次那個香腸可以,三文魚也行,不要烤的,感覺一股臭襪子的味道,跟我們大學宿舍一樣。”

楊昭笑了,“人家是果木烤的,特有的焦香味。”

“欣賞不了,美國人還是有錢,木頭不做家具,烤香腸,不理解。”

“行,我先去了,你等會就自己回床上躺著,你上床的時候慢點,輪椅刹車要鎖住。”

“嗯。”

等楊昭買完晚飯回來,他看到陳銘生還是那個姿勢,一個光溜溜的腦袋,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呆呆地,看著窗外早已黑透的風景。

她有點著急,放在手裡的飯就走過去,“還看呐,你這坐了四五十分鐘了吧,看什麼呢?”她忍不住把頭探出窗戶,去看窗外,此時,屋外已經全黑了,隻能依稀看到醫院大門口亮起來的燈光,“啥也沒有啊,看什麼呢?”

“你看門口那個停車場的燈,是不是跟中國不一樣…”

話音還沒落,楊昭一手拽著輪椅,一手拉著輸液架,給陳銘生拉回到床邊上。

“我還沒看完呢。”陳銘生

“趕緊去床上休息,我來盛粥,剛剛好一點,你坐這麼長時間,你不累嗎?”

“不啊。”

楊昭笑著搖搖頭,一臉無奈。

等晚上準備睡覺到時候,楊昭把輪椅推過來,“陳銘生,上個廁所,睡覺了。”

陳銘生定定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怎麼了?請不動了?架子這麼大?”

陳銘生突然笑了,他撓了撓頭,優點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幫我一下,我起不來了,可能…下午坐太久了…”

楊昭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下午窗戶邊上看風景,還說不累呢,我改以為是什麼醫學奇跡,現在又累的起不來了。”

“下午看的時候不累。”陳銘生伸出胳膊,楊昭拉住,然後托著他的腰背,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楊昭,真挺好看的,你不知道,我天天躺著,視野就隻有天花板。”

聽著陳銘生的解釋,她有點莫名心酸,“等你好一點,我們出去走走,我陪你去。”

又過了兩三個星期,陳銘生身體狀態越來越好,終於可以出去走走了,他想到醫院後麵小花園溜達一圈。

“楊昭,我之前是不是有個帽子,你給我帶過來了。”

“是有一個,黑色的,你要戴嗎?”

“嗯。”

楊昭看了看窗外,“這都十月份了,不曬了啊。”

“不是曬,是…頭冷…”

楊昭看著陳銘生被自己剃光的腦袋,冒出來的一層黑黑的頭發茬,忍不住笑,“帽子給你,毯子也蓋上吧。”

“毯子不用蓋了。”

“頭冷腿不冷?這麼區彆對待?蓋上吧,我來拿個水果,等會可以吃。”

醫院背後的小花園,修剪整齊的草坪點綴著造型彆致的花壇,巨大的銀樺樹下麵,有一個長椅,楊昭坐下來,把陳銘生的輪椅停在了自己的對麵。

等他們兩個到醫院後麵的小花園時,薛淼正好到病房,他敲敲門,等待著裡麵的人應答,卻沒有聲音,人呢?他推開門進去,房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也疊得整整齊齊,他走進去,透過窗戶,看到了樹下纏綿的一雙璧人。他走出門,去小花園……

小花園內,陳銘生抬頭,看這棵巍峨的銀樺樹,深棕色的樹皮上撐起一片片羽狀的樹葉,秋色渲染,原本綠色的葉片,開始呈現斑斑點點的橙黃。

陳銘生抬著頭,如癡如醉地看著這一片大樹撐起的葳蕤,“這樹還挺好看的。”

“銀樺樹,灣區很多的。”雖不是在陽光下,午後還是帶著一些隱隱的熱度,楊昭一邊從餐盒裡拿準備好的獼猴桃,一邊忍不住感歎,“好熱。”

陳銘生頗為享受地靠在輪椅的椅背上,看風景,楊昭一把拽下了他的帽子,“不熱啊。”

陳銘生下意識的捂住腦袋,“帽子給我。”

楊昭笑了,“你不熱啊,借我戴戴,遮遮太陽。”楊昭看著手裡的獼猴桃,又摸了摸陳銘生剛剛冒出頭發茬的腦袋,“陳銘生,我發現,你跟獼猴桃還挺像的。”說完,她繼續在邊上偷偷笑。

“你還是把帽子給我吧。”

“不用戴啦,真的挺好的,我最近都不用給你洗頭發了,毛巾擦擦,多方便,之前都沒想到,等你頭發長出來,我再給你推個。”楊昭說著把剝好的獼猴桃送到陳銘生嘴邊,“挺甜的,嘗一嘗,補充維生素C。”

陳銘生,沒有接,“快嘗嘗,怎麼不吃。”

“不想吃。”

“你不是看著太像自己舍不得吧,哎呀,你比獼猴桃帥多了,吃一口。”楊昭把獼猴桃湊過去,她有些親昵地趴在陳銘生的背後,用她的臉頰蹭著陳銘生剛剛冒出來的頭發,硬硬的,“你吃了我把帽子還給你,行不行。”說完有些俏皮地在他的臉頰親了一口。

陳銘生笑了,他賭氣地咬了一口獼猴桃,可是楊昭卻戴著帽子跑開了,兩個人嘻嘻哈哈,秋日的風把他們的笑聲揉碎,飛散在花園裡,傳到了薛淼的耳中,順著聲音的方向,她看到楊昭笑得肆無忌憚,像個孩子,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狀態。

他忍不住,對著歡樂的兩人喊了一句:“楊昭——”

楊昭抬頭,“薛淼?”他俯下身,跟陳銘生說:“你等我一下。”

楊昭在走向薛淼“你怎了來了?”

“我這次是出差。”

聽到出差,楊昭哼笑了一聲,“出差……”

“這次是真出差,對了,你什麼時候能繼續接活,我最近可真的是忙不過來了,江湖救急。”

楊昭點了一根煙,“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最近都不會工作,你現在過來催我,不太仗義吧……”

薛淼皺著眉頭,看著陳銘生的背影,“三個月了吧,還走不成路嗎?到底還要占用你多少時間?”

“恢複總要有個過程,再說,這不是你找的醫院嗎?治療效果你不應該更了解嗎?占用時間……占用你的時間了嗎?”楊昭輕飄飄地吐了一口煙霧,她蹙眉抬眼,“你這次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是……我看病人的。”

楊昭不屑地笑了,她的視野落在了薛淼手中的白色玫瑰花,“看病人你帶這個花?”說完,她接過這把花,直接扔到了垃圾桶,“薛淼,你少來這一套。對了,還有事嗎?”

薛淼臉上帶著被看穿的尷尬,他憨笑了一下,“我真來看病人的,來都來了,打個招呼吧。”薛淼準備先前走,前行的腳步卻被楊昭擋住,“你要說話,就好好說,不然,就彆說了,你看行嗎?”

薛淼點點頭,然後跟著楊昭往前走,見到麵,兩人是有禮貌的寒暄,言談之中,對麵草坪上,來了一群踢球的小孩,孩子們一來二去就玩得格外瘋狂,突然,騰飛而起的足球對著他們三個人飛了過來,楊昭背對著足球是視野的盲區。

陳銘生和薛淼幾乎同時看到了飛旋而來的足球,薛淼拿出了學過拳擊的架勢,立刻飛身躲球,陳銘生坐在輪椅上,他探出身,幾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把楊昭拽到了自己的麵前,足球飛到對麵的樹乾上,然後以巨大的力兩反彈射出,遠遠地才聽到孩子們喊出的“sorry——”

巨大的力量,幾乎讓陳銘生的輪椅扣翻在地,他虛弱的左腿,支撐在地上,穩住平衡,兩人幾乎同時看向對方,沒等恐懼和驚慌散去,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沒事吧。”

然後他們他們看向對方的眸子,散去了擔憂。四目相對,隻留下微笑的嘴角和眼眸。那是一個默契十足無需多言的微笑,須臾之間,包含了萬語千言。

遠處,樓層的護士喊陳銘生回去輸液,護士接過陳銘生的輪椅,先帶他離開。

午後的陽光,高大的銀樺樹下,隻剩下楊昭和薛淼,他們坐在長椅上,各懷心事。等陳銘生走遠了,楊昭哼笑了一聲,緩緩開口,“薛淼,我不是小孩子,你的意思我都懂。但是,我們真沒可能。”

“小昭,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還抵不上……”

“抵不上什麼?”楊昭看向薛淼,她的目光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她繼續說:“你們口中的,無非就是地位、金錢、殘疾……”楊昭滿不在乎地笑了,帶著她一貫的清冷和理智,“我從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這樣了,我不在乎,更不在乎未來他會怎麼樣,我認準了,就是他。”

“小昭,我對你也是真心的。”

“真心?”楊昭不屑地哼笑了,“一個球飛來都會躲開的健全人,說著真心的健全男人。”她看向薛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挑釁,“說出來的事,總會很容易,可是,我也會看,一個人的本能反應,還會有錯嗎?”

薛淼被說的有些啞口無言,他低下了頭。

“所以,不用再費儘心思的往這裡跑了。我這輩子,認準了,就是他,不會再有彆人。”楊昭拍了一下薛淼的肩膀,“我還有事,不送了。”

楊昭從長椅上起身,她頭也沒回地往對麵的樓裡走,陽光下,她的腳步瀟灑、堅定,向著未知的目標,颯然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