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夜(1 / 1)

衙役回到衙門的後,領頭的衙役讓衙役們把嬰兒屍體抬去停屍房;自己趕去見縣太爺,向縣太爺彙報,“大人,我們在村裡搜了一圈,什麼都沒找到;最後,小沈提議搜糞坑,才搜出嬰兒屍體五十六具,都是女嬰。”說道最後,衙役的情緒很是沉痛。

縣令聽了這個數字錯愕許久,“小李啊……”後麵的話半晌沒有說出來,他知道,死去的女嬰遠不止這個數字。他作為一地父母官,人口、經濟、教化……都是他的政績,也是他的責任。

這是他的失職啊!

這還是京郊的村子啊!外地還不知道怎麼觸目驚心呢?

最後,縣令咽下到了嘴邊的話,隻道,“明日早上就去傳李家人來上堂,再邀請村裡裡正、老人來聽堂;記得去了後去張家莊子上給郡主也說一下。”話罷,縣令揮了手,“回去都早點休息吧。”

他得好好想想怎麼處理,男女人數極不平衡,會嚴重影響婚嫁、生育、人口,不能再讓事情惡化下去了。

縣令想,這已經不是他一人所能處理,喊了縣丞等商量,深夜才商量出一個初步方案,寫折子給順天府府尹、大理寺和刑部報告;又交代縣丞第二日一早安排送出,送走縣丞等下屬後才安寢。

第二日晨光熹微,李衙役就帶著一班衙役去了村裡,縣丞安排衙役去大理寺、刑部、順天府送折子。

衙役們奔向村裡,待李家人上堂;李衙役讓沈衙役去見裡正,最後在村口會和。

李衙役自己走向張家莊子,敲響張家莊子的大門,見了張管家,告訴了張管家搜查結果和升堂時辰;又讓張管家儘快轉告郡主,帶秀娘前往縣衙,便不顧張管家留客,前往村口與衙役會和。

李衙役等了不到一刻鐘,沈衙役就帶著裡正和村裡老人,其他衙役也帶著李家眾人到了村口;眾人會合後,快步前往縣衙。

裡正、村裡老人都愁眉苦臉,暗道不好;李家男子沉默寡言,看著李大娘的眼裡滿是怨恨,李家女人一臉麻木,李大娘罵罵咧咧,後來被衙役鎮壓,不過一會兒,又舊態複萌。

張管家聽了消息,感覺不是姑娘和郡主幾個姑娘能應付的,派人快速去張府報信;又趕緊去姑娘們院子問,“姑娘們可收拾好了,衙門有信來報。”

小丫鬟聽了趕緊去屋裡回話,張閱道,“讓管家在廳裡等著,我們馬上來,你再去請郡主、林姑娘和秀娘。”又囑咐道,“看秀娘狀態好再告訴她。”

小丫鬟出來轉達了張閱的指示,張管家馬上離開;小丫鬟又去見了林黛玉和楚楠,二人忙道“馬上去”;小丫鬟聽了信,趕忙去看秀娘,秀娘已經早早起來坐在桌子前,與昨日比,仿若新生,小丫鬟忙道,“姐姐,怎麼這就醒了,你可要好好休息。”

秀娘道,“我好多了,我們農家人沒那麼多講究,多虧了姑娘們救我,今天好多了。”

丫鬟看秀娘狀態果然不錯,才道,“張管家說衙門回信了,姑娘說讓來請您,到廳裡說。”

秀娘聽了,激動地站起來,忙往外衝,“那趕緊走。”

丫鬟追著秀娘去了廳裡,楚楠、林黛玉、張閱已經到了,聽到了消息。

她們縱然難過,也不如當事人。幾個姑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怎麼說。

秀娘受了多年磋磨,堅持著、活著,自會察言觀色,看了姑娘們臉色,便知事情不好,說道,“姑娘們,發生了什麼,你們放心,我受得住。”

楚楠想遲早要挨這一刀,便說道,“昨日衙役在村裡糞坑搜到五十六具嬰兒屍體,已經送到縣衙;衙役剛送了消息,今日開堂。”

秀娘聽了,腦子頓時一片空白,身子癱軟的坐在地上,淚流滿麵,喃喃道,“他們不是人,都不是人,我要接我女兒回來,接女兒……”

楚楠她們趕緊安慰秀娘,勸住秀娘後,收拾了下,便在張管家、隨從、仆婦、丫鬟們的護送下,帶著秀娘前往縣衙。

到縣衙時,李家眾人已經在台上候著,縣衙外圍滿了人,黛玉一行人在隨從們的護送下擠進縣衙大堂。

張閱、楚楠、林黛玉在張管家的陪伴下前去拜見縣令,秀娘在丫鬟們的陪伴下等待。

李大娘看見秀娘來,瞬間撲過去廝打她,嘴裡罵著,“你個害人精、不下蛋的母雞……”

張管家和仆婦們看見李大娘撲過去,趕緊擋住。

衙役們看著李大娘鬨事,趕緊過來阻止,“擾亂公堂,打!”

李大娘跪下連連求饒,“官爺,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衙役看她還算誠心,又年老了,便走開了。

李大娘這下安分起來。

白涵昨日聽了信,又擔心,又為學生的善良驕傲,一夜輾轉難眠。

第二日一早收到隨從傳信時,張衡已經去上朝,也無法,隻趕忙給慎親王妃楊苼傳了消息,又讓人去請孔詞。

白涵孔慈妯娌商量後,孔詞在家等消息,又安排好學堂的事情,才帶著兒子趕往縣衙。

一路說好,自己去見縣令夫人,張闡去見縣令了解情況。

白涵母子在縣衙門口剛巧碰到趕過來的楊苼和世子楚彬,幾人寒暄見禮之間;縣令夫人也聽了門口動靜,趕緊迎出來,知道她們來意後,忙讓隨從帶張闡和楚彬去見縣令。

縣令夫人與白涵、楊苼見禮,互相認識。

縣令夫人名安寧,是縣令尚未高中時便定下的未婚妻,兩人也算風雨共度。

幾人稍寒暄後,便說起事情始末,安寧聽後對黛玉幾個姑娘好感頓生;大家都是女子,更能對女子的遭遇感同身受,相談甚歡。

後堂,張閱的堂兄張闡、慎親王世子楚彬在和縣令會麵,兩人先是表示了母親見了縣令夫人,讓他們傳達對妹妹不懂事給縣令添麻煩的抱歉,又謝過縣令的擔待,讚揚了縣令的儘職儘責。

縣令連連推辭,他也知道,他是想要借郡主、張姑娘的事搭上慎親王、張家的船,好在官場上有一番作為。

不然,沒有靠山,在官場上即使有作為,也隻是被生吞活剝的下場。

幾人也算相談甚歡。

林黛玉、張閱、楚楠走到門口,楚楠、張閱聽到兄長的聲音,身體頓時一僵,兩人看向彼此、又看向林黛玉,不知如何是好。

黛玉這時說道,“兩位師兄來了,想來先生和王妃姨媽也來了。”

楚楠、張閱的身體更僵了,她們不後悔,卻害怕家人因為她們的衝動為此罰她們,她們的理想從此折戟沉沙。

特彆是楚楠,她的印象裡母妃一直是再守禮不過的貴夫人,也一直把她往淑女閨秀的方向培養。她知道母妃辛苦,不敢有絲毫差錯;縱不滿現狀,也不敢表露絲毫,就怕連累母妃。這次下定決定未女性做些什麼,可卻不敢告訴母妃,怕辜負母妃。

黛玉調笑道,“我看兩個姐姐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先生既然這麼教我們,肯定告訴過姨媽們,經過姨媽的同意。”

黛玉一語驚醒夢中人,張閱也知黛玉比她更了解伯母,向楚楠點頭,楚楠如釋重負,讚道,“妹妹果然有一顆七巧玲瓏心。”

幾人互相整理下遺容,讓門口的隨從通報。

縣令聽了郡主、張姑娘、林姑娘來了,趕忙讓隨從請她們進來。

張閱、林黛玉、郡主進房間,看裡麵很是樸素,對縣令的好感又深了點,恭色見過縣令和兄長/世兄/堂兄。

縣令連到不敢當,趕忙請她們坐下。

幾人閒聊間,才知道縣令原來還與林海是同年好友,隻是他官場不得已,林海又是守孝,又是外任,聯係漸漸淡了。

遂與黛玉認了叔侄,黛玉幾人頓生又心生親近之意。

寒暄幾句,縣令了解了秀娘事件始末,黛玉幾人倒也沒有提什麼讓縣令為難的要求,隻說秀娘才生產完,又在田裡暈倒,身體不好,希望能饒了秀娘的殺威棒,或者延後。

縣令也不是腐朽之輩,知道他會酌情考慮。

幾人閒談幾句,縣令便說升堂時辰到,讓黛玉幾人在後台旁聽,並讓隨從去問白涵、楊苼是否有意前來旁聽。

黛玉幾人並沒有聽縣令的話留在後堂,而是拒絕了縣令的美意,黛玉道,“世叔美意,原不該辭,隻是我們幫了秀娘,想要在前麵給她鼓勁。”

郡主和張閱也齊齊點頭。

縣令略勸了勸,又想著不是什麼大事,就同意了。

楚彬、張闡護送黛玉幾人到了大堂,黛玉幾人走向秀娘,安慰了她一會兒,才走到縣衙門口等待。

幾人看到衛若蘭、柳湘蓮並幾個見過的世兄們也在外麵圍觀,隻點頭問禮,便沒再說話。

縣衙大堂上兩列衙役喊著;“威、武,威、武……”

縣令在威武聲中帶著進入大堂、做到案後,拍下驚堂木,“升堂。帶原告、被告。”

縣令道,“原告遞訴狀。”

張管事遞上訴狀,縣令又看了一邊訴狀。

縣令道,“原告訴冤情。”

秀娘想著幾位姑娘的叮囑,出前跪下,“民女秀娘,四年前嫁入李家,第一年生長女,第二年生次女,婆婆告訴我家裡窮養不起,要送人了;我才嫁入李家,家裡男人也聽婆婆的,不敢反抗婆婆,想著還會有孩子;第二年生了第二個孩子,我都沒見到,就被送人了,求著她把孩子要回來,被打了又打;四天前,我又生了第三個女兒,生下就被抱走了,我掙紮著跟出去,看見她們要溺斃她,我撲過去,卻被我男人攔住了;第三天,婆婆就趕我去田裡乾活,暈倒了,被莊子上的幾位姑娘救了,姑娘們心好,聽了我遭遇,說要給我討個公道,要幫我和離,李家不願意,姑娘們才幫我把他們告上了公堂。”

秀娘說到最後,難過的不能自已,泣不成聲、語不成句,話說完後,頭重重的磕在地上,“民女願受殺威棒,求大人給民女做主,為無數無辜的女嬰做主。”

秀娘喃喃道,“她們連眼睛都沒睜開,就沒了。”

女子們聽完了,臉上都掛上了淚。

後台的楊苼、白涵、安寧也滿麵淚水,怒火叢生。

男子們也都滿麵悲色。

當然,也有人覺得妻告夫家,是為不孝。

外麵女子紛紛喊著為秀娘求情。

縣令聽後一拍驚堂木道,“肅清。妻告夫,仗責十,念在秀娘剛剛生產,押後實行。傳被告。”

李家眾人出列,跪在地上,喊道,“草民冤枉。”

縣令審問幾句,李大娘拒不承認。

縣令看他們死不悔改,道,“傳證據、傳仵作。”

一隊衙役帶著昨日收斂回的嬰兒屍體到了堂上,仵作道,“五十六具屍體都是女嬰,三十人被捂死,二十六人被捂死。”

外麵聽得眾人嘩然。

男人大多不把女子的命當命,可這麼多女嬰擺在一起,有的都成了白骨,很是觸目驚心。

女子們身體一軟,互相攙扶著才沒有軟倒在地。

秀娘和李家的幾個失去過女兒的妯娌看見屍體的那刻,就撲了過去,悲聲喊道,“我的女兒啊。”

衙役們攔住往前撲的繡娘和李家幾個女人。

裡正和村裡老人看了,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李家眾人也癱軟在堂上。

縣令問道,“被告可認罪?”

李家眾人看證據確鑿,供認不諱,連連磕頭,“草民認罪。”

李大娘道,“我沒罪,丫頭片子命賤,就不該糧食,又不是我這樣做。”

裡正聽了頓感不好,恨恨地盯著李大娘。

縣令悲憫道,“你也是女子。”又肅聲道,“如此慘案,非一人所為。現宣布李大娘坐牢十年,李家所有男子服徭役十年,李大娘和李家男子各仗八十,現在實行;本縣將派衙役清查所轄所有村子,犯案者、從犯者將根據情節輕重量刑。我已將此案上報刑部、大理寺和順天府,到時候官府會有專人清查溺嬰事件,坦白從寬,望各位奔走相告,引以為戒。”

縣令又道,“以後再有此等事情,儘管來找本縣主持公道,從嚴懲治。”

縣令又宣布,“縣衙會挑選吉日下葬所有嬰兒屍體,請高僧為死者超度。到時候縣衙會公布時間,有意者可來吊唁。”

秀娘和李家小媳婦們跪下連連道,“謝謝青天大老爺、謝謝青天大老爺。”

縣令一拍驚堂木,“散堂。”

仆婦們趕忙勸慰,扶起她們。

女子們紛紛喜極而泣。

黛玉幾人拉著手道,“我們成功了。”

衙役帶走李大娘和李家眾男子,板子打下,眾人“啊”的痛呼出聲,李大娘還叫喊著,“我沒有錯,丫頭片子就不該浪費糧食,我沒錯,我沒錯,大家都這樣說……”

為了讓他們受到更多的懲罰,行刑的人特意沒有下狠手,留著他們的要命,隻是罪不會少。

後來,李家男人服徭役時一人慘死,三人殘疾,李大娘在牢裡乾活時,被意外掉落的石頭砸中腦袋,瘋了。

秀娘被送往林家繡莊,學了一手好繡藝,過得還算完滿;在秀娘的介紹下,她們村好多女子,包括李家的幾個小媳婦都進了繡莊,有天賦的學習刺繡,沒有的天賦幫忙灑掃、紡線等,都漸漸有了養活的能力,不再任婆家、娘家宰割。

衛若蘭幾人知道此次事情是林黛玉、楚楠、張閱幾人牽頭,很是佩服;都想不到如此柔弱的幾個姑娘竟敢幫助婦人將夫家告上公堂。

經此一事,他們都女子的固有印象也慢慢發生變化。

衛若蘭更是覺得,弱女子尚且如此,助人為樂;他一介男子,更該做些什麼。

這邊事了,早朝時,刑部侍郎張衡就早上接到的有關溺斃女嬰折子上奏。

大理寺卿、順天府尹出列附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