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1 / 1)

楚楠聽見“林黛玉”的時候,仿佛靈魂出竅一般,隻是她向來冷淡,沒人看出什麼。她以為她都忘了,卻原來還是沒有。

楚楠不由自主地想,“林黛玉是她知道的那個林黛玉嗎?”

她定睛一看,麵前的姑娘姿容絕代、姣花照水、自然風流,頓時沒有了疑惑,她不是,誰配的上世外仙姝呢?隻是這個林黛玉比她知道的林黛玉更健康。

在楚楠的世界裡,林黛玉是極有名的。

林黛玉年幼喪母,外祖母多次來信要接她去外祖家;父親忙於公務,想著外祖家有外祖母教養、有表姐妹陪伴,便送她遠赴外祖家投親。

本是為了她好,誰知她去了外祖家隻有幾個仆人來接,隻能從角門進,連住處都沒安排好,但她已經來了,也不想父親擔憂,一直報喜不報憂。

外祖家有把她捧在手心的外祖母、乖張但對她真心好的表哥、有不怎麼待見她的二舅母、守寡的大表嫂、愛玩鬨的二表嫂、溫柔的二表姐、好強的三表妹、孤僻的四表妹、同樣來投親的圓滑的寶姐姐、失去父母的湘雲妹妹,還有其他不熟悉的親戚,黛玉過的還算順心。

直至父親重病去世,她回家再次到外祖家,一切都不同了。她從官家貴女變成了孤女,外祖家的仆人捧高踩底、流言蜚語如風霜刀劍,讓她苦不堪言。

好在有情投意合的表哥、有知己一般的寶姐姐,還有其他姐妹相伴,可誰知最後真心相待的表哥、寶姐姐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外祖母也放棄了她。

她隻有一死。

好在她是還淚報恩的仙子,為的不是人間的歲月靜好,所以時間到了,她就走了。

隻是留給後來者許多意難平。

後世為她哀歎惋惜者數不勝數,無數筆者寫下錦繡篇章,意圖給她一個圓滿。楚楠也是其中一員。

當楚楠來到這個世界,成為皇家郡主後,她野心勃勃的認為自己是主角,命運一定會眷顧她,想做什麼都會成功,她一定要改變天下女子被壓迫的命運。

楚楠在大人們的聊天裡聽到四王八公,聽到榮寧二府,就確定這是林黛玉的時代。於是,她堅信救林黛玉,改變她的命運,是她來到這個世界成為郡主的使命。

可一切還未開始就已結束。

楚楠還未長大的時候,就已經見到了這個世界的殘忍。

王府後院並不太平,楚楠還是嬰兒的時候側妃借著奶娘的手害她,最後敗露,奶娘被杖斃,可側妃依舊是側妃。

後來,這樣的事情更是不勝枚舉,主子心情不好或看奴婢不順眼,借著茶水溫度高了,都能處死奴婢;主子耍陰謀,失敗承擔責任的永遠是身邊的丫鬟們……

楚楠怕極了,漸漸忘了初來這個世界的野心勃勃,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能冷冷淡淡的活著。

她怕,她的出格、她的行差踏錯害了彆人的性命。

可是,她見到了誰,林黛玉,賈素心?

在她的記憶裡,她們從來沒有離開那座宅子,她們被困了一生,賈素心也不叫賈素心,叫賈迎春。

她們在大人的介紹下互相認識。

她想,這一定是命運的指引,要她完成在這個時代的使命。

姐妹們分開賞花的時候,楚楠漫步走向林黛玉,“我見姑娘心生親近,不如聊聊?”

“好啊,我見郡主也覺得投緣。”林黛玉笑的明媚。

“我比你大些,叫我姐姐就好。”楚楠道。

“姐姐好,妹妹這廂有禮了。”林黛玉俏皮道。

“你是什麼時候進京的,怎麼之前沒見過你和賈二姑娘出來過?”楚楠問道。

“家母病逝,今年出孝後才進京的。表姐兩年去姑蘇奔喪,也是今年才和我一起回京的。”黛玉道。

楚楠一邊回道,“妹妹節哀”;一邊瘋狂的轉動腦筋,原本賈家並未派人給賈敏奔喪,黛玉也不是守完孝才進京的,難道這個世界不隻她一個變數,是誰改變了劇情?又或者這是平行世界?

黛玉道,“我總要往前走。”

楚楠回過神道,“對啊,長輩都是盼著我們好的。說不定姨媽變成星星在天上陪著你呢!隻要你記著她,她就永遠陪著你。”

黛玉笑,“謝謝姐姐寬慰,我當真了。”

楚楠道,“改天邀妹妹去我家玩。”

黛玉道,“那我就等著了,等我爹爹回京了,我也設宴,邀姐姐們去我家玩。”

楚楠想起曾經黛玉隻帶了一個小丫鬟、一個老嬤嬤進京,沒有得用的丫鬟,在榮國府過的很是艱難,趕緊道,“妹妹這次進京可有帶夠伺候的丫鬟?妹妹要是缺人,儘管給我說,彆的我幫不上你,給你求個嬤嬤還是可以的。”

黛玉知道楚楠說的嬤嬤是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很是難得,是給她撐腰的意思,並沒有覺得楚楠的問話冒犯,語帶感激的說道,“姐姐的心意我領了,隻是這次進京爹爹吩咐我修繕老宅,原本伺候的人都帶著。”又解釋道,“早先娘親去世,爹爹請了先生讓我在家守孝讀書,這次先生也進京了,過些時日就去先生家學習。”

楚楠道,“你先生是哪家的?”

林黛玉道,“白老師是張家大舅母。”

楚楠道,“我聽母親說過,白夫人年輕時可是不讓須眉的才女。不知道白夫人還收學生不?”

林黛玉道,“孔姨剛說了老師有意辦女學,指定收學生。姐姐可有意?”

楚楠搞怪的作了一揖,“我回去就去求母親,不過還請妹妹美言一番,姐妹們能不能一起讀書就看妹妹了。”

林黛玉回了一揖,“小事一樁,我也盼著姐妹們一起學習。”

楚楠謝過,麵露躊躇,林黛玉看了便說,“姐姐有話儘管說。”

楚楠掙紮了一會說道,“我多嘴一句,妹妹彆見怪。林大人一個人在江南案牘勞形,極易積勞成疾,妹妹可要叮囑林大人注意身體,以免林大人疏忽小病拖成大病;也不要報喜不報憂,如果林大人沒也牽掛,太過放心,也可能出事。”

楚楠想,她什麼都沒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那她提醒一句,就算黛玉不舒服,可黛玉記掛父親,指定會注意,那她以後就不用失去父親了,也就不用永遠的寄人籬下了,就能改變她的命運了。這樣的話,就算被討厭也值得了。

黛玉七竅玲瓏,自然明白楚楠的叮囑出自真心,不然不會初見就冒著討嫌的風險說這些。

黛玉少見了的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夢,夢裡的結局並不好,那郡主又為何會這麼說呢?難道她也知道些什麼?

“姐姐也是為我好,謝謝姐姐提醒了,我會放心上的。”黛玉低聲回道;想了想又低聲問道,“娘親死後,我曾做了一個夢,隻記得最後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姐姐可知道些什麼?”

楚楠坦誠相待,林黛玉自然回以真心。

楚楠想,白茫茫一片是寶玉夢遊太虛聽得戲曲《紅樓夢》裡的詞?難道林妹妹也有這等機遇?便問道,“妹妹可曾夢遊太虛?”

黛玉激動道,“姐姐怎知?”

楚楠道,“我也曾大夢一場。”

黛玉猶疑,卻未言,楚楠揮手讓丫鬟們都退的更遠,“妹妹直說便是。”

“姐姐與我有相似的經曆,我就直說了。我夢到千紅一窟、群芳髓、還有萬豔成杯,都在說我們女子的苦淚。”黛玉頓了頓又說,“儘管我不曾見過多少慘事,可賣女兒總見過的,也知道如我父母般疼愛女兒的畢竟少數,大多數就算疼女兒也更疼兒子,這都算好的。更多的父母把女兒當工具,要女子如傀儡般沒有思想的活著,從父從夫從子,女子的一生更像是一部部血淚釀造的悲劇史。我有這般機緣,想要為她們做些什麼。”

楚楠聽了,很是振奮,又不覺有些慚愧。

這是她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她比黛玉更知道女子生存的殘酷,可她卻沒有黛玉的果敢。

她讀書時曾聽過,有的人家生下女嬰會直接溺死;有的人家生下女嬰對埋在路橋下,讓行人千踩萬踏,以求生下男丁;有的人家好些,把女嬰扔在路上,生死全憑運氣;有的人家把女嬰扔進塔裡,算是葬了;有的人家養著女孩,小時候當勞力,長大了給家裡兄弟換彩禮,嫁到彆人家生兒育女,當牛做馬,一輩子就過去了……

她也看過,有女子為了爭權奪利,略施小計,讓萬千女子陷入更不堪的境地;有女子嫉妒姐妹,算計姐妹失去清白,踩著姐妹的清白性命邁向高位……

她還看過,一男子為了表達自己對妻子的愛,扒了妾室的衣服讓其跪在門口,那樣的男子何其薄情,那些妾室、妻子何其無辜?說到底錯的男子,若他真愛妻子,哪怕妻子、母親送了小妾,也會拒絕,怎會有小妾?妻子得到的愛中夾雜著其他女子尊嚴、血淚,何其可笑?為榮華富貴為妾的女子固然可恨,可更多女子為妾是迫不得已,是為了生存……

到了這裡,她也見過,有的姑娘千嬌百寵的長大,嫁到另一戶人家,做媳婦、做兒媳婦、做母親、做主母,養自己的孩子,還要養妾室的孩子,老了丈夫去世了,孩子長大了,又仰仗著兒子的鼻息過日子,孩子成器孝順日子好過點,可不孝順不成器還不是得過,總之生活不能自主,隻能如此。

要是碰到寵妻滅妾的丈夫,求助娘家,也隻會讓姑娘忍者,不會說讓她和離,接姑娘回家。運氣好點,熬死他們,自己做主;運氣不好,自己死了,留下財產被揮霍,孩子被磋磨。

女子一生千難萬難,公主尚不能順心如意,也可能遇上豺狼無法掙脫,何況平常女子。

楚楠斬釘截鐵道,“妹妹邀我同行,豈有不從之理。”

楚楠和黛玉相視一笑,得遇知己,大道同行,當浮一大白。

不一會兒,衛若竹過來請夫人、姑娘們入席,楚楠、黛玉、張閱、孫芷、素心、衛若竹幾人圍坐一桌。

衛若竹道,“哎呀,今兒個來了神仙妹妹,可恨我沒能早早認識。”

楚楠道,“這會兒也不晚啊。”

張閱神秘的說道,“不遺憾,指不定我們以後長久相處的時候,快求我!”

衛若竹聽了,焦急地問道,“閱妹妹,求你了,快告訴我們,彆賣關子了。”

張閱道,“大伯母要辦女學,姐妹們有意的話,快回家求求姨母,神仙妹妹指定能天天見。”

素心調侃道,“表姐這是把黛玉妹妹當招牌用了。”

張閱一副被你說中的樣子,道,“誰讓我們黛玉妹妹招人疼呢。”

黛玉做出害羞的樣子,“哎呀,都不是好人,逮著我欺負,我不依”,後麵把自己都逗笑了。

姑娘們看了,笑成一團。

若竹在牡丹園安排了遊戲,吃過飯,便帶著姑娘們回了牡丹園。

路上楚楠問黛玉,“我二人力量有限,我欲邀姐妹們同行,如何?”

黛玉道,“我與姐妹們尚不熟悉,不過我相信姐姐,姐姐做主便事。”

楚楠在心中定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