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雅芝自小就是心善嘴拙的人,她從沒有騙過人,正是如此,桑榆才與她走在了一起,成了手帕交,桑榆人是笨,但是不傻,同桑駿和崔雲棠說的那些話,他們每個人都在盼著裴沅早死,好讓她今早解脫。
緣由極其簡單,裴沅勢單力薄。
就連每月的俸祿都不能按時發放,怎麼會叫太醫給他看病呢?那是要頂著死的風險。
鼠疫的消息不知是誰傳出去了,彆說是城門了,連東西街道也變得門可羅雀,她之前去過早市,完全不是現在眼前這副樣子。
藥鋪裡能治療肺熱的藥全賣完了,桑榆去買的時候,缺了好幾味,匆匆買完之後便轉身朝世子府走去,越是接近世子府,街上的行人越少。
人人都怕,都怕得了死病。
在兩個時辰之前,她還在猶豫,左右睡不著,索性就偷摸起來了,她當時出門的時候,天才稍微亮了一點。
平時坐慣了馬車,如今叫她一步一步走下來,實在是勞累,走到半路她就出汗了,腳下的軟底繡花鞋也臟了,渾身狼狽。
世子府正門守著四個禁衛軍,桑榆率先繞到了後門,沒成想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她去推門推不開,隻好敲了兩下,不過一瞬,門便打開了。
是董英家的。
“夫人,您怎麼來了?”董英家的一臉錯愕,屬實不敢相信,“您來這裡做什麼?”
桑榆示意了下手中的兩大包藥材,“送藥,治病。”
話音剛落,董英家的便將她拉進門,隨後迅速關上門,“夫人,您好端端來這兒乾嘛?這是會傳染的,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就在昨天,聖上都命人給世子打棺了,您把藥放下,現在就趕緊走吧,再過一會兒禁衛軍來了,就走不掉了。”
桑榆攔下推她的胳膊,納悶道:“為何?太醫治都沒治,就叫人打棺材了?”
“宮裡壓根就沒派人來,自從那天晚上太醫走了之後,宮裡就沒來過人,禁衛軍每日兩班輪換,不許我們和外界有任何接觸,連買藥買糧都不許。”
董英家的哭喪著臉,“聖上這是生了叫世子死的心,彆說是世子了,有人昨日從禁衛軍嘴裡聽見,若是世子死了,全府上下都得跟著陪葬。”
這跟桑駿說的情況完全不同,即使聽到此話,桑榆照舊心有疑竇,聖上何苦將人逼到如此境地?這病又威脅不到他。
“若是世子病好了,聖上必不會如此……”
桑榆還想多說,看到周圍環境,便拉著董英家的進了她住的下房。
下房敝塞,房內的不比院子外麵暖多少。
“我回來不止是送藥,給他看病,最要緊的,還是想拖你們幫忙查清一件事情,世子染上鼠疫這件事,雖然世子寬宥我,但到底是跟我養的狗有關……”
“夫人,您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們一家三口人也難辭其咎啊。”董英家的哭喪著臉,“您不知,就在昨夜,莊子那邊傳過來消息,家中婆母也染上了,您養的那狗就是從她手下捉來的。”
剛說著,她便想給桑榆跪下,桑榆把住她的胳膊,蹙眉道:“你且把話說清楚。”
不待如何,董英家的就哭了起來,“您不知,那慧娘說的話一點也不能叫人信,其實莊子早在半個月前就開始有人得上鼠疫了,隻不過害怕,所以一直瞞著,那天老太太翻完地回來,就一直說頭疼,第二天便燒起來了,隨便找了個大夫看,就是鼠疫。”
還當是什麼,董英家的說的話跟她心中猜測並不衝突。
“彆哭,世子感染這件事跟你們家,跟狗,是沒關的,我這次來的意圖也正是如此。鼠疫得了之後,症狀是有幾天潛伏的,據你所說,你家婆母多半和世子患病的時間是一塊兒的,那時狗早就捉來了,如何能傳染的上?按我所想,多半是這府上有人故意害人。”
董英家的想不通,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謀害主子性命,彆說是杖責幾十了,如果被人發現的話,捅到聖上那兒,是死全家的事情。
再者說,世子安穩待在府中養病,從不外結交,官場之事更是遠之又遠,根本無人有動機加害。若真要找一個,這府上似乎也就剩下一個夫人了,畢竟那日李回說的話在那兒擺著,但是再反過來說,這府上也就剩下一個了。
惡向膽邊生,富貴險中求,人性之惡,誰能得知?
“夫人,您說的可是……慧娘?”董英家的大著膽子猜測。
“除她之外還有何人?你仔細思量,近期府中變動,可否都在慧娘回來之後?”
所有人都在埋頭懷疑這段時間出現了問題,卻無人在意在此之前。
桑榆頓了頓,“正是要緊不能出差錯,所以我回來恰好也是想叫你們幫幫忙,你們都是住在一個莊子裡的,我想叫你們多叫人打聽問問,若是能找人印證,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也就罷了,就當是我心眼多,把人想錯了。”
董英家的想了不過一瞬,心裡邊有了大概的底,拉住桑榆的手,道:“夫人,先等董英回來,我估計這件事十有八九。”
慧娘是先夫人從娘家陪嫁過來的丫鬟,按理來說,這是裴家的莊子,跟女家的奴仆是沒關係的,但先夫人心善,看慧娘家貧,便叫人勻出來幾畝田地給她家裡人。
而她家的隔壁就是莊子裡最先染上鼠疫的人家。
莊子裡人多眼雜,說不定多找人打問兩句,就有結果了。
至於董英,昨夜從莊子裡回來之後,就心中急切,今兒早天沒亮就跑出去給母親買藥去了。這都得幸於聖上派來的禁衛軍不安分,隻在乎麵子,值班後門的就吊兒郎當,早些就跑回去休息了。
這樣也好,桑榆還有回家的退路,出去幫裴沅買藥也方便。
將藥囑咐董英家的去煎,桑榆便戴好巾帕將口鼻捂好,去了東園。
短短一日,府內就變得空曠了許多,下人們都怕的不敢出來,愈發顯得這裡荒涼了。
進門前,桑榆貓身在門窗上觀察內裡情況,看不甚清楚,索性便推門而入。廂房內的湯藥味遠比之前要濃重,她掃了一圈,隻有床榻上有些生氣。
厚厚的床幔垂著,桑榆也不敢隨便翻開,隻得進去手將裴沅的手拉出來把脈,跟自己所料想的差不多,自己配的藥是能用的,但是療效她還在猶豫,必須要邊用才能邊調整。
她站起身,稍微掀開簾子瞧了一眼裴沅的樣子,伸手摸了一下隨後便合上了。
她翻了不下二十本醫書,心中有七成底,但到底不能肯定,醫學這東西,千百年來的意外許許多多,誰能真正說清楚?裴沅雙頰泛紅,嘴唇起皮泛白,是肺火所致,脖頸並未有明顯腫意,看樣子並不嚴重。
裴沅的病要治,凶手也要找,她的安全也要保證。
總不能為了善心把自己的小命兒搭進去,桑榆不傻。
不一會兒,董英家的敲門來了,桑榆秉著少一點風險就少一點的原則,叫她把藥放在門前,待會兒自己開門再去,又給囑咐燒一鍋熱水,待會兒自己要淨手。
裴沅這邊喂藥是個麻煩,沒辦法的桑榆隻好把他叫起來,沒想到對方燒得厲害,壓根就是個糊塗的狀態。
“裴沅,醒醒,吃藥了。”她將床幔拉開,儘量叫剛升起來的陽光照進房子裡。
她叫了好一會兒,床上的人才迷迷糊糊醒過來,待看清她的模樣後,立馬將床幔重新拉起,啞聲斥道:“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裴沅動作狠絕迅速,把她嚇了一跳,差點把藥給倒了,“我再不來你就快死了,生病一天了,連個看病的人都沒有……”
方才她還不相信董英家的話,現下她相信了,宮裡就沒有絲毫要管他死活的樣子,兩個太醫都不配,還拍軍隊把守,不許出進,簡直雪上加霜。
以小見大,看來如今這聖上也是昏君無疑,多少事情都是這樣置之不理,最後以死了結的,連裴沅這個忠臣之後都是如此,更彆說是底下的平頭老百姓了。
“還不都怪你,快滾出去!”
床幔內照舊傳出他喊聲,不過耐不住身體虛弱,喊出來也沒有多少威懾力。
桑榆強拉開簾子,裴沅瞬間拿袖子捂住他的口鼻,身子往後仰,搞得好像她才是那個生病的人。
“冒死過來找你還撈不著好,你快喝,喝完我就離開了。”桑榆端著藥碗往他麵前送,可是對方怎麼都是不領情,桑榆也沒耐心,將碗放在了床頭的小椅上,再看向裴沅,他那雙眼睛依舊嫉惡如仇地盯著他。
明明叫她提早離開的是他,明明在下人麵前維護她,為何現在又反過來怨她?難不成說那也是無奈之舉,屈服了她爹的淫威?
她懶得猜。
“我知道你怨我,但起碼要先把命保下來吧?現下除了我,沒人能救你了。”桑榆苦口說罷,瞧見他沒有動搖,隻好折身離開了。
好心當作驢肝肺,熱臉貼冷屁股,愛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