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花廳裡賓客依稀散去,數百名將士卻依舊熱情正酣,複又酒過三巡,蕭恪這才不急不緩地往喜房中走去。
他於回廊處迎風而立,清貴無雙的身影被籠進煌煌燈火裡,鋒銳冷峻的麵龐在夜色裡半明半暗,他行事向來果決,但此刻眉梢眼角卻少見的蘊含了三分猶疑之色。
概是因為婚儀氛圍熱烈,蕭恪發覺自己今日對裴瑛生出了不同尋常的動容之情,此夜良宵,他險些就要沉淪溫柔鄉中。
這不應該。
裴瑛美得十分打眼,會奪人心神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色欲可滋生,卻不可任之蔓延。
他決不會令自己有一絲弱點。
想明白這一點,蕭恪刹那間便有了決定,隨之推門而入。
侍女葛蔓見蕭恪進屋,忙起身行禮,並低聲同他稟報:“王爺,王妃已睡下了,不過她睡前已吩咐我們備好熱水,隻待王爺回來沐浴更衣。”
蕭恪:“知道了,退下吧。”葛蔓遂轉身退出門去。
而後他並未去瞧一眼裴瑛,隻徑直去到了與臥房相連的浴室,那裡大紅寢衣已搭配好掛放在了一旁的衣桁上,浴桶裡的熱水溫度也剛剛好,蕭恪漠然褪去華服,抬腿跨入了浴桶之內……
回到寢室時,裴瑛還未醒轉。她此時已換了身紅色織錦籮裙,正和衣倒塌而睡,睡姿並不十分斯文,胸前還鬆鬆倒扣著一本書。
蕭恪彎下腰去輕輕將她手中的雜書抽了出來,壓眉淡淡掃向她麵上。
燭台上高聳的龍鳳火燭紅焰燃燃,映著裴瑛嬌靨一片緋紅,唇邊尚綻放著甜美笑意,楚楚可人。
蕭恪眸色清淺無波地抬腳上了床榻,順手放下了兩側幔鉤,紅綃羅帳隨之垂落。
頃刻間,床幃之內便幽幽昏暗了下來。
裴瑛也在這個時候被驚醒,轉頭瞧見蕭恪坐在床頭正要寬衣,她連忙坐起身來。
“王爺——”她迷蒙出聲。
“醒了?”蕭恪聲音清冷。
裴瑛迷糊點頭:“我好像睡了很久。”
蕭恪定睛看她:“現在剛剛好。”
裴瑛聞言羞澀低頭,滿目是喜慶的紅,寢被上栩栩如生的戲水鴛鴦在昏暗的燭火跳動中更加曖昧不清,想到即將要發生的事,裴瑛的心開始撲騰撲騰跳了起來。
抬頭看到蕭恪已褪去了貼身的軟緞寢衣,露出了如獵豹一般矯健的身姿來。他肌理勻停,肩寬腰勁,胸膛挺闊,腰腹緊實,看著就十分雄武有力,不愧為武將出身的聖輝王。
見她癡癡望著自己,蕭恪眉峰微動,伸手便要去為她寬解羅衫。
從未有人涉足此地,感到被侵犯,裴瑛急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抬頭卻看到蕭恪不容拒絕的眼神。
“還沒準備好?”他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還是不願意?”
裴瑛心間莫名湧出委屈,麵前的男人比傍晚時分要孤高冷漠許多。
他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令她還是緩緩鬆開了手。
他耐心地解了她衣衫羅帶,為她褪去了衣衫,而後順勢壓著她的身子雙雙往後躺倒了下去。
裴瑛雙掌死死抵著他遒勁的胸膛,心下忽而就計較了起來,她不能就被這樣的他帶著沉淪。
腦海裡忽而想起那些小人書裡描繪的情景,又想起了二姐姐跟她所講的男女東風西風強弱之論。
紅燭明滅依稀,在蕭恪蹙眉不悅的冷淡神色中,裴瑛忽而挺起上身,玉臂輕折,雙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壓了壓他的腦袋,欲將自己的櫻唇貼上他的。
卻不想,蕭恪堪堪偏過了臉去。
裴瑛沒想到他竟會躲避,霎時神情無措起來。
“我不習慣這般。”蕭恪感受到她身子顫抖緊繃,卻依舊清清冷冷的開口,“你我夫妻之間,隻行敦倫之禮即可。”
裴瑛一顆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嗯。”她卸了全部力氣,黯然地闔上了雙眸,任由他重重壓了下來。
一時之間,鴛鴦帳裡,被翻紅浪。
*
約摸三刻鐘後,紅綃帳裡平靜了下來。
裴瑛鼻息裡充斥著冷冽而濃厚的氣息,是極寒之地才有的冷雪鬆香氣,以及稀薄的酒香。
這種冷雪鬆香,很像蕭恪這個人,冷冽而威嚴。
想起方才,她全身如有火燒。
蕭恪不粗魯,但也不算溫柔。
她很不爭氣,除了剛開始他給予她的極致脹痛感和初次的不適疼痛外,她一直被他掌控在浮沉欲海裡,被他高高卷上雲霄峰巔,又被他深深拽入萬丈深淵,雲霧潮水總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到最後更是失控到痙攣顫栗不止。
而蕭恪自己卻直到最後臨關時刻的急促喘息和片刻的虛脫外,全程神情寡淡到好似在禮佛參禪。
釋放過後,蕭恪從她肩窩裡抬頭,看到的便是她這副脆弱失神的模樣,眼裡終究有了幽微的波動。
但他並沒有去擁抱安撫她,隻緩緩從她情熱緊致處退了出來,靜靜翻身躺在她身側。
裴瑛也漸漸醒神,轉過身麵朝牆角,與蕭恪相隔兩尺餘遠,並不想同他親密碰觸。
至此,她與他已是真正的夫妻,蕭恪也不在意她此時的小性。
安靜了片刻,他低沉著聲音問她:“可要叫人進來伺候?”
裴瑛本不想回答,可想到他的刺破灌注,想到身下的落紅黏膩,沉默許久後還是開口:“要的。”
口乾舌燥到聲音沙啞。
蕭恪便起了身,穿上了寢衣。
“我去後方浴池衝洗。”
裴瑛暗暗緊了緊拳頭。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蕭恪又補充:“三月之內,我都會宿在此處。”
他什麼都知道。
也好,最起碼在外人看來,他不會令她難堪,給她聖輝王妃裴氏女該有的體麵。
後來這一夜,二人分被而眠。
或許是過於疲累,這一夜,在淡淡冷雪鬆香氣縈繞裡,裴瑛竟睡得異常安穩。
*
翌日清晨,新婦需要向公婆敬茶。
卯時四刻,蕭恪攜裴瑛出了擎雲堂,要穿過一座亭台樓閣,一處假山水榭,踏過一座石拱橋,才是蕭恪父母蕭文遷和鄭君華所住的瑞華苑。
瑞華苑位於王府東南方向,蕭恪裴瑛二人走了許久才到地方。
抵達瑞華苑正堂時,蕭文遷夫婦已在高堂端坐。而與他們一同坐在屋內的,還有蕭家現今在都城的兩房眾人。
一進到堂中,蕭恪便對著坐在上首的父親母親,以及側首一位比蕭父要年輕十來歲的男人和一同齡婦人介紹道:“父親母親,叔父叔母,我攜新婦瑛娘來給諸位長輩請安敬茶。”
側首那位中年男人正是蕭恪的小叔蕭文仲和叔母方氏。
一身絳朱色深裾對襟襦裙的裴瑛也跟著彎腰行新婦禮:“兒媳拜見父親母親,見過叔父叔母。”
這種場合兩位男性長輩自是不會多話,方氏也是二房中人,三人隻笑著點頭說了兩聲“好”後,便都看向蕭母鄭君華。
鄭君華看向站在堂下打扮典雅秀麗的美麗新婦,她之前在裴府見過裴瑛一回,當時對她的印象便是淑女端莊,說話做事不卑不亢,落落大方,那時便覺得她若能當自己的兒媳,也算是美事一樁。
隻是不知為何,鄭君華竟在她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故去二十多年長姐的影子。
她暗暗心驚,心想大概被嬌養的世家貴女都是如此端莊婉麗的模樣吧,不像身為庶女的她從小就被養在鄉下莊子,最後長成了一個野孩子……
見她看著裴瑛走神,一旁的蕭父不住咳嗽了一聲,才把她拉了回來。
鄭君華連忙收回思緒,笑意融融的說:“兒媳婦有心了。”
這話說完,裴瑛上前,在四位長輩跟前跪下,一杯杯接過一旁有人端著的茶盞,十分有禮而恭敬地遞給上首薑妄的四位至親長輩。
“父親,請用茶。”
“母親,請用茶。”
“叔父叔母,請用茶。”
上首四人高興的依次接過新婦茶,看著裴瑛皆很是滿意。
鄭君華直接將四人的紅喜袋一齊給了裴瑛,又趕緊上前扶了她起來。而後看著自家兒子,很是感慨的說:“恪兒啊,母親真高興,能看到你娶這麼漂亮知禮的妻子。”
說著又看了看新婦,上前牽了她的手,殷殷道,“好孩子,既然嫁到了蕭家,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隻盼你和恪兒夫敬妻賢,早生貴子,白首同心。”
“是,母親。”裴瑛低著頭應著。
見過四位長輩,鄭君華這才一一給她介紹坐在下麵的幾位蕭恪同輩兄弟姊妹。
裴瑛一一給記了下來。
有大哥蕭屏大嫂董氏,三弟蕭清以及小叔家的小女蕭紫音,大哥和三弟都是庶出。
但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蕭恪的同胞長姐蕭嵐音,如今年紀二十有九,十多年前嫁去吳郡,現今已生育一子二女,半個月前才和丈夫一起帶著孩子從荊州趕回來參加弟弟的婚禮。
裴瑛感覺蕭嵐音此刻正在仔細打量審視著她。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聽到蕭嵐音跟弟弟蕭恪開口:“你這新婦生得真美,原來弟弟你喜歡大美人,阿姐我之前為你介紹的女子都比不上她,就連你曾有意過的郭家女長得也都不如她,難怪你終是不願意。”
裴瑛偏過頭望向蕭恪。
然後就聽到蕭恪回答蕭嵐音:“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如今瑛娘很好。”
蕭嵐音知曉弟弟如今是王爺,有些事不可多言,隻悠然看了裴瑛一眼,便識趣的閉上了嘴巴。
裴瑛隻垂眸不語。
請安敬茶結束,便是一家人齊聚一堂用早膳。
因為還不熟絡,裴瑛隻安靜地坐在蕭恪身旁察言觀色,心裡卻在想,也不知她吩咐榆芝的事情有沒有辦妥?
喝避子藥這事不能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