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1 / 1)

沈秋辭推開書房的門。

天還未全亮,房內已燃起了幾盞燭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沈廷遇正伏案翻閱一卷公文,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看著父親的麵龐,她愣住了。

恍惚間,似乎又看見那夜燭火搖曳,詔書驟然而至,沈家門前鐵騎森嚴,刀槍映著夜色森冷。

她親眼看著父親被押入牢獄,卻再也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麵。

第二日,噩耗傳來。

父親在獄中自刎,血染青石,連屍身都未能歸家。

那一刻,她跪在沈府殘破的大門前,望著天際的晨曦漸亮。

沈家的覆滅,並非偶然。

目前新帝趙硯行剛剛上位,邊疆戰事尚未平息,朝廷局勢動蕩不安。權臣爭相上書請求新帝廣納後宮,試圖塞入各類女子進宮,新帝卻一遍遍回絕。

沈府作為文臣世家,輔佐先皇財政賦稅,封號輔國公府。沈父沈廷遇位高權重,任戶部尚書。沈家就算無兵權之勢,也應有斷尾求生之能。即使新帝上位,幕僚舊部依然還在,地方商賈也頗為尊敬。

但這一切卻輕易地化成了虛影。新帝一封詔書,沈父以謀逆罪名關押入獄,最終自刎而死。家族兄弟女眷全都押送斬首,而她,則死於行刑路上,至死也不知到底是誰殺了她。

沈廷遇聽到門響,抬起頭,見是沈秋辭,神色稍緩。

沈廷遇:“秋辭,這麼早,怎的不好好休息?身子才剛好,不該如此勞累。”

沈秋辭微微一笑。

她走上前:“父親不也是早早便起身處理公務了嗎?女兒不過是來陪您說說話。”

沈廷遇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他道:“你今日可是又有什麼事?”

沈秋辭啞然。

無論前世今生,作為沈家唯一的嫡女,她自幼便見慣了庭院賓客絡繹、幕僚密談,也早已習慣在書房門前靜聽朝政風向的討論。

父親盼她嫁入勳貴之家,錦衣玉食,相夫教子,可她從不滿足於此。

她不是不知女德,不懂女子的本分。

她隻是天生不甘。

她寧可伏在庭院回廊間,聽書房內文臣商議國策,也不願困於針線之中;寧可在父親案前裝作無意翻閱公文,也不願在姊妹間閒談胭脂水粉。

前世的她越發渴望了解這些影響天下局勢的暗流,明裡暗裡試探著向父親請教,哪怕屢屢被斥責,卻也在那些怒氣與沉默之間,窺見了朝局的些許端倪。

她想知道這天下如何運轉,想如男子般,以自己的聰慧在廟堂之上落子。

然而,一切都在先皇駕崩半年前改變了——

她被指婚於瑞王趙懷霽。

彼時,她不過十七,京中貴女尚未及笄之齡,滿目都是春風桃李,裙擺輕揚,人生最無憂無慮的年歲。

可那日,父親卻沉默良久,終於撫著鬢角歎道:“秋辭,凡事不可儘如人意。”

她聽不懂,亦不願懂。她想,這婚事該是好的。她的夫君,將是京中最風華無雙的公子,是世家貴女們口中最為向往的名字。

她清晰地記得,初見瑞王的光景。

——琉璃瓦映著天光,長廊深深,少年立於風前,廣袖輕揚,眉眼間藏著翩然的笑意。他抬眸望來,光影落在他的眼睫上,清雋如山間初雪。

她第一次明白,書中描寫的“公子如玉”,到底意味著何等風姿。

自此,她便以未來瑞王妃的身份嚴格要求自己,練習本不喜愛的女紅,熟悉內務,習得宮廷禮儀,接著向父親請教朝堂之事。

若她不能以女子身份落子於廟堂,她便願攜手趙懷霽,和他一同在廟堂之上步步登高,成為朝堂中的另一隻眼。

她以為,他會是她的一生。

可她不曾想,這一切,到最後不過是一場徒勞的幻夢。她死前,早已不是瑞王妃。

一紙休書,將她徹底推入深淵。她死那日,那個曾與她拜堂許諾的男子,站在一旁,漠然無聲。

那一刻,麻木之餘,她對自己生出了最徹骨的恨意。

沈秋辭恨自己,太過天真。

她以為能逃脫世家對貴女的束縛,以為能以白頭共誓、金玉聘禮的正妻身份站在男人的身側,以為她可以用溫柔與賢淑換得一生相伴的同盟。

她錯了。她錯得離譜。

她生來是女子,便注定逃不過這世道的桎梏,逃不過父親望著她時的探究與謹慎,逃不過母親含著無奈的歎息,逃不過所謂的“女子本分”,逃不過世人所設下的牢籠。

前世,她不甘心。

可她最終,還是被“愛”所困,被廟堂的規則所製衡,被血親與婚姻的枷鎖所牽絆。

她妄想著以瑞王為歸宿,卻最終橫死路上,屍骨無存。

今生,老天爺給她再一次的機會。

她恨、怨、痛。她想救她的家人,但她更想救自己。

沈秋辭低眉斂目,語氣似是隨意:“父親,近日朝堂上,可有何變數?”

沈廷遇聞言,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滯,旋即恢複如常:“你怎又關心起朝政之事?”

沈秋辭抬眸。

她的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絲深意:“不過是聽聞朝中大臣近日頻頻上奏,請求陛下廣納後宮,以穩固國本。可陛下似乎對此事並不熱衷,反而更關注瑞王和邊疆的動向。”

接著,她頓了頓,嗓子有些乾澀:“瑞王殿下是女兒的未婚夫婿,聽聞著動向之後,自是有些擔心的。”

沈廷遇靜默片刻,歎了口氣,將手中的公文合上,聲音低沉:“此事陛下自有決斷,秋辭,無需憂心。”

沈秋辭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波瀾。

她當然知道趙硯行會作何決斷。

他根本不會輕易納妃。

他的統治尚未穩固,天子座下暗流湧動,舊貴族不甘,宗室王爺環伺,世家權臣皆懷異心。

他不需要一個後宮來穩固國本。

他需要的是讓所有人活在猜忌之中,在權謀的暗流裡互相撕咬,在畏懼與不安中步步為營。

而沈家,作為文官集團的核心,早已是他的眼中釘。

趙硯行需要一個強大的大曜,卻不需要一個過於強大的世家。沈氏根基深厚,沈廷遇位居高位,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早已成為皇權必須敲碎的磐石。

她靜靜地垂下眼瞼,指尖拂過袖口的流蘇。

“父親,”沈秋辭抬眸,“陛下雖年輕,卻勤於政務,遲遲未納妃嬪,想必是心係天下,無暇顧及私事。然而,朝中大臣頻頻上奏,請求陛下廣納後宮,以穩固國本。”

她忽地垂眸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語調裡甚至帶著些許關切:“沈家如今位高權重,難免引人注目。父親可曾想過,若朝中風向有變,沈家該如何自保?”

沈廷遇卻在這一刻微微一滯。

他的指節輕扣桌案,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女子神色依舊恭順,目光溫和,眉眼間沒有絲毫咄咄逼人的鋒芒,依舊溫婉端莊,聲音輕緩,宛如尋常家話。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溫和,讓人心底生寒。

她垂著睫,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柔順,不輕佻,不急躁,不露痕跡。

像是一柄藏在錦緞中的劍,未曾出鞘,便已寒意透骨。

沈廷遇心頭微震。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她還是個孩童時,曾在書房外靜靜伏在廊下,聽著幕僚與他議政。

彼時的她眼神清澈,像是初學世事的幼雛,懵懂而專注。

沈廷遇收回目光,沉吟片刻,方才道:“秋辭,朝局變幻,並非你該憂慮之事。”

她微微一笑,仍是那副知書達理的模樣,聲音溫軟道:“父親說的是,秋辭隻是有感而發,亂了分寸。”

接著,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她抿了抿唇,聲音輕若蚊吟:“女兒隻是……擔心父親。”

沈廷遇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剛剛一瞬感知到的鋒芒,似乎也隻是錯覺。

他對著女兒安慰道:“沈家不會有事,你也不必憂心。”

接著,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他開口:“過些日子,待你身子好些,聖上欲設宮宴賞梅,屆時朝中臣子皆需攜家眷入宮。你身為沈家嫡女,自當隨行。”

沈秋辭關上房門,站在廊下,任由寒風拂麵,心中卻是一片冷寂。

她知道,父親並非不聽她的勸告。

前世的她,不過是個心思簡單的輔國公千金,以為自己終有一天能站在廟堂之上,與夫君並肩而行,助他掌權,扶持家族。嫁的好夫婿,扶持家族。

京城世家貴女幾乎大多如此,未嘗人生疾苦,不懂謀略險惡,便自恃聰慧。

她曾端坐在繡榻之上,被父兄捧在掌心裡,以為自己與那些庸常女子不同。可當沈家傾覆,她才知道,所謂的尊貴,不過是父兄為她撐起的一方虛假天地;所謂的親朋故交,在利益麵前比陌路人更為冷漠無情。

父親自是覺得她的話不足為道。

恍然間,沈秋辭似是又想到那句“不擇手段”。

她必須在這盤死局中,殺出一條生路。

宮宴賞梅... ...

她望向院中的梅樹,白雪覆著點點紅花。

寒風凜冽,將雪簌簌吹起。

此時,內院暖閣,沈夫人倚靠椅上。

她纖指輕撚,一封書信靜靜攥在掌心。

“芷夷:

十日之後,我會遣翠微閣故人送些年節物什,另有江南新織的布匹,顏色想來最襯你。沈廷遇近日似有意割去沈家一部分漕運掌控,轉予世子趙長宴。你素來不喜這些俗務,然身在京中,凡事仍需多加謹慎……”

沈夫人望著落款“流音”二字,指尖微滯,神色漸斂。

沈廷遇——到底想做何事?

素來沉穩持重的夫君,為何忽然行事如此大張旗鼓?

自那次軍餉遺失後,先帝震怒,他便頻繁南下江南。

清和那時才十歲,而兩人自成婚後,本就話少,自那之後,更是寥寥無言。

她微歎一聲,收起書信。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秀蓮快步入內,神色焦急:“夫人,老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