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玉(1 / 1)

“想起來了?”李容澤輕挑眉梢。

趙太醫見人醒了識趣地退下馬車。

謝筱神色深沉,他掀開馬車的布簾,看著外麵蒙著月光的白雪道:“難得六殿下能在這尋到我。”

李容澤丹鳳眼透著算計,“費了不少事,等回了京城可得賠我點銀子。”

兩人相識多年,私下並無君臣之分,稱呼也頗為隨意。

“回京還不到時候。”他見外麵確實隻有李容澤的人手於是放下布簾。

李容澤正色,“為何?當時究竟發生了何事,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又失去了記憶?你可知現在京城都說你不是失蹤而是死了。”

最主要的事情他並未問出口,兩人對視一眼,多年的默契讓他們知道對方都在想些什麼。

前朝時局動蕩民不聊生,大周開國皇帝周高祖李況串通後妃挾持幼主篡謀奪位,李況登基時天生異象,白虹貫日,天降紅光落到宮中。

白虹貫日可是大凶,又是在周高祖登基之日出現,當時眾大臣人心惶惶,支持周高祖亦或是被脅迫的眾臣紛紛跪倒在地,所謂的紅光則是一團泛著紅色的石頭。

周高祖氣急,將石頭解開,裡麵竟是一塊質地良好的玉石。

正逢此時有位道士冒死拜見,說那玉石是鎮國之寶,唯有將美玉分為陰陽兩塊,才能將前朝的龍脈降住,保周朝萬年不朽。

據說周高祖按照道士之言將玉石雕成兩塊,存於國庫,異象果然消失,那道士和其弟子也成了周朝的欽天監。

可在周朝成立的第二十年,陰玉失竊了。與此同時銷聲匿跡的則是前朝大臣韋正光。

即使在李況的治理下百姓安居樂業,史書中也將此事掩埋,但事實無法改變,大周朝的皇位來得並不光明,眾人對此事心知肚明,如今連鎮國之寶也失了一半,李況一下子失了精神,臨終前將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李階傳於榻前,囑咐道——周朝李氏得陰陽玉者得天下。

陰玉丟了,周朝氣運似乎也少了些,近年水患頻發,百姓的日子越發艱難。

當今聖上育有子女無數,除去夭折的,如今長成的也隻有五子二女。

誰都知道第一個尋到陰玉的人,皇位便是板上釘釘的存在。

“找到了。”謝筱壓低聲音。

京城皇室和世家貴族都知道當年陰玉失竊和韋正光脫不了乾係,可任憑將十三州翻遍了也尋不到人。

若不是李容鈺無意間得到了一些線索,這才抽絲剝繭地尋到韋氏後人。

韋氏一族隱姓埋名多年,韋姓也更名為溫。

謝筱初到池州府吃了不少苦頭才順著蛛絲馬跡找到了當初的韋氏,那人早已不似當年的韋丞相那般清正廉潔,反而好吃懶做將韋氏一族的風氣全部消磨個乾淨。

說到這李容澤眼神一亮,連忙追問,“東西在哪?”

謝筱斜眼看他,“就算現在將陰玉遞給六殿下,你敢越過安王呈給皇上嗎?”

他訕訕一笑,“你繼續說。”

“我說的是找到了韋氏,又沒說是陰玉。”

謝筱屈指敲了敲桌子,氣氛一下子壓抑起來。

“謝元不知道從哪也得到了消息,我前腳剛走謝元的人手便跟過去,此事隱蔽表麵上我是來池州調查水患,所以隻帶了樂山,就連樂水都不知此事。我單槍匹馬從池州府殺出,無意中跑到這偏僻鎮子上,不小心跌落山崖,命大沒死,不過謝元估計覺得我已經死了,所以才沒有繼續追查。”

聞言李容澤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將脊背靠在身後的車板上。

“樂山?難道說...”

聰明人都知道話留一半的意思,隻是李容澤沒想到樂山樂水是謝筱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廝,竟然也會生出背叛。

不知道那謝元許了什麼好處。

“太子是不是也知道了陰玉一事?”

謝筱搖頭,“隻是謝元想趁我外出京城下手,陰玉一事他們應該並不知情。”

身上的粗布短衣紮人,他忍不住扭了扭脖子,這才繼續說:“你們花費大量人手在池州找我,魏國公府不可能沒有察覺,我說的沒錯吧?”

不知道第幾次覺得謝弘文真是有個滴水不漏的好兒子。

他笑道:“沒錯,因此我才會在沒有確定陰玉有無的情況下如此隱蔽地來找你,還在這荒郊野嶺冒險將你擄了過來。”

謝筱歎氣,“我估計這次歸途凶險,既然謝元已經將我死無全屍的流言傳播全城,怎麼可能不趁著大好的機會將此事坐實。殺我一次不成,他定會殺千次萬次,太子無心殺我,但謝元會。”

畢竟魏國公世子的位置可是個香餑餑,謝元眼饞這個位置許久,隻可惜有他擋在前麵也隻能看著世子之位流口水,現如今怎麼可能會放過將他殺死的大好機會。

也怪他過於信任樂山,這才著了謝元的道。

李容澤心冷,大費周章尋到韋氏後人,結果連陰玉影子都沒見到,反而差點將謝筱折損在此。

“那你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小地方,回了京城謝元還能將你怎麼樣?”

“隻需再等數月,我要在謝元徹底相信我死了之後,再立世子的名碟傳到宮中,將謝元不該有的想法徹底泯滅,陰玉雖然未曾找到,但是韋氏一事我覺得還是有調查必要。”

這些事牽扯到魏國公府的一些醃臢事情,李容澤聽得興致缺缺。

這一趟來是為了陰玉一事,他的目的落空,既然謝筱想著借此事扳倒謝元,而他的失蹤也能在朝中折損李容鈺的威信。

想了想李容澤將此事應了下來。

“你若是能拿穩魏國公府,此事也算可成,王兄那邊本宮自會遊說,還望謝世子在此地保重。”

他又換上了翩翩君子的麵具。

謝筱笑說:“多謝六殿□□恤。”

但謝筱心已經沉了下來,這個說法看似合理全然為了自己考慮,實則是有更深的顧慮。

隨著記憶慢慢湧現,失蹤日子的一點一滴也開始浮現於心頭。

他覺得有些頭疼,竟然無意中惹了桃花債。

之所以再拖出這兩三月的時間,一是為了迷惑京中的那些心懷鬼胎之人,另一個則是想著趁這段時間好好將心思整理一番。

左右不過走的時候散些錢財應付罷了。

“殿下,屬下有事稟報。”

李容澤撥開簾子,“何事?”

山柳道:“收留世子的那戶農女不知為何這個時間上了山,等屬下發現已經暈倒在雪地中了。”

話音剛落,一個黑影從李容澤身旁竄了出去。

他折扇抵唇,“有意思,有意思。”

山柳疑惑,“屬下不懂。”

李容澤擺手,“過去看看什麼情況。”

遠處謝筱正抱著那女子過來,一言不發地將他擠開放到車上。他瞥了一眼,女子容貌雖不至於讓人驚豔,但也算是清冷秀麗。

這還是頭一次看見謝筱臉色黑成這樣。

“這位女子就是收留你的那位農女?”山柳跟蹤過謝筱一段時間,自然知道他的動向。

謝筱將湯婆子塞進賀聽竹懷裡,又將一旁李容澤的披風蓋在她身上才緩緩開口,“事情有點複雜,我失憶的時候和這位女子...成親了。”

折扇從李容澤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扯了扯嘴角,“謝世子沒開玩笑吧?”但這話說出口便後悔了,謝筱怎麼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李容澤皺著眉,“那問璿怎麼辦?”

提到此人謝筱並未有任何波動,“與問璿有何關係?”

李容澤語氣斟酌:“再怎麼說問璿和我們青梅竹馬長大,又和你合過八字...”

謝筱:“不過是互相交換過八字,雙方不曾定親,六殿下沒必要為了她在此質問我。”

“哈哈哈,你這人,一說此事脾氣就上來了。”李容澤拾起折扇,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可是魏國公府不可能應允你娶一個女子,你在魏國公府日子本就水深火熱,有個好的妻子也是助力。”

他看著謝筱臉色並未動怒,繼續道:“難不成你們倆有了真感情?”

謝筱猛地抬頭,“絕無可能。”

懷中女子臉色發白,手腳冰冷,他下意識將披風裹緊了一些。

“隻是...我與這女子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忽然身旁有了動靜,謝筱原以為她醒了過來,沒想到賀聽竹隻是喃喃了幾句便又安靜下來。

但他怕賀聽竹忽然醒來看見麵前的局麵解釋不清楚,於是將人橫抱起身,“好了六殿下,再等些時日我將此地事情解決完再乾乾淨淨回京,安王那邊就暫且拜托六殿下了。”

李容澤站在車前,看著兩人身影逐漸隱去,才緩緩歎了口氣。

於公於私,這兩個月的時間他必須得為謝筱爭取,但他可不覺得謝筱當真能將這事處理乾淨。

他看那女子的眼神分明不清白,情之一字難解,就算是天下頂尊貴的人也說不清。

下山的路不長,謝筱步履不停很快回到家中。

還未將人放下便感到懷中人呼吸重了一些,他低頭,正好看見賀聽竹眼皮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兩人四目相對,賀聽竹驚訝地咦了一聲,“夫君?”

他將人放到地上,她麵帶憂色地撲進他的懷裡,謝筱身子一僵,兩個胳膊虛摟著她,好在賀聽竹並未發現異樣。

“你怎麼這個時辰上山,知不知道現在山上有多冷,溫度有多低!你身子一貫懼寒,若不是我發現早,你恐怕不是被凍死在外麵就是被野狗吃了!”

他語氣第一次強硬,賀聽竹覺得他像是變了一點,但是變了哪又說不準。

“你這麼晚還不回來,我和虎子擔心得緊,路上我和虎子分頭找你,一時急火攻心這才在路上暈了過去。”

賀聽竹也沒想到自己會如此魯莽行事,連忙放緩聲音安撫他,“定不會有下次。”

她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歲月痕跡,若不是知道她比自己大上七歲,一定以為賀聽竹是個二八年華未出閣的女子,謝筱彆開眼睛不敢細看。

他冷臉道:“我不過是在山上遇到了點事情這才回來晚了,與其擔心我不如想著安分在家待著不要給我添麻煩。”

賀聽竹笑容滯在嘴角,眼中的情意迅速褪去。

謝筱自知失言,但又開不了口和麵前身份低微的農女道歉,空氣仿佛一下子都停住了流動。

恰巧此時錢虎風風火火衝了進來,“嫂子,賀哥回來了沒?”

但看見人回來的驚喜剛躍上臉,他便察覺到此時氣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