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1 / 1)

“殿下,有世子的消息了。”

房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山思跪倒在地,正在提筆寫詩的李容澤手一頓,一點豆大的墨汁墜在紙上很快洇開,這副字算是廢了。

他提袖將毛筆放回,不動聲色地問:“什麼消息?”

山思未曾察覺異樣,他起身將一卷蜜蠟封好的信筒恭敬遞給五皇子殿下,興奮道:“這是剛才山柳的飛鴿所傳回的信筒。”

李容澤接過,他挑開蜜蠟,將上麵的幾行字一眼掃過,許久後他坐回椅子,頷首沉思了起來。

山思自從五皇子出宮立府後便一直侍奉左右,將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深得李容澤信任。

他略帶好奇地詢問,“殿下,山柳在信上說了什麼?”

李容澤將紙條扔進燈燭,火光亮了幾瞬又平靜下來。

他歎了口氣,萬萬沒想到謝筱會淪落到這般境地。

“山柳說魏國公世子找到了,在池州木魚鎮一個叫桃源的小村子裡。”

山思大喜,“這是好事啊,那屬下立即派人將世子接回京中。”

李容澤冷笑,“若是如此就好辦了,山柳還說魏國公世子似乎出了些問題,他和世子交流,世子竟然不為所動,好似不認識山柳一般。”

“怎會如此?”山思驚訝,他粗短的眉毛高高揚起,猜測道:“會不會是世子有難言之隱不便相認。”

李容澤搖頭,“不會。本宮了解他,也了解山柳,如果不是十分篤定,山柳絕不可能說魏國公世子出了問題,更何況現在京城局勢風起雲湧,謝筱沒必要藏在池州避而不出。”

山思遲疑道:“會不會是世子受了傷,忘了些什麼?”

“你的猜測和山柳差不多,謝筱有可能失憶了。”李容澤略懂些醫術,從山柳傳回的信中他已經大致推測出了幾分。

若真是失憶,那難怪謝筱無礙卻沒了消息,一個失去記憶的人又怎麼可能從池州回到京城。

“屬下拙見,若世子真的身體有恙,那恐怕池州必須得去一趟了,更何況那件傳世之寶的消息隻有謝世子知道,須儘快尋到世子殿下。”

李容澤點頭,認同了這個說法。夜深露重,他的咳疾又開始犯了。

山思忙喚來侍女端來晾好的藥湯伺候著他喝下。

“此事再議,你明日先去領上十板子。”

山思渾身一僵,立馬跪倒在地,他委屈道:“殿下,山思犯了何錯需要受罰?”

李容澤咽下苦澀,拿起帕子擦了擦蒼白的唇角,淡然道:“你有兩錯,一是明知本宮在書房習字,但仍舊未曾通報便推門而入,此為不敬,但本宮念及你是初犯,且是因消息緊急,所以罰你兩板子。”

他端起清茶咽了一口,才將咳嗽壓住。

“至於第二錯,本宮問你,我們派了山柳一人去了池州,安王派了幾人?”

山思聲音低了些,“百餘人...”

“那本宮知道了謝筱的消息,安王會不知道嗎?你不曾思索便說出派人將謝筱接回,此事若是讓安王知道,必定覺得本宮有二心,甚至懷疑暗中和謝筱勾結,又如何再信任本宮?”

此言一出,山思羞愧跪倒在地,“屬下有錯,甘願領罰。”

李容澤語氣輕了些,“本宮看重你,所以希望你做事三思而行切不可急躁,所以才為你取名為思。不過你有句話倒是說對了,這池州是必須得去一趟,但得是由我那好王兄應允後才行。”

早朝退後,李容鈺一臉鬱悶,大殿中皇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他罵得狗血淋頭,堂堂安王的麵子直接落在了地上。

大年初一的好日子,眾多皇子唯有他沒有得到賞賜。

不過想到謝筱的消息,他心情稍微鬆快了一些。

身後一人步子急促,勉強將他追上,李容鈺回頭,發現李容澤氣都未喘勻便朝他行禮,“王兄。”

他心中的鬱悶稍微散去了一些,不管怎麼樣,他也是眾多皇子中唯一封了親王的,眾人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更不必提他這沒存在感的弟弟。

李容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喊本王一聲便可,何故如此著急跟上,小心咳疾再犯。”

“多謝王兄關心,容澤無礙。”

李容澤苦笑,“謝世子還未找到,父皇每日都會借著這事責問王兄,容澤看了真是覺得王兄受委屈了。”

兩人本是齊肩而行,李容澤刻意落後了半步。

“正好你來得巧,昨日我收到了消息,謝筱找到了。”

李容澤做出驚詫神情,“找到了?那可趕緊接回世子,好讓王兄不必受責罰。”

“重點就在這,謝筱那邊出了點問題。”李容鈺眉頭緊鎖,“如今父皇龍體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本王和太子在朝中互相製衡,實在不能出京。現在局麵簡直是騎虎難下,謝筱那邊不知打的什麼算盤,太子這邊又盯得緊...”

說著他細長的眼睛看著李容澤,對方心領神會。

“容澤願前去池州,將謝世子安全帶回。”

李容鈺滿意點頭,自己這個弟弟雖然家室不顯,勝在人聰明又對他殷勤,兩人在眾皇子中關係親近,一般瑣事都由李容澤去辦。

“可是如今的季節正是你發病的時候,京城去池州舟車勞頓,身體是否撐得住?”

李容澤聞言忙拱手,“此事至關重要,容澤自有分寸。”

正巧這時有位大臣經過,安王便快步跟了上去,兩人有說有笑出了殿門,留下李容澤立在原地。

李容澤抬頭看天,知道這事安王算是應允了。

“六皇子殿下。”

一個身著三品毳冕,手執象笏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衝著他行禮。

李容澤不慌不忙回禮,嘴裡還安慰道:“如今世子殿下的消息王兄那已經儘力去找,定會給魏國公一個交代。”

魏國公年近四十,容貌普通,長子失蹤還能不悲不喜每日按時上朝,不知道是對這事另有打算還是毫不在乎。不過魏國公府經曆兩代皇帝,隻虛掛著國公爵位的名頭退居幕後,也算是這謝家老祖聰明,懂得藏拙。

魏國公謝弘文語氣試探,“聽說安王殿下在池州尋到了犬子行蹤?”

消息倒是傳播挺快。

但他也隻能裝聾作啞,“這事本宮也不太清楚。”

嘴上這麼和魏國公說,但當天夜裡他便上了馬車。

馬車不似平日出行那般奢華,車軲轆卷起一陣塵埃,一隊不打眼的車輛趁著夜出了城門。

桃源村位於池州木魚鎮,整個村子身處大山腹地,土地貧瘠,行路艱難。幸好村子背靠大山,打獵算是村人錢財來源的主要途徑。

賀狗兒和往日一樣,揣著饅頭上了山。

他觀察了一下四周有無大型野獸的糞便,確認安全後才拿著長弓沿著一行野豬腳印前行,據他觀察這裡應該有野豬出沒。

如果運氣好的話今天就能找到野豬的窩,運氣不好可能數日都無功而返。

不遠處似乎有腳踩碎雪的聲音。

賀狗兒心一緊,抽出一根箭搭在弦上,他豎起耳朵辨認四周的風聲,卻見樹叢中忽然冒出幾個黑衣人將其團團圍住,打眼一看便知道是衝他而來。

“來者何人?”他環視一周,這幾人他並不認識,也從未見過。

黑衣人不語,隻是一味逼近。

他當機立斷朝著對麵之人射出一箭,但被對方抽出長劍直接砍斷,折成兩半的箭落在雪中,木屑在空中飄散,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賀狗兒心裡打鼓,不知這群人到底想乾些什麼,他一無錢財二無仇敵,麵前這些人明顯是練家子,不可能平白無故尋他。

其中一人忽然持劍上前,但奇怪的是並未有其他動作。

雙方僵持原地,似乎都在觀察對方。

對麵忽然開口,“謝世子。”

這個稱呼讓賀狗兒心頭一震,但他很快穩住心神,退了一步,“你們是什麼人?你所尋之人我不認識,你找錯人了。”

領頭那人招了招手,很快身後幾人衝了上來將他一把按倒在地,賀狗兒用了力氣,拚命將一隻胳膊從他手裡掙脫出來,趁機將黑衣人腰間佩劍拔出。

手中握劍的那刻,熟悉的感覺忽然襲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劈出一劍,可惜被對方扭身奪過,黑衣人強行將一團濕漉漉的白布捂住他的鼻口,異樣的香味侵入,力氣仿佛一下子被卸掉,賀狗兒做著最後掙紮但也擋不住滔天睡意,不過幾下便翻著白眼昏了過去。

“謝世子不愧是從小習武,力氣也太大了。”山柳擦了擦額角留下的汗水,指揮一人將軟在地上的人背起。

“走。”

一聲令下,幾人匆匆而去,走之前還沒忘將痕跡打掃乾淨。

馬車內位置寬敞,躺下一人位置還有餘,琉璃燈盞的光照在沉沉睡去之人的臉上,光影斑駁明滅。

李容澤坐在一側,看著謝筱這樣樸素的打扮實在新鮮。

“趙太醫,查出什麼問題了嗎?”

被稱作趙太醫的白胡子老頭鬆開謝筱手腕,拱手道:“殿下,謝世子頭部受過重擊,應該是瘀血堵塞經脈,幸好未曾傷到根本。瘀血堵塞也的確是有極大可能造成失憶。”

李容澤:“可否有解決辦法?”

“先容老夫為世子紮上幾針,將淤血散去。等世子清醒後記憶可能會立馬恢複,也可能還想不起來,不過等回到京中慢慢用藥溫養,恢複記憶也是遲早的事情。”

“那趙太醫動手吧,情況緊急,本宮想王兄那邊可等不了這麼久。”他聲音略帶威脅。

趙太醫聞言心裡苦澀,原本是被急召出宮說是六皇子病重,沒想到剛出了宮門便被塞進馬車帶到這荒郊野嶺來。

不過他沒想到需要醫治的不是六皇子,而是這失蹤了數月的魏國公世子。

皇室和世家關係錯綜複雜,波譎雲詭,他混跡其中多年什麼事沒見過,隻要老老實實做好本分事務,其它一概不知。

問起就是六殿下情況危機,硬拖了幾日才救回來。

他將銀針紮進穴位,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拔出,銀針末端明顯帶了些血氣。

謝筱似乎做了一個很長時間的夢。

夢中什麼也沒有,隻有鋪天蓋地的雪,他在雪地裡一直走,感覺不到饑餓和勞累,這條路好漫長啊,仿佛永遠走不到底。

“謝世子,謝世子...”

謝筱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喊他,於是費力睜開眼皮,眼前仿佛蒙了一層水霧,他眨了眨眼,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出現在他麵前。

身旁忽然出現了另一道聲音。

“你還認得我嗎?”

他感到有些脫力,但還是撐著起身,他看著眼前笑得奸詐的男人有些無語,“六殿下,你發瘋了?”

謝筱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馬車中,幾縷月色從窗外照了進來,帶著些許寒涼。

“這是哪兒?”

聽到他認出了自己,李容澤鬆了口氣,忙將手中折扇一和,拍手道:“這是池州,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今年多大嗎?”

謝筱覺得好笑,他的頭有些昏沉,於是邊用指尖按著太陽穴邊道:“到底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我難道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嗎?本世子再有兩年便滿二十,名叫賀...”

馬車內鴉雀無聲,謝筱動作一怔,猛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