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1 / 1)

明和二十年冬,大雪覆地。

鵝毛大雪連著下了三日,寒風刺骨,天和山被雪染成白茫茫一片,樹上的葉子落了乾淨,隻剩下枝乾寂寥地等著春天。

饒是賀聽竹做足了準備,缸裡的水撐了三日也見了底。桃源村依山傍水,挑著木桶走上幾步就到了一條小河旁。

她將木桶放在河邊,眼尖地尋了塊石頭,將其狠狠砸向冰麵。

今年入冬就已經這麼冷了,真不知道怎麼熬到開春。

“呦,這不是賀娘子麼,來取水啊?”兩個裹得厚實的婦人相伴著來提水,沒成想正正好撞上她。

賀聽竹雖然知道這些人避諱她,但仍笑吟吟道:“是啊嬸子,眼見這雪越下越大,不得早早備上些。”

嘴上雖然說著手中動作也不停,很快她便將冰麵砸開了一個大洞。

賀聽竹不顧寒氣逼人,趕緊將木桶扔了下去,滿滿當當裝了一大桶。

身後婦人守著,明顯是想等著用她砸出的大洞取水,天寒地堅,誰也不想伸出捂得暖和的手砸冰。

這些人想什麼賀聽竹自然清楚,但她將水裝滿後又蹲在原地,手伸進懷裡捂著,“嬸子你稍等等,天冷腿都凍麻了。”

她縮成一團倒不覺得冷,反而那兩個站著的人原地踱步,臉上還得笑著說不礙事。

冰麵下偶爾閃過幾條黑影。

婦人眼睛一亮,說話的語氣忽然低了下來,“當初王二柱可是捕魚的好手,就算是這大冬天的也能捉上來滿滿一桶,現在他沒了,我們桃源村可沒人敢冬天來河裡捕魚了。”

另一個婦人應和,“你現在說這些不是提賀娘子的傷心事麼。”

忽然覺得有些沒趣,賀聽竹起身淡道:“我家那人都死了一年多了,嬸子還惦記著呢?聽說當初嬸子想讓你家虎妞嫁給王二柱,結果沒成,不知道這事真的假的?”

那婦人臉色一僵,等賀聽竹提著木桶轉身後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你回去可得給你家小子安頓安頓,少和這種喪門星接觸。”

這話清清楚楚傳進了賀聽竹的耳朵裡,她冷笑,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無非就是父母去世,兄長失蹤,夫君早亡全是她一人命硬的過錯,早聽得她耳朵起繭子了。

回了屋子,賀聽竹先將木桶的水倒了缸裡,然後往爐子裡添了幾塊木頭,火舌慢慢舔舐出黑痕,屋子裡的熱氣又升騰了幾分。

賀聽竹出了院子,將藏在地窖的芋頭拿出了一個,再撈些爽口的酸菜配上,守著爐子又能暖和地熬過一日。

就在她揣著芋頭進屋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賀聽竹心頭一緊,她家平日從未有人來訪過,桃源村又地處偏僻,就算是土匪進山都得迷路。難不成是熊瞎子餓醒了來覓食?

不對,要是熊瞎子的話動靜不會那樣輕。

她放下芋頭,拿起王二柱以前用過的魚叉悄悄走到門口,將耳朵貼到門上聽了半晌也沒聽見其它聲音。

於是賀聽秋將門栓卸下,開了一條半掌寬的門縫,她打眼看去,手中的魚叉都驚得扔在了地上。

門外竟然躺著一個人。

這下也顧不得其它,賀聽秋撲了上去,將其身上蓋著的薄雪拍開,手指顫顫巍巍搭在那人的鼻子下麵。

幸好還有氣,她鬆了口氣,連忙將人連拉帶拽拖回了屋裡。

將人扔到炕上,賀聽竹先是出了院子將門鎖住,然後連忙盛了幾瓢河水放到鍋裡滾開,這才將他身上的外衣脫了個乾淨塞進暖和的被子裡。

做完這一切賀聽竹額上的汗珠如豆般滾到眼角。這男人看著單薄,倒是重得很,她這個下田做農活能一日不綴的人都累得氣喘籲籲。

她又用帕子沾了些水,將男子臉上的臟汙細致擦乾淨。

很快潔白的帕子變得臟兮兮的,但總算是能看清楚這人長什麼樣。

賀聽竹也算是見過不少男人,她家兄長曾經也是桃源村出了名的俊秀,但在眼下男子麵前卻有些不夠看了。

他年紀看著不大,估摸最多就是弱冠年歲,五官俊朗,鼻梁高挺,鴉羽似的長睫垂下一片陰影,不知道這雙眼睛睜開又是什麼光景。

鍋裡的水聲咕嚕嚕地響了起來,賀聽竹回神,連忙將鍋端出去,她拿出一隻舊瓷碗,將熱水倒了進去又摻了一些冷水。

猶豫了一瞬,賀聽竹輕輕將嘴唇搭在上麵,確認溫度合適後她將男子扶起,由於不好借力隻能讓他的上半身靠在她懷裡。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也顧不得一些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聖人言了。

將瓷碗捧在男子嘴邊,賀聽竹將水慢慢灌進去了一些,還好他雖然意識不清醒還是能夠下意識吞咽。

喂了一些後,他蒼白的嘴唇稍微有了一些血色。

賀聽竹鬆了一口氣,能喝進去水表示這人活下去的幾率很大。

將男子有些打結的黑發撥開,才發現他頭頂上有塊銅錢大小的血痂,難怪會暈過去,原來是頭頂受了傷。

不過傷口結痂表示應該沒有什麼大礙,連賀聽竹都有些驚訝這人命真大。

折騰了一番功夫後賀聽竹早就沒有心思吃飯了,她靠在牆邊時刻注意著男人的動向,但困意襲來,她忍不住打起了盹。

桃源村十分安靜,遠方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也很快淹沒在山裡。異動將賀聽竹驚醒,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炕上的人呼吸沉重,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裡不知道還嘟囔著些什麼。

賀聽竹湊近,依稀聽到幾個字眼。

“什麼柿子不柿子的?難道這人想吃柿子了?”

她用手摸了摸男子額頭,觸感滾燙,顯然是有些風寒高熱了。

賀聽竹此時也有些慌神,受傷高熱意味著什麼她也清楚,看來這個人能不能熬過今晚就要看高熱能否退下去。

送佛送到西,賀聽竹也被嚇得沒了困意,連忙下炕拿出一條方巾浸到冷水裡,然後擰乾疊放在男子額上。

反複數次,才覺得溫度稍微有所降低。

不敢再耽誤,賀聽竹見門外風雪已停,連忙裹上厚厚的棉衣出了門,這時腳踩在地裡雪已經快要沒過腳腕。

更彆提白茫茫的天地刺得她頭昏目眩。

賀聽竹好不容易來到一處磚房前,卻被對方緊閉的大門攔住。

隻能忍著冷伸出手連拍數下。

“來了來了,誰啊這個天氣過來?”明顯上年紀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大門打開,一個戴著頭巾的男人打開了門,在看見來者的時候臉色一冷霎時間就要將門關住。

一隻手連忙攔住,堪堪在門快掩住的時候截停。

賀聽竹撐住討好的笑容,“三伯,有急事我才過來。”

被稱作三伯的老漢冷冷瞥她一眼,待賀聽竹冷到開始發顫才開口:“進來吧。”

她如獲赦令連忙跟著進了屋。

撲麵而來的熱氣讓賀聽竹鬆了口氣,緊接著她的眼睛開始緊緊盯著屋裡西邊放著的幾個架子。

三伯灌了幾口熱水,袖子一擦開口道:“求藥來了?”

賀聽竹點頭,忙從兜裡掏出幾枚銅板,“求些治風寒散熱的草藥,普通些就好。”

枯瘦如樹枝的手飛快將銅板斂進懷裡,老漢臉上表情稍微鬆動了一些,然後走到架子上翻翻撿撿扔出幾株模樣怪異有些乾巴的草藥。

“喏,加水沒過一起煮上大半個時辰。”

賀聽竹何嘗看不出那草藥是些壓箱底的爛貨,但如今也不得不收下。

三伯端著長輩姿態教育:“聽竹啊,我們好歹也算是本家,三伯這才勸你,早些時間找個人,不然往後的日子一個弱女子怎麼熬過去。”

“我曉得。”

賀聽竹聽了這話有些不舒服,雖然這個世道他說得也是一條活路,但總是不喜這些人在背後說她克夫,又在麵上規勸。

反正草藥已經到手,以她的性子還是忍不住刺上一句,“茂哥打獵還沒有回來呢?”

三伯瞬間豎起眉毛,手上開始趕人,“去去去,好心勸你倒是把心思打在我們茂哥兒身上了。”

賀聽竹揣著草藥出門,迎著寒風心情都舒暢了幾分。

但路上她也想了許多,要知道冬天最缺的就是食物,她雖然存著些糧食和菜,但是熬過開春顯然不太現實,她的身份又不能支撐她去山裡打獵。

其實賀聽竹也不是沒想過再嫁,可惜她命硬的名聲十裡八鄉都知道,實在是沒有人敢娶一個喪門星回家。

更彆說她還想著攢錢離開村子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新婚一個月,從未失手的捕魚人便跌入河中溺死這件事過於駭人聽聞。

誰也不想為了娶個女子送了命。

回到屋中,男子額上的溫度降了些,隻是臉上的紅暈未散。

將懷中的草藥大致衝洗一番,然後按照老漢的要求將藥煮上,大半個時辰過去賀聽竹揭開鍋蓋,液體黑乎乎的,不一會整個小屋都是中藥的澀味。

將藥水倒入小碗晾涼,賀聽竹故技重施將藥喂了進去。

冬日天黑得早,折騰了一番夜幕降臨,賀聽竹又不敢靠他太近,隻好穿著厚衣靠著牆角扶額小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筱感覺像是過了一輩子一樣,他腦中昏昏沉沉不知所想。腦海中最後的畫麵是身後幾人腳步錯亂慢慢逼近,他一腳踏空從坡上跌落,硬撐著起身向山裡走去。

溫暖的,柔和的,一個人影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這讓謝筱想到了早逝的母親。

炕上的人眼皮輕顫,然後慢慢睜開了雙眼。

男子強撐著起身,發現額頭處傳來一陣刺痛,疼得他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棉被緩解疼痛。

待適應了片刻後,他終於有餘力觀察四周,不大的屋子很暖和,一個穿布衣的女人正半彎著腰縮在牆角。

她似乎睡了過去,白淨的臉被手掌遮了個大半,這讓他無端好奇女人長什麼樣子。

這是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是誰?

他有些茫然。

他忍著頭疼小心翼翼翻身移動。

這樣的睡姿很不舒服,賀聽竹迷迷糊糊中想要活動一下脖子,便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喊聲,伴隨著聲音到來的是其溫熱的呼吸,吹拂在耳上有些發癢。

“姑娘,姑娘,你還好嗎?請問一下這兒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