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1 / 1)

來人身形挺拔,一席月白流雲長袍隨風輕輕搖曳,如山間飄渺的清風,徑直踏入充斥著爐渣與滿地堆放的煉器場內,一掃滿地的汙濁陰晦。

“仙門衛生督察。”

漁之挑眉,看來這幫本院弟子今天有得打掃了。

“材料庫品類擺放無序。”

“欄杆沾煉油,大片汙漬未清理。”

“異味嚴重超標。”

……

“木材和煉油院裡都規定了專門的擺放地點,不要堆在路中間。”決明盯著一個裸露上身的粗壯弟子,指了指地麵。

那人一聽,自己居然是唯一一個被特意指出擺放不合規的弟子,滿臉不忿。

“我說決明公子啊,你不修行不知道,我們煉器院跟那些姑娘多的院不一樣,煉器就得這樣,擺在煉器爐邊才稱手,拿材料的時候好拿。”

“就是啊。”旁邊的幾位也附和。

決明沒理那句陰陽怪氣的“你不修行不知道”。

“是嗎?需要一次性放這麼多,生怕沒有被絆倒,摔得鼻青臉腫?”

“鼻青臉腫又怎樣,”那人嘿嘿一笑,狀似調侃,“我們這些靠手藝吃飯的,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又不用靠臉吃飯,出賣美色。”

這話聽著不太友善,漁之不免擔憂地回頭看一眼。

跟決明對嗆這人她認出來了,是肖華身邊衷心的狗腿子,平時沒少給人上眼藥。這種情況肖華可能會站在敵對方,漁之又瞥了一眼肖華,見他也正關注這邊的情況。

不過看決明的樣子,顯然是不想再跟這人廢話了,態度很強勢。

“我隻提醒一次,你收不收?”

“收……當然收,”那人懶洋洋覷了他一眼,手裡磨磨蹭蹭,嘴上還是沒停,“還得是長得好看的小白臉吃香啊,能直接吃軟飯,比彆人少幾百年的努力。”

漁之皺皺眉,覺得實在是不能忍:“他查得倒也沒錯,你自己放過道中間不怕摔,彆人還得過啊。”

“哎喲,這就有小姑娘來心疼你啦!你還真是在哪都有市場啊!”

整個煉器場弟子哄笑一堂,隻有旁邊的李澄暗暗歎了口氣。

漁之這下算是看明白了,這幫人已經被豬油蒙了心,不能用對待一般弟子的方式去用道理說服。

正估算著如何動用武力故技重施,就聽決明那邊沒有理會這一通惡意,隻輕描淡寫拋出:“忽然想起來,隔壁琴修院聲討了半個多月,你們這邊的紀律已經嚴重影響了他們的日常修行,今天我算是核實清楚了,情況屬實。我會直接上報掌門,扣光煉器院的紀律分。”

“還有,”他掃了一眼剛才那人,淡淡道,“嘴巴這麼臭,看來你們寢室的個人衛生也得找人查一查。”

場內一整騷動,卻都自覺噤了聲。

那人有些煩躁,轉頭把求助的眼神投向高位的肖華。

“等等。”肖華果然叫住決明,走下了高台,來到決明麵前。

“我知道,你這活不好做。”他親昵地摟上決明的肩膀,“但是咱們畢竟身份擺在這,得搞清楚目前的局勢,你說是吧?”

決明斜瞥一眼,麵無表情地扒下了他的手。

“你也知道,這些事情跟我沒關係。”

肖華笑了:“但你不知道的是,秦掌門老了呀,她幫不了你多久了。”

決明沒有再回應,卻聽旁邊的肖華狗腿又興奮了起來。

“嘿,聽不懂了吧,告訴你,仙門現在可不是掌門一人說了算!”

“哦?”決明頓了頓,好似饒有興趣地轉過頭,出口卻是寒涼,“那有本事,就把她殺了呀。”

漁之在遠處一個激靈,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決明平淡的表麵下已經暗暗露出了凶光。

漁之這一塊地方是檢查的重點,哪怕是在仙山,潮濕的地方也容易滋生細菌蚊蟲。

不過,在漁之落座這裡之前,李澄就已經把周圍照顧得很乾淨,反而比場內其他的地方更加亮堂。

“唔,”決明滿意地點頭,負手悠悠逛過來,“沒記錯的話,這是煉丹爐吧?”

漁之點頭,她剛剛才把兩個加速法陣給匆忙收起來,此時麵對決明的提問莫名心虛。

“我怎麼不知道煉器室還能煉丹,這種地方煉出來的丹藥能合格嗎?”他意有所指地往後掃一眼。

但她還沒回應,就聽剛才那寬肩弟子不樂意了:“喂!我們不就擺放亂一點嘛,到底哪臟了?”

這一聲吼加了內力,響徹整個煉器堂,徹底打破了表麵的和諧,周圍的氣氛猶如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眼見又要吵起來,漁之連忙滑跪:“公子說的對!”

寬肩弟子:?

“是我急於求成,考慮不周!”漁之一拍胸脯,“您放心,我等會就把丹爐帶回去重新煉製!”

決明狹長的鳳眼掃過,跟她對視一眼。

漁之方才拍胸脯還覺得自己下手太重,胸口有點疼,莫名跟他對視這一眼,發現決明竟然露出了點笑意!

她心裡的某隻小蝴蝶瞬間撲騰了起來,身後隱形的尾巴翹上了天。

看看!

我這態度!這反應速度!

都跟我學學!

不就是檢查嘛,不給在人眼皮底子下搞,那就私底下搞咯。背著搞小動作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她在家裡都把這門絕活修煉好多年了。

“你的加速陣法我可看見了,”決明點點她的腦袋,輕道,“明天丹院的例行督察我也會去,你老實點,我可不會徇私枉法。”

漁之一愣。

明天丹院有督察?

煉器爐的爐火將室溫烤得炙熱,漁之望向他離開的背影,琢磨著他最後那句話。

什麼叫“不會徇私枉法”?

為什麼我是“私”?

算下來,兩人目前說過的話好像還不超過十句吧。

漁之還真馬上就把丹爐搬回丹院了。

作為齋長,彆的權利沒有,但有了文起元親傳弟子這個身份在,漁之順利申請到了獨立的練功房。

終於擁有了一個清淨的修行地,她把煉器爐放在室內,煉丹爐放到了室外,滿意地笑了。

第二天衛生督察,她在決明踏進丹院十六齋的前一刻收拾乾淨了屋內的零零碎碎,所有可能會被扣分的角落都被清理了一遍。

決明的雙指擦過窗台的時候,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整個齋堂的弟子噤聲,連祁元朗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餘光微微瞟向窗邊額度方向。

窗台是祁元朗負責清理的,今天之前它還枝繁葉茂,長滿了藤生植物,對於人來說,這無疑是個修心養性的雅致景觀,但是齋堂裡不止有這一株植物,藤條與其他的植物搶奪靈氣,無異是最麻煩的殺手,這裡實在是沒有供它野蠻生長的環境。

“做的不錯,”決明最後駐足在校園門口,回頭給了漁之一個微笑,“還蠻乾淨的。”

“噢噢噢!”

祁元朗立馬就坐不住了,“噌”一下跳起來歡呼,繞場跑了整整一圈跟眾人挨個擊掌。

一整個十六齋弟子炸開了鍋。

“停!”漁之氣得猛轉過頭,強製收聲,“還有紀律分!”

決明被這陣勢驚了一下,漲了張口,卻又閉上,無奈地笑笑,叫漁之單獨出去談話。

“你們十六齋都是新入仙門的弟子,有些地方雖然不扣分,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他站在十六齋的草藥田埂裡,將手裡的記錄盤收起來,指著隔壁齋的方向,“長出來的草藥沒有人的意誌,可能會一夜之間躥到隔壁齋的藥田裡去,往年常有弟子因為類似的事情發生糾紛,你需要找個人專門負責這一塊。”

漁之望向他手指的地方,兩個齋之間有條不太明顯的分界線,但是被雜草覆蓋。

沒有成果的時候,兩邊人分明都不太想搭理這一塊地方。

“還有……”

決明工作起來的狀態和私下見麵的狀態很不一樣,此時他兩條秀氣的眉頭微蹙,眸光凝起,衣袖隨意地挽上手臂,看起來頗具銳氣。卻有一身雪浪銀紋長衫隨風清揚,細膩的銀線紋理在陽光下忽閃,如同海浪泛起層層漣漪,中和了他身上的那股嚴肅。

“你們丹爐火燒的是靈力,這仙山最不缺靈力,但你布置法陣的心思得多用一點在防護丹爐火上,往年有丹院弟子不小心傾倒爐火,點燃了整個齋堂……怎麼了?”

決明不解的目光傳來,似乎覺得自己嫌他囉嗦,目光裡竟然還能看出些許不安。

“沒有,”漁之失笑,“你說得很有道理,這些隱患我都會認真排查。”

“那你笑什麼?”

決明將眉頭壓下,支起兩條胳膊,好像試圖靠凶巴巴的模樣震懾這個初來乍到不知死活的小齋長。

漁之一頓,莫名想起月色下那隻優雅展翅的小仙君,彎起笑眼。

“我隻是覺得,決明公子,你的確生得很好看。”

好看到,即使被羅裡吧嗦一通灌輸,也覺得春風化雨,心甘情願。

緋紅眨眼間攀上了決明的耳梢。

他嘁了一聲,轉過頭不看她。

“這些好話,還是留著拿去哄你們齋的小孩吧。”

不管是文起元親傳弟子,還是丹院齋長,做管理層總歸還是會有點好處,漁之向雪明要到了一個獨立小屋,打算在屋內煉丹,屋外的小院就用來煆器煉器。

要是能再臨水流就更好了,漁之不免有些貪心地想。

這天下午,她完成了小屋簡單的布置,在院外滿意地拍了拍雙手,拿起筆,運起靈氣,在一塊長條形的木質匾額上幾筆成型,利落寫下:

煆心居。

有了自己的獨立小屋,漁之覺得好像在這方陌生天地裡開辟了一個自己的小家,從給小屋取名字的這天起,漁之就知道,她在仙門的落點不是丹院,也不是煉器院,而是這間小小的避難所。

不過就算逃到這裡,身為齋長她也難以躲過管事是不是派來的零碎任務,屋內仍是掛著一塊與雪明師姐通訊的法盤。

漁之運起一點靈力接收法盤顯示的新訊息。

嗶——

“全院通報批評!通報批評!煉器院一至八齋衛生督察嚴重不合格,齋堂材料擺放雜亂,安全隱患多,弟子素質低下,對督察員出言不遜,特此警告,望同門弟子以此為戒!

……煉器院一至八齋齋長李澄,治理不力,給煉器院帶來一定程度不良影響,為嚴肅紀律,教育本人,警示他人,經研究決定,對李澄給予全院通報批評。希望李澄道友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漁之一口水哢一下就哽住,被這種荒誕感衝擊得滿腦不悅。

她好像看見了另外一個自己的命運。

無權無勢,最大的作用就是拿來背鍋嗎?

想起昨日在煉器房選位置,隻有李澄給過她善意的提醒。

她猶豫了一會,她還是點燃了一張李澄的傳訊符文。

符文燃燒儘,漁之才看見李澄在虛影裡的臉,畫麵特彆暗。

“李澄,你……咦?這不是煉器場,你在哪?”

也許是符文的燃起的微弱火光,堪堪照亮她瘦削的麵頰,對麵的女孩神情蔫蔫,比起昨日,她好像被大雨劈打了一整晚的芭蕉葉,卻仍勉強搖晃著花枝。

“寢室,”她勉強地扯起精神,“我今天沒有去煉器場。”

漁之張了張嘴,又把快脫口的話重新咽了下去。

彆哭哭啼啼的啦。

不就是被罵了幾句。

有什麼大不了的。

又不會掉塊肉。

……

她腦子裡莫名冒出幾句爹娘慣常安慰她的話,過去的自己,聽了這些話,很快就能吞下眼淚,收拾好情緒,把目光放到規劃好的目標上,踏踏實實地往前走去。

可是這些話,要自己說出來的時候,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漁之總覺得,如果自己真的對李澄說出這些話,她會先對自己感到憤怒。

但,難道娘說錯了嗎?

隻是幾句話而已,根本沒有讓利益受到損失啊,為何會讓人如此難過?

也許,說的人自己最清楚,這些話說出來,到底是想要安慰難過的人,還是想要緩解自己設身處地感受到的焦灼。

“我沒事啦,你不用擔心我,”反倒是李澄敏銳地感知到沉默,反過來安慰她,“我都習慣了。”

漁之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紮得心疼。

習慣了,所以就沒關係嗎?

習慣了,隻是因為做不到,逃不了,防不住。

無數個漫長到令人麻木的夜晚從她眼前閃過,那種睜著眼睛等天亮的滋味,體會過的人,大概都不願意再嘗一遍。

“李澄,你好好休息,我試試去找我師尊,讓他管管煉器院。”

“彆白費力氣啦,”李澄笑笑,“連執事都喊不動他。”

漁之認真地注視她:“你好好休息。”

當晚,決明飛來的時候,漁之的小院裡還非常雜亂,丹爐和煉器爐升起的煙霧夾雜在一起,裡麵那滿臉烏黑的女孩被熏得快要中毒,但還是屁股穩穩當當地坐在地上,頭也不抬地搗鼓著兩個爐子下麵的法陣。

漁之左手拿書,右手的刻符刀勾勾叉叉地修改了好幾遍,支起來的膝蓋臟兮兮地蹭滿煙灰。

遠遠聽見翅膀由遠及近扇動的聲音,漁之屏了屏呼吸,低身蓄力,眼疾手快地飛身一撲,將決明抱了個滿懷。

“逮到你啦!”

頑劣的笑意悶聲響在決明的耳邊,決明癢癢的,撲騰兩下翅膀掙紮。

造反了啊,還有沒有天理了!

“小鳥兒哪裡跑,你可得給我幫個忙,要不是姐姐前陣子喂你吃仙草,怎麼會攤上這堆費心勞神的碎活呢!”

決明抻著脖子拒絕應答,看見幾個改造的加速法陣,當即就明白過來,心道休想拿我當苦力!

你自己要認下的師尊,便宜都占夠了,等過了這段辛苦日子,還怕沒有好處嗎?

但是掙紮著也費勁,決明撲騰兩下還是消停了下來。

“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呀。”

“……”

“我一個人進到仙門這種地方,剛入門就被掌門安了個職責當齋長,什麼都不會,一來就被罵……”

大鳥沉默了。

漁之黏連的字眼一句連著一句,都在他耳邊呼出陣陣熱氣。

直到決明的長喙在漁之臟兮兮的膝蓋點了點,漁之才恍然大悟,立馬掐了個洗塵決,把自己收拾乾淨,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最終,那道夜夜橫掠過月色的墨影,還是蹲守在了漁之丹爐的小板凳旁。

“我把傳訊法陣放在這裡哦,要是丹爐出現什麼問題,你就點這個地方,我收到消息會馬上趕回來的。”漁之道。

決明懶懶地動動脖子,示意自己知道了,但還是沒有挪動屁股。

可恥!

不委身坐上那條小板凳,是他作為上古聖獸最後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