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津跟熾瀾對視一眼,斟酌著開口:“雪明應當是特意要你來找我們。”
漁之不解。
見他又道:“齋長自己寫的揭帖如果自由發揮,那麼出現任何問題,連同雪明自己也要承擔責任。”
“那她怎麼不教我寫?”
“指揮使大人,你得跟她說清楚,”熾瀾朝沈以津揶揄,道,“仙門寫揭帖要的從來都是不出錯,而不是文辭跟內核,她讓你寫,其實隻是讓你把大會上被罵的那一段潤色一下,其他的都有特定的章程。”
“這其實也是她簡單的小試探,如果揭帖的章程都不知道,那就說明,你對官場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並且,沈以津這個入門師兄是一點都不管你!”
被點名的那人眼神往旁邊一瞥,裝作若無其事地摸了摸鼻子。
熾瀾看不下去,從芥子裡掏出一打手卷。
“喏,這是仙門往年的揭帖摹本,基本上每個齋長人手一份,你拿去用吧,跟著這上麵的寫就行了。”
漁之啞然,甚至有些想笑,還以為這東西有多麼高深。
被點名的那位指揮使眼神往旁邊一瞥,裝作若無其事地摸了摸鼻子,這一瞥倒是瞥到了個老熟人。
漁之順著他停住的目光看過去,見到那決明公子也來了飯堂,整個人看上去像個蔫巴的芭蕉葉,跟弟子入門儀式那副人模狗樣的公子樣大相徑庭。
不過他似乎跟漁之眼前的二人看上去很是熟絡,聽見打招呼,一望過來,眼裡就恢複了些神采。
“最近又有活了?”沈以津待他落座,隨意問道。
“嗯,在煉器院那邊抓紀律。”
“看來是把你折騰得不行啊。”熾瀾一臉幸災樂禍,比起她的容光煥發,決明簡直可以說是臉色頹靡。
漁之無聲觀望著眼前的男子,看他扒拉兩口就沒再進食,發現他甚至有些食欲不振,頓生同病相憐感:“決明公子,我上次見你白天補覺,也是晚上睡不好嗎?”
自從上次放出天蠶,漁之拿到了天蠶脫下的繭絲,每到夜晚就要拿出來擺在院子裡吸收月光光華,但是又擔心夜間更深露重的,蠶絲被露水打濕,又怕哪隻調皮的小蟲小鳥一時好奇,偏要進來踩上兩腳,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起夜去院子裡看看,睡也睡不好。
幸好,這幾天每到半夜,漁之都會遇到上次那隻小仙鶴,想來也許是一起見證過天蠶結契,算是有了一些交情,漁之照看繭絲的時候,仙鶴就在一旁安靜地陪著,後來漁之乾脆就讓仙鶴幫忙照看蠶絲了,這才能夠讓她好好地睡覺。
她自己睡不好是事出有因,問出這個問題後,卻見決明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自暴自棄般應道:“對啊,晚上我忙得很。”
漁之眨巴眨巴眼,突然又想起關於決明的那條傳言,麵上不自覺地紅了起來,忙止住話頭,匆匆塞了兩口食物進嘴。
這反應落到決明眼中,不知怎的,反而讓他更暴躁,惡狠狠地啃了一口雞腿。
“煉器院那邊有這麼難搞嗎?”沈以津暗暗咳嗽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
“你們劍院是離那邊太遠了,都不知道,煉器院那裡一幫工科生,誰能想到小團體那麼泛濫,還排外得很,內部等級秩序比丹院還混亂。”
漁之手裡的豆芽滑掉,莫名感覺自己好像被戳了一刀。
“文起元不管?”沈以津問。
“他要是管,”決明冷笑一聲,“煉器院至於這麼亂嗎?”
“文起元會擔任煉器院的管事,本來就是奔著仙門的資源來的,掌門又喜歡他煉出的東西,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不就囂張嘛。聽說他最近又在琢磨自己的新玩意了,估計一個多月沒去弟子煉器場了吧。”熾瀾的白眼翻上了天。
“不單單是人,我巡到哪裡都能看見他們的木材、石屑、沙礫到處放,都不知道哪裡能落腳。”
木材?漁之起了興趣。
“煉器院的木材是有很多嗎?我能不能拿點來用用?”
沈以津這才想起來似的,問漁之:“你上次帶來的那隻天蠶,已經和你結契了是嗎?”他一個月前接漁之上仙門的時候,聽雲天南提起過一嘴。
“嗯!再吸收幾天月華,蠶絲就可以用來織成芥子結界了,隻不過編織的器材還沒有準備好。”漁之一抹眼前,亮出橙黃色的結契印記,“不知道煉器院有沒有可以直接借用的器材?”
“有是有,”決明回她,“但紡織器材本身不難,你最好是拿了原材料自己做,那幫弟子的成品,哪怕是租,要的都是高價。”
漁之估摸了一下,這三人與煉器院的關係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買原材料的費用她應該出的起,便不再多問,又把注意力轉回到結契印記上來,迫不及待地分享。
“我每天晚上都在讓蠶絲吸收月華,雖然很累,但是每次困得不行的時候,丹院還有隻仙鶴會幫我照看。”
卻見熾瀾失笑:“這樣啊,我說怎麼最近晚上看不到那隻小祖宗,原來跑你們丹院去了。”
漁之撓頭,察覺出熾瀾語氣中的微妙:“難道仙門隻有一隻仙鶴嗎?”
“那隻仙鶴不是一般靈物,”沈以津耐心解釋,頗為老成地淺酌一口熱茶,“是掌門外出遊曆找回來的上古聖獸轉世,因為目前還是幼年期,精力旺盛,所以喜歡熬夜,還到處亂飛。”
說到最後,他還刻意頓了頓,有意無意地往旁邊瞥一眼。
掌門找回來的?還是上古聖獸!漁之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那不就說明那隻仙鶴是魔神大戰中遺留的魔神天玥靈寵!
驚訝之餘,她一陣心虛,掌門嚴令禁止仙山弟子修行濁氣,看來以後要是偷偷布置歸元陣召喚濁麵,絕對不能讓仙鶴看見,萬一它回去告狀,就完了!
第二天,忙完了功課的漁之就興衝衝鑽進了煉器院,踩到滿地木屑的煉器室,她就知道自己來對了。
對於煉器來說,水本身就是重要的動力,煉器室四麵環水,每隔一段路就有機器攫取水流吸取能源,比用靈力節省,也比點丹爐火簡單。
漁之的水係天賦在這裡簡直是如魚得水,她隻用水流聽了三次識水陣,就找到了煉器院有實權的人物——肖華師兄。
決明提前跟她透露過,肖華是仙門肖長老的曾孫,秦掌門罵人的時候看到他,麵色都要緩和兩分,在煉器院常年作威作福,因為功課都由彆人來做,所以在仙門待了多年,修為都沒什麼長進。
誰知道,漁之都已經提前給自己臉上貼了兩三層精神臉皮,做好被肖華嘲笑幾番的準備了,肖華卻連正眼都沒瞧她一下,派了自己的狗腿子上來打發自己。
漁之不甘心。
“買材料的費用我可以出,你們剩下的又沒用,為什麼不賣給我?”
那人卻明顯不耐煩,叉起了腰:“我們剩下的木材用不用是我們自己的事情,跟你一個外人有什麼關係!我們老大說了,丹院來這裡買東西,隻能用檢驗合格的丹藥成品交換,不能用錢買!”
漁之皺眉:“我也想能用丹藥換,但是丹院的訂單都做不完,哪有多餘的丹藥跟你們交換?”
“那就是你自己要考慮的事情了,奇了怪了,你也知道自己的訂單做不完,怎麼還有時間搞紡織,難不成……得了什麼法寶?”
眼見這人打量的目光掃來,漁之身體一僵,險些就要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大喊一句“沒有”了,但是她很快就冷靜下來,迎著那人的目光嗤笑。
“我不過是要點木材,你就這樣懷疑同門,你怎麼不說我特意來煉器院就是為了順走你們什麼法寶?”
果然,這次目光沉下來的人變成了對方。
決明說的沒錯,煉器院這幫弟子總覺得自己煉的東西是天生地下絕無僅有的寶物,彆人多看一眼都是覬覦,這一點倒是跟丹院的流水線產品天差地彆。
不給就不給,漁之氣憤得踢飛了河邊的三塊小石頭,不就是木材,我就不信我自己找不到!
漁之在兩簇飛龍草中探出頭來,四下掃視了一圈,夜色中勾唇一笑。
嘿嘿。
做齋長也就這點好,想中途逃掉晚課的時候,沒有人會盯著自己。漁之讓朱槿幫忙看好爐子,偷偷潛入了丹院最偏僻的一處靈藥田,聽十六齋那幫富家子弟聊天的時候說道,這裡的櫟樹時常有枝條掉落,但是長在仙門的櫟樹,哪怕是廢料,都多多少少占了點靈氣,櫟樹的木質又多纖維,正好適合做編織器材。
但是出師未捷,她腦門上就被磕了一個大包。
沒想到這小小靈藥田,看著景色一覽無餘,想要進去卻要突破一道掌門封下的禁製。
掌門居然還管這種小事?
但是正當漁之猶豫自己要不要離開的時候,她遠遠地就聽見了一人踩著草叢走來的腳步聲,一個激靈,隻好鑽進樹林裡躲了起來。
她不敢靠太近,怕對方修為過於強大,要是掌門那樣的大乘境界來了,甚至都不用主動開啟神識掃視,自己就能直接被拎回丹院,埋頭苦乾個三天三夜。
於是她一步一步退到了小溪的下遊,借由水流的聲音觀察那人的動靜,等待他走掉。
仙門就是仙門,靠近溪水這麼近的地方都沒有蚊蟲嗡鳴,隻看見一兩隻由靈氣煉成的小靈蟲低空飛過。這些靈蟲對於醫修來說是極好的藥材,生吃都能對修行大有裨益,當然了,這麼饑不擇食的修士也少。
不過,自從知道連每晚見到的小仙鶴都在秦掌門的眼皮底子下,受她管轄,漁之就對這些小靈物又多了幾分謹慎,沒準秦掌門能夠和所有仙門的靈物結契,借由他們的眼來監視仙門的一切呢?
正這麼胡思亂想著,靈藥田那邊就傳來了一陣機關轉動的聲響。
七裡卡拉的一串複雜字符出現在識水陣裡的時候,漁之的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識水陣就已經幫她記錄下了靈藥田入門機關的密碼。
乖乖,這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