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課,佘越沒敢遲到,否則就要迎著眾人的目光走向座位。他還頂著臉傷,不得不選擇低調行事。
但課間的時候,他的後背還是被後桌戳得快要穿孔。
“你昨晚到底乾嘛去了啊佘越,是不是祁元朗打的?哦不對,他才剛開靈竅……”那人思忖了一下,又問,“難道是齋長?也不可能啊,她那麼溫柔……”
佘越在前麵扯了扯嘴角,坐直身體不理他。
但緊接著,他又一不小心瞥到漁之從身邊走過,忙裝作在包裡找東西的模樣低下了頭。
“佘越,你臉上怎麼了啊?”漁之的臉忽然出現在他的眼前,皺著眉頭假意關心,甚至還上手,好似想要查看一下他遮住的傷口。
佘越對上那雙藏滿了諷意的雙眼,心中不覺一陣惡寒。
這個女人居然還在自己麵前陰陽怪氣!
漁之昨夜睡了個安心覺,整個人神清氣爽,看著佘越這張歪七裂八的痞子臉都順眼了許多,甚至貼心地掏出了療傷的藥貼,不輕不重地就要貼到佘越的臉上。
但冰涼的療傷貼還沒碰到佘越,就激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不住地往後躲避,一不留神就摔了跟頭。
後麵那老哥哎呦喂一聲,大喇喇關心道:“你沒事兒吧?怎麼這都能把自己給整翻哪。”
漁之溫柔一笑,眉眼間自帶了柔光,彎下腰去一把把佘越撈起來,順手就捂著他的嘴,讓佘越吞下了自帶麻醉效果的清心丹。
她的手臂還牢牢扣住佘越的嘴,怕他偷偷吐了,又補充道:“就是啊,怎麼連齋長的傷藥都不敢吃了,難不成我還會害你不成?我這藥啊,不單單能治皮外傷,連靈氣傷都能治療哦!”
她撫了撫佘越的腦袋,停頓了一會,感覺到他吞咽的動作,又擔憂道:“隻不過,我的療傷丹比較烈,你可能會在治療的過程中疼到昏過去,但是彆擔心!我添加的麻醉藥材也多!就是生效期比較長,但你總能昏過去的不是嘛。等你給我實驗完這一波,我就把藥方改進一下哦。”
佘越起身,臉色如同吃了蒼蠅,一會黑一會綠。
同門的弟子不忍直視,把臉撇開了去,心中不住默念:不要緊,不要緊,修行丹藥的弟子本就常常以身試毒。
祁元朗轉頭就看見了這一幕,心裡莫名就從漁之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幾分不尋常,但是又不知這種彆扭是從何而來。
下午,弟子們日常自行修煉,煉丹房裡依舊被丹爐熏得火氣上湧。
祁元朗自認很有耐心,尤其是哄人開心的時候。
轉頭見到還在打坐煉氣試圖開靈巧的陳睿,他馬上有了個主意。
“你這心浮氣躁的,”他拿扇丹爐火的扇子給自己扇風,挑眉對陳睿道,“不行啊。”
陳睿看起來心寬體胖的,但是煉個氣都能煉得渾身大汗,根本靜不下心來,本來就煩,聽到這麼一句話更煩了。
偏偏祁元朗他還不敢惹,憋得他看見周圍的一圈丹爐就想踢。
“都入門多少天了,齋長沒教你開靈竅嗎?”祁元朗揶揄道。
陳睿想到這個就生氣:“我都不知道我爹怎麼想的,居然要我來做個丹修,我這體格,還燒什麼丹藥啊,我燒我自己得了!”
罵不了祁元朗,他還不能罵彆的了?
“我說齋長大人啊!彆拿丹爐煉丹了,拿我煉吧!”
聽見這話的漁之眼尾一掃過去,就看見祁元朗不懷好意的笑。
祁元朗繼續慫恿:“那你該去做劍修啊,你這體格,那邊就喜歡愛鍛體的弟子。”
這話倒是說進陳睿心坎裡了,他精神一震,眼睛都亮了起來:“你也這麼覺得?我就說我該去練武!明天老子就去演武場那邊報道!”
“不行!”漁之忍無可忍,嗬斥一聲打斷兩人,“你至今沒有煉氣成功,上個月的丹藥任務就沒能完成,你要是兼修劍術,哪有時間完成欠下的任務?”
這話其實說得漁之心裡也不舒服。
將心比心想一想,饒是誰攤上丹院的這些任務都不痛快,大家都在修行,憑什麼我們就要擔上給仙門賺錢的指標?
但是正如做齋長是身不由己,漁之說這些話,討這些厭煩,卻也同樣是言不由衷。
“老子可不是兼修,老子是改修!這個丹我不煉了!”
“那更沒的說了,仙門改修的章程都寫得清清楚楚,你首先就得完成丹院的任務訂單,不能有拖欠,再達到齋內前三的修為,才能改修劍術。”
見陳睿被自己這一番無情的打擊氣得快要暴走,她到底是耐著性子哄道:“這樣,這段時間呢,我多花點時間先教你入門,找找感覺,然後,你先把丹院這邊的事情解決完,再去兼修劍術,這樣也不遲。好不好?”
但是眼見陳睿撅著下巴眼淚都快委屈得留下來了,祁元朗又摻和了進來,有意無意地笑他:
“哎喲,多慘哪!”
“老子不管!老子就要改修!”陳睿的肺活量倒是驚人,這不帶靈力的一吼,都能把彆的齋的弟子目光都給吸引過來。
他站起身,借著些微的身高優勢,用鼻孔瞪漁之。
漁之火氣也跟著竄上來。
她轉頭跟朱槿交換了一個眼神,抓起她遞上來的赤尾鞭,擦著陳睿就猛打了過去:“再老子老子一句試試呢?”
啪——
赤尾鞭布滿蛇鱗的鞭身脆響落地,響徹整個煉丹堂,昨夜剛剛萃上的麻醉藥被吸收得很好,發力之處甩出了兩三個綠色的藥水點。
鞭柄猩紅的印記在漁之的手邊一閃而過,卻異常刺眼。
“你乾什麼?周漁之!你打算在丹院打人嗎?”陳睿堪堪逃過那一鞭子,還心有餘悸,捂著右手臂怒目瞪視。
“疼嗎?”她沒什麼表情地問。
“當然疼了!”
“那你看看我打哪了?”
“不就是……”陳睿拿開捂著的手,愣愣地查看自己白花花的手臂,“我……我剛剛明明就感覺你打到了!”
聞言漁之的手又抬了起來:“既然沒打到,那就補一個。”
“啊不不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
漁之卻步步緊逼:“這不行,你修劍術肯定要鍛體啊,怕挨打怎麼修?”
“不是!我知道了!你沒打!我不告訴執事就是了……”陳睿把手搖得像撥浪鼓,一步步退了回去,一轉身差點撞到祁元朗。
祁元朗沒理他,端詳著正歸還赤尾鞭的漁之,一手不經意地摩挲著手邊的碎藥渣。
一直到下午,坐到天爐法師的講座聽講席上,他還在思索著漁之近幾日的變化,卻見她聽講聽得異常認真。
“修行者修行,應忘形去相,明心見性,反觀真我,存神養氣……”
天爐法師的語速過於春風和煦,聽的人生困,但偏偏漁之的背挺得很直。
不會吧?周漁之連這時候都能裝?
卻見她在後排弟子偷偷溜走的時候,高高舉起了手。
“那位舉手的弟子,你是否有什麼不解之處?”法師盈著笑意點頭示意。
“法師,您剛剛說‘明照真明,返本歸真,才可以凝神運氣’,可我有一事不解。”她甚至翻閱起自己剛剛記下的筆記,“倘若三毒未除,卻依舊可以順利運轉內力,這該如何解釋?”
周漁之抬頭定定地望向講座上的法師,神情是從未見過的認真,好像法師不開口,她可以一直這麼等下去一樣。
“夫道,存乎心,心,即道也。這個問題不用我多說,想必,你心中已有答案。”
這算什麼回答?祁元朗腹誹道。
又見周漁之聽得一愣一愣的,繼續追問:“所以,這便是所謂‘流轉變化,本自常在’?”
這一問題明顯尖銳許多,有針鋒相對之嫌疑,卻聽那法師問起周漁之的姓名,撚了撚手上的圓珠。
片刻後,仍是隻道:“如今你問這些還為時尚早,修心之學,需師資樂,更在勤修,方能證其道。”
看來這法師今天是難再呆下去了。
一旁主持的雪明大師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卻又眯著笑眼問:“小漁聽懂了嗎?修行知曉再多的法門,最終的落點還是勤勉,勵精圖治,方能成效。”
漁之被這麼一拍,才終於回到現實中來。
方才聽法師的講座,心中一直盤旋著無數個讓她心煩的問題,卻不知先從哪一個開始問起,胡亂問了幾個問題,卻還是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止不住心中的瘙癢。
可是目前講座即將散場,座下這麼多的同門還著急走掉,隻有她一人繼續提問,實在是壓力有些大,於是低聲向大師姐問道:“師姐,我能不能和法師交換一下通訊符文?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她。”
師姐聞言哦了一聲,低聲道:“你先坐下,我等會跟你說。”
她乖乖坐下,聽完雪明師姐發表臭長而又雷同的致謝辭,滿場發出今天下午最熱烈的一場掌聲。
但直到雪明上前和望朔真人寒暄完再一步一拖拉地送走,漁之都沒有得到見縫插針地上前說話的機會。
“師姐,我還有問題想要問望朔真人。”
雪明覷了下她的神色,忽然眯著眼角笑,攬她的肩膀走。
“小漁啊,”雪明憨笑兩聲,帶她去往自己的修煉室,“望朔真人來這一趟,仙門隻給了她一次講座的費用,你要問她問題,那還是免了,修行之路在自身,你聽懂了就聽懂了,聽不懂的話,花費再多的力氣也是徒勞無功。”
漁之聽得疑惑,可學習不就是需要在不斷提問與求索中得到成長的嗎?以往秦婆子就是這麼教她的。
但雪明沒給她再次思索的機會,開始聊起下一次丹院的大單。
“這一次下訂單的可不是普通人呢。”
見雪明有意吸引她的注意,漁之也隻好配合:“是什麼大人物?”
“不急。”
兩人進入丹院靜修室大門,腳下的地磚在踩住的瞬間一點一點地亮起,隨著抬頭的角度,整個靜修室雅致的全貌漸漸鋪排開來。
比起丹院的煉丹堂,漁之一進到這裡忽然就明白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在她還在尋找流水的聲音出自哪裡的時候,已經嗅到了章案上香爐的幽香,室內空間清虛無雜,非常適合修行。
嫋嫋青煙在屋宇內橫衝直撞,滿室充沛的靈氣。
她被雪明師姐示意坐在案前的蒲團上,窗外清風徐徐吹入,能聽到不遠處高階琴修每日演奏的禪樂功課。
“聽聞十六齋的那幾個不聽話的刺頭被你修理得不錯,你的進步很大啊。”
雪明熟練地擺出一套翠竹色青瓷茶具,將熱水緩緩注入壺中,輕輕搖晃預熱,隨後傾出,接著取了一小撮茶葉撒入壺中,注入沸水。
茶香裹挾著線香飄飄然升起,將漁之方才微妙的燥意撫平。
“哪裡,還有好幾個成員對我有意見,嫌我做不好這個齋長呢。”話一說出,漁之頓了一下,這話不自覺地就從她嘴裡說出來,多麼耳熟,好像是從哪裡聽來的,她感到有些茫然。
“你做得很好啊,小漁。我之前帶過其他的齋長,他們都沒有你上手得快,還有比你遇到的成員更難搞的呢……”
等到雪明將過去遇到的成員一通絮叨完,靜修室已經聽不到隔壁琴修隱約傳來的禪樂了,兩人這才聊到下個月新的訂單。
“據說,人間朝廷最近不大太平。”雪明給自己又添了一壺茶。
“怎麼了?卜術靈官那邊好像也沒有占出人間有什麼天災。”
“人間的災禍哪裡是隻有天災,說起來,其實也算是人皇的家事。”
“皇子內亂?”
“這倒不太清楚,不過,”雪明吹了一口茶,“我聽人說,人間朝廷裡皇帝最寶貝的長公主被人陷害,如今快要人事不知,大約是想憑仙丹吊著一口氣吧。”
“長公主!”
漁之剛想塞進嘴裡的蜜餞都掉了,滿眼不可置信。
雪明的手卻一頓,目光直直射入漁之眼眸。
“你知道長公主?”
“呃……知道一點點。”
漁之覷著雪明的神色,低頭喝了口茶,不動聲色地收斂起自己的異樣,她知道雪明口裡的“長公主”指的是長公主的哪件事情。
人皇宮裡的事情,漁之這樣的平頭老百姓自然是不太能聽到風聲的,但是長公主不一樣,大約兩三年前,漁之還在秦婆子的舊書屋裡埋頭苦背靜安司教本時,她開小差翻了翻從外麵新送來的書卷,碩大的《經世論》三個大字赫然在目,但比它更矚目的,是地下龍飛鳳舞的署名與長公主官印。
書裡描繪的新世界與靜安司教本所規劃的完全不一樣,它給漁之開啟了一道從未設想過的道路——一個人人平等的大同世界。
但是很快,朝廷裡就派了人,循著書卷分發的路線找到了這裡,將《經世論》強行收了回去,硬說秦婆子私購禁書。
“朝廷下訂單那天我也去了,”雪明緩和了神色,“長公主看上去確實病得不輕,仙門還在想辦法,目前我們隻能多煉一些緩解病情的丹藥。這個訂單很重要,我想給你們十六齋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好的,師姐。”
“哦對了,你順便把上個月丹院的揭帖也給做了吧。”雪明狀似隨口道。
揭帖是什麼?
漁之循著記憶,按照自己以前在城牆上看到過的告示模仿了一份,卻被雪明批得體無完膚之後,才思考起這個問題。
雖然她也沒有很想用這個任務去達成什麼將功補過,但是既然給了自己機會,不用的話,好像有點不識抬舉。
於是她帶著這個借口,不是,帶著這個問題,再一次去到劍院。
聽休息的弟子說,熾瀾和沈以津一般都在劍心穀練劍,那邊是高階弟子的訓練場。但是她抬腿正打算走去的時候,就見二人已經迎麵朝她走來。
熾瀾遠遠地就看到她,兩手朝這邊誇張地揮動。
她走過來的腳步卻從容而穩健,周身的劍修氣場似乎才剛剛收斂起來,滿是漁之豔羨的自信與強大,好像天大的事情都能夠融化在她陽光下的笑容裡。
“怎麼回事呀?”熾瀾真的很愛搭她的肩膀,“受什麼委屈了?怎麼看見師姐都要哭鼻子了呢?”
熾瀾不知道在衣服上染了什麼,大概是鍛體之後立馬給自己捏了個清潔決,湊近的時候一股提神醒腦的果香味直奔漁之而來。
漁之本來沒想哭,可熾瀾一靠近,她就忍不住紅了眼眶。
“彆哭彆哭,走!師姐帶你去吃午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