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麵傷(1 / 1)

咚咚咚咚鏘!

正巧演武場擂台上的弟子對決考核剛剛結束。

在滿場弟子和主持人驚訝的目光中,沈以津款款落下。

熾瀾翻了個漂亮的筋鬥,飛身上台,瞬間就激起場下熱烈的歡呼聲。

隻見兩道清冽的劍光亮起,熾瀾搶先發起進攻,對著沈以津的命門就刺了過去。

但沈以津的反應從容自如,一招柔韌的劍意打著彎巧妙化解。

熾瀾莞爾,再起勢佯攻,橫腿掃過沈以津的腳,又提劍翻身劈砍下去。

兩人很快打得不分你我,漁之站在二樓最寬敞的觀景位,心也跟著緊張起來。

熾瀾以堪稱可怕的姿態一路強攻猛攻,而沈以津卻將左臂往身後背,信手便打了一道冷冽的劍意。

但熾瀾不甘示弱,頂著沈以津的劍光長驅直入,掀起狂暴的氣浪。

熾瀾:“看不起誰呢?把左臂放出來用!”

她逼近沈以津的身側,使出一招回掛,沈以津不得不用左臂格擋,放棄了一直維持的優雅,腳尖下點,展臂飛身往上躲閃。

沈以津的劍意和本人的說話風格差異很大,雖然應招時是意料之中的縝密而細致,但揮劍時卻異常果斷,劈劍也是直斬急落,好幾次都險些要打中熾瀾的命門,被堪堪閃避。

“齋長!攻他下盤!”

“啊啊啊啊啊啊指揮使好帥!!”

“熾瀾!我的親姐!你是劍修之光!瀾門!!”

“指揮使好帥啊啊啊!彆打熾瀾了!!打我!!”

場上的鼓聲敲得比任何一場對決都要激烈,但他們好似是還不夠儘興,不斷能聽到內門弟子在下邊喊話,熾瀾的戰意好似燃燒到了身邊每一個圍觀的人身上,連不遠處的漁之都感覺熱血沸騰。

不知道為什麼,比起實力差距過大的沈以津,他們好像更喜歡給熾瀾助威。

漁之望向鑼鼓喧天的擂台內,發現熾瀾笑容裡的肆意,比起剛入場的時候,簡直有過之無不及,好似演武場的擂台對決本就是為她而開,不管底下的人聲鼎沸喊的是誰,她都能專注手中的劍與前方的對手,痛痛快快地揮灑一次熱汗。

強大的對手不是阻礙,而是引誘人向前的挑戰。

沈以津從單手執劍,再到飛身閃避,如今竟要開始施展劍陣,他的每一次小小的退後,都讓熾瀾更興奮一些。連頭繩被刮掉了,烏發在肩頭儘數披散開來,熾瀾都不曾在意,仿佛要生生把沈以津春風化雨的皮囊撕下,劈砍成腥風血雨才滿足。

不得不說,熾瀾打架還真是好看,漁之看不懂劍招,但她看得懂沈以津始終噙著笑的眼角,那是欣賞一個人的眼神。

漁之也跟著笑了,心中升起莫名的癢,竟也有衝動要上去比劃兩招。

不知為何,她的濁麵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二人劍陣相撞,劍意不斷地往外擴,卷起演武場邊緣的落葉飛花,連漁之的脖頸處都刮開一小道血痕。

她不得不燃起一層薄薄的護體之氣,眯起眼,隻看見二人的劍影在千重起落間湮滅,又再次複生。

片刻後,沈以津的劍陣徹底將熾瀾困住,劍尖直指她命門。

而熾瀾那近乎執拗的劍意仍在擂台中央回蕩,但她卻已經丟下劍,放聲大笑起來。

這一架,她打得是酣暢淋漓。

能和指揮使對決如此多個回合,從今往後,她在整個劍院、甚至整個仙門都將聲名大噪。

當天,三人的晚飯是熾瀾請客,她就著豬蹄拌涼麵,吃得比贏的人還開心。

每過一會就有人來跟她打招呼,誰都能閒聊上兩句,偶爾有幾個覬覦沈以津的存在不敢上前,她也熱情地揮揮手,喊人過來,把盤子裡的西瓜和甜點拿一兩塊去。

“這些都是你齋內的成員嗎?”漁之好奇,“今天你們兩個在擂台對決的時候,他們好像都很挺你。”

“唔,那當然了。”熾瀾嘴巴裡的雞腿還沒嚼完,含糊應道。

卻聽沈以津輕笑:“當然挺她了,都是被她打服的。”

“剛開始的時候哪裡是這樣的,”熾瀾說,“我在還沒有你一半大的時候,也是彆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的。”

她好像喝得有些上頭了,醉眼朦朧地撐著腦袋。

漁之扶了扶,怕她倒下。

但她就這麼順著漁之的手,整個人貼在漁之身上,說話時已經帶上了點鼻音。

“你才剛來仙門,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來得及跟你八卦我家的事情?”

漁之搖搖頭。

熾瀾見狀,一拍大腿:“那你這就找對人了!我親自跟你講!”

原來熾瀾原本是遠江候府的大小姐,但是五年前,家仆因為二百兩銀子出賣了候府的官印,下人不懂官場的忌諱,隻知道候府將軍待下人如同兄弟姐妹一般寬容,以為這次也不過隻是被責罵兩句,誰知——

“因為一封偽造的書信,我爹被誣陷參與了朝廷黨爭,一夕之間,我家全被人皇抄了。”

漁之不在帝都居住,所以朝廷的勾心鬥角平時沒怎麼聽仔細過,但光是聽她簡短的描述,都能感覺到其中的心酸與荒唐。

“後來呢?那些家仆怎麼樣了?”

“我沒動他們,隻是遣散了。”熾瀾吸了吸鼻子,清嗓又道,“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做家仆多多少少有些委屈,心生怨懟做出點報複,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漁之皺了皺眉,“這件事情後果太嚴重了。”

“對啊,”熾瀾的笑意從胸腔裡抖出來,“等到我當上齋長,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著手管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有些人,是天生沒有長心肝的。

你要他尊重你,要他配合你,跟你一起為某個共同的目標努力,是種妄想。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人隻看重眼前的蠅頭小利,就是可以為了自己的私欲出賣他人的利益。”

她這話說得平淡,眼裡的焦點卻落了空。

“來!陪師姐再喝一點!”熾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沒有給其他人喝的意思,兀自又灌了下去。

沈以津微微蹙眉,擔憂地看了一眼,卻也沒說什麼。

“那這種人要怎麼辦?”漁之問。

“還能怎麼辦。”熾瀾坐直了身子,答道,“讓他害怕你、畏懼你,而不是覺得你親切,覺得你好說話,這是權力的底層邏輯。”

“可……我隻是個小小築基,也沒有可以支撐的家世背景……”

“那又怎樣?”熾瀾一拍桌子,“沒有就裝!”

她呼出的酒氣熏得嗆人。

漁之猶豫地看了看沈以津,無聲詢問是否現在要把她帶回去。

但是沈以津沒有動作,隻是安靜地凝視著快要將眼淚笑出來的熾瀾,聽她繼續喃喃自語:

“小漁啊,哪怕你覺得自己不夠強大,也得把自己裝出強大來,不要讓彆人有質疑你的機會……不要讓彆人覺得你好拿捏,好欺負……你要態度強勢不可侵犯,要堅定自己的立場,絕不輕易妥協……

人就是看表象的動物,你退一步,彆人就會進一步,你不主動出擊,就會有彆的人來搶走你的東西。彆管會不會討人厭,沒必要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呀,世人的喜愛不值錢……但尊重卻很重要,他人的尊重……永遠都比喜歡更難得。”

她的聲音越來越有氣無力,兩隻眼睛的眼皮都耷拉了下去。

“所以,”漁之輕輕撫上她的背,“你這麼努力修煉,是因為身後背負著一個需要庇佑的家族,想要恢複往日的榮耀嗎?”

熾瀾沒有再回答,不久後響起輕微的呼嚕聲。

她脖子後麵的衣料被劃開,大概是在對決時被劍氣割開的,無需細看就能瞅到一道猙獰的濁麵傷傷疤。

漁之不禁猜想,熾瀾剛進仙門的時候,她落魄候府之女的身份,能給她帶去多少流言蜚語。

像祁元朗這樣的湊熱鬨的人還有很多,儘管有些人傳播流言並非出於惡意,但對於流言的主人總歸會帶去不少難與外人說的壓力。

熾瀾出招時那暴烈的劍意,很難說不是在經年累月的壓抑中積攢而成,不過,漁之瞥見沈以津細致打理的動作,幸好如今還是有個人能夠接住她。

沈以津將桌麵簡單收拾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扶起熾瀾的手臂,搭在肩膀上,溫聲道:“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有課,我送你們回寢室吧。”

當晚,漁之回到寢室,剝開衣服對著鏡子查看。

濁麵傷傷疤如同一隻貪婪的野獸,蓄勢待發地匍匐在她的後背,甚至趁她不注意慢慢攀岩到了領口,時刻提醒著,她那好不容易哄好了才肯乖乖鑽進瓶子裡的黑魚還在等待她的召喚。

熾瀾今晚在吃飯的時候和她提了一嘴,濁麵傷與濁麵有著強烈不可分割的關係,欲念越強,傷口便越加難以治愈。

可漁之嘗試過捫心自問過很多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到底對什麼東西有如此強烈的欲念。

於是她湊近鏡子裡,不解地望向自己的眼睛,嘗試著從中找尋,是對於修行的執念嗎?

可修人道和修天道同樣是修行,兩者分明沒有什麼不同,仙山的資源甚至比起溯溪村要好得多,這裡靈氣充裕,仙花靈草予取予求,也有藏書閣數不儘的藏書,能看見許多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接觸的東西。

都這樣了,她還有未滿足的訴求,未免太過貪心,太過不識好歹了。

還是說,傳送法陣沒有布置好,還沒有完成家裡人交代的任務,讓她心生焦慮,不得安寧?

但是……濁麵傷似乎是在圍觀那兩人對決時惡化的?

正想著出神,卻聽門外有腳步聲湊近。

漁之心下奇怪,這是有人要直接進來了?朱槿平時不會這麼沒禮貌啊。

但她也顧不得什麼,急匆匆撩起裡衣套在身上。

“齋長!”門外傳來男子的聲音,“我是佘越,聽說你今天找我?”

“站住!”

聽到這聲音逐步走近,漁之心裡的火氣總算是竄了上來。

她道:“誰讓你這個時候來的?早上趕訂單的時候不見人影,現在想起來了?大晚上的,跑我寢室來尋開心?”

“齋長……我這不是,來當麵跟你道個歉嘛……”說著,漁之便聽到門簾被掀起的聲音,匆匆躲進屏風裡。

“彆進來!我在換衣服!祁元朗都知道晚上用符文傳音不禮貌,你倒是完全不把我這個齋長放在眼裡!”

啪嗒!

漁之手裡的梳子掉到了地上。

濁麵傷又開始忽然發作,劇烈的刺激疼得她冷汗直冒,不得已抓住麵盆的雙手連青筋都冒起,她慌亂地往身上摸索出朱槿給她的止疼丹藥,匆忙倒了兩顆吞下。

但是等到晃了晃腦袋穩定住身形,她才發現,房門打開之後這麼長一段時間,外麵竟再沒動靜。

不可能是佘越走了。

漁之屏著呼吸,盯住門口進來的拐角,安靜地等待了一會,果然看見拐角處偷偷摸摸探出了一顆斜眼窺視的頭顱。

可算給我逮著機會揍你了。

她在心裡冷笑,手臂往手邊的洗臉盆內點水潑灑,快速在佘越腳下組成一個簡易的水牢陣,十幾條極細的無根水流猝然竄出,如同幻化出分身的長箭,將他牢牢鎖在原地。

“這……這是什麼!”佘越雙眼圓瞪。

“你好像很喜歡偷看彆人的寢屋?”

“沒有!齋長!我、我是來道歉的!”佘越好像才意識到,自己的齋長哪怕隻是築基修為,同他這個煉氣都不利索的入門弟子相比,也有巨大的差距。

“道歉?”漁之單手作抓握狀,猛地操控水牢陣裡的水鏈鎖緊。

她看見佘越逐漸變得驚恐的眼神,心裡莫名的升起一股快意。

齋長守則裡不允許齋長對弟子使用暴力,她差點沒反應過來,不能使用暴力,沒說不能恐嚇。

漁之手裡猛然抓緊,將佘越緩慢抓離地麵,聲線幽幽道:“你能因為想跟著祁元朗湊熱鬨,就直接無視丹院的任務,還會想著事後來跟我道歉?

你要是跟我說,自己今天逃掉大會是因為身體不適,我都會更相信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