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1 / 1)

漁之無措地靠在門背,目光滿屋子亂掃,尋找救命稻草似的,她坐上坐凳,按照原本的備試計劃翻開靜安司教本,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你自己願不願意?

同樣的問題再次冒了出來,如同野草般,一旦種子落入泥地裡,便會開始不要命地瘋長。

雙手開始克製不住地抖,她近乎惶恐地拿起身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顫顫巍巍地灌了下去。

水壺還是羅伊娘拿進來的,日日都放在她手邊。

一杯溫水下肚,漁之感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絲清明,調整坐姿開始看書,右腳卻不小心踢到了一塊硬物。

那是她昨夜藏進去的天蠶繭。

漁之若有所感,俯身將自己匣子撥出來,發現它閃爍著黃色的熒光。

找了一個不對門的死角,她三下五除二地解開自製的鎖扣,隻見那道熒光順著縫隙流淌出來,好奇地往外探了探。

漁之將手指往上遞,按照《通靈寶鑒》的要求,撚出秦老婆子給的金桑葉喂給它。巴掌大的天蠶繭看起來結實,實際謹慎得很,要哄著才肯出來。

一道金色的虛影從厚厚的繭層中透出,不安分地動了下,迅速叼走那片靈力。

飽餐一頓後,又探出頭來,對著她受傷的那根手指就是一口。

“嘿,你怎麼還……”漁之翹起嘴角,忍不住要戳戳這個忘恩負義的小東西,但她卻忽然發現,她被咬的那地方漸漸熱了起來。

緊接著,一股暖流迅速從手指處連接到心臟,隨後,以不可抗拒的姿態迅速卷席了全身的血液。

這難道就是……

她想起《通靈寶鑒》上的記錄,每一隻天蠶繭結繭後,都會用自己的方式“套牢”一個修士,以確保破繭前會得到滿意的供養。

方才那片金桑葉大概是得了它的歡心,此刻,漁之能感覺到,自己身上流淌的靈力大增,連熬夜後的精神都不再萎靡。

但她竄上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卻並非欣喜,而是透涼的悲哀。

六合天蠶乃天地靈物,一生隻反哺一次,她剛才用掉了。若是上仙山前要進行祛濁儀式,便要被無端地削去一半,隻留存一半的氣息,就算今後再與它結契,也無法完全接受它贈予的靈物神識。

她可是這隻小天蠶認定的養育者,若是它知道了,恐怕要傷心的。

這一刻,心中的那股激憤如同潮水洶湧,再也無法被障目的葉片阻擋,頃刻間噴薄而出。

漁之從未如此刻般確定,她不願進仙門。

“小漁姑娘便是住在這間屋子嗎?”雲天南的聲音突兀地在門外響起,緊接著,周一銘散漫的腳步由遠及近。

她頓時警鈴大作,忙將天蠶塞進匣子裡。

但他們走得太快了,饒是漁之選擇了個視線死角,也來不及鎖好匣子,更彆說放回原位。

情急之下,漁之擋在匣子麵前,背對著門口將衣帶一解,嘩地把外衣和裡衣一起扒拉了下來,露出圍兜。

周一銘就在這個時候直接推開門,又迅速掩了回去。

“大白天的!小漁你怎麼這個時候換衣服啊!”他在門外氣急敗壞,門內的漁之卻鬆了口氣。

她還擔心,萬一來的是羅伊娘,她可能還得周旋一番。

“哦,裡衣有點臟了,我處理一下。”這麼回應著,漁之手上的動作飛快,將匣子鎖好藏進了桌底深處。

再次穿好衣服,漁之又在銅鏡前檢查了一遍,才打開門走出去。

“怎麼了?爹。”

“到堂屋來,讓仙使大人給你測一下靈根,上仙門嘛,不知道你是好靈根還是壞靈根,怎麼給你安排哪個院呢?是吧?哈哈!”周一銘再次搭上了雲天南的肩膀,意有所指地拍了拍。

漁之聽得明白,這不過是走個過場。

“爹,我不……”她一抬頭,瞥過雲天南望向她的目光,忽然頓了頓,想起剛才突兀地在門外響起的聲音是誰的。

“爹什麼爹!”周一銘打斷她,不耐道,“趕緊去測!”

“我不想去仙門,爹。”

“知道你舍不得家裡,隻是側個靈根而已!”

“我……”聞言,漁之嘴裡的那句“不是”硬是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出口。

周一銘乾脆上手推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回堂屋,一邊繼續催道:“仙使大人的時間很寶貴,趕緊把章程走完了事!人家還有自己的任務呢!”

錚——

仙門的星雲羅盤喚醒,漁之的手被摁在羅盤上方。

下一刻,屋內所有人的目光卻都被那羅盤上接連亮起的強光吸引。

“這是何意?”羅伊娘見狀,一掃方才的頹靡,有些興奮地問。

雲天南卻目瞪口呆:“這羅盤裡,坎卦的所有陣點都亮了起來,說明小漁姑娘是純種水靈根。”

周一銘的臉色瞬間就紅潤了起來,手掌不住地拍打大腿:“哎呀,我就說嘛!我的女兒,那肯定不得了!純種!聽到沒有?哈哈哈!”

他朝羅伊娘吆喝,好像漁之是他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一樣。

羅伊娘看上去激動過度,有喜極而泣的意思。

漁之無言地坐在三人的中間,抿了抿唇,感覺不大自在。

“哎呀,好了仙使大人,這下大家都滿意了,你有什麼事情就先去忙,明天直接啟程就好了!”周一銘高興得忘我,閉著眼睛頻頻點頭,“哎,好了,你去吧!”

雲天南神色複雜地再看了一眼漁之,還是沒說什麼,收起羅盤離開了周家。

周一銘正在高興頭上,大手一揮:“來!咱們今天就來定一下進了仙門後修什麼!”

“我聽說修靈丹好!”羅伊娘直撫過蘇漁的肩頭,立場轉變得很快,“上陣子我去張奶奶那坐,說她說她大侄子修了靈丹之後每月都寄回來點仙丹靈藥,光是一顆就五百兩呢!”

“噢?這麼有本事?”周一銘誇張地睜大了眼,像個天真的孌童,“是那個小時候不愛穿開襠褲的小子?”

“就是他!還能是誰?”羅伊娘奚落道。

“我看修法陣好像也不錯,放一個在家裡,夏天都沒有蚊蟲。”周一銘悠閒地綴了口茶。

“哎喲,法陣不行的!我早就打聽過了!”羅伊娘抱起手臂,揚了揚下巴,“靈陣師入門難,前期就是不停畫符,練習基本功,小有所成怎麼著也得十年,我們小漁何必受這個苦!再說了,”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漁之,“我們都多大了,能再等你幾個十年呢?”

“也是,小漁你最心疼爹了,小時候爹擺攤,雨下得再大,你都在旁邊幫忙看攤子呢!”周一銘笑得麵目慈祥,幾近討好地問,“你說說,你想修什麼呀?”

漁之被這聲諂媚的問話嚇得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耳畔嗡嗡作響。

她盯著爹笑起來時揚起的褶子,瞥見娘上下快速開合的嘴,空氣中有如凝固的氣壓壓下,爹娘的喜悅此刻在她心裡異常刺眼。

她暗暗地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想去仙門。”

周一銘好像就等她說這句話似的,慢悠悠放下了茶杯,厚重的“篤”聲好似帝王落下玉璽,緩緩道:“仙門沈指揮使他老娘的葬儀是我安排的,你知道什麼規格嗎?”

漁之猛地抬頭,眼前虛晃著周一銘的三根手指頭,手指後是周一銘得意的笑臉。

“整整三條街的奏樂隊伍。

再加上前期湊人情,請吃飯那些,雜七雜八加起來,怎麼也有兩千兩白銀。

仙門人的人情可不是那麼好欠的,小漁啊,這些錢,你又要多久才能還爹娘呢?”

如同帝王宣告散朝一般,周一銘沒等漁之回應,便似乎已經喪失所有的耐心,他腆著肚子起身,拍了拍漁之的肩頭,讓她好好考慮一下,就回了裡屋。

漁之怔愣許久,感覺滾出去的石頭往回碾向了自己。

她求救般地,又往回找到羅伊娘的眼睛,卻發現,娘的眼裡忽然裡充滿了遲疑,那是她在牌桌上算術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眼神。

“小漁,我們不要害怕吃苦,”她說,“去仙門對你來說是一次很好的鍛煉,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這個機會,人要學會堅強才能得到成長……”

脖子好似忽然被攥緊,漁之呼吸一滯,有些難以透過氣來,她懷疑自己是溺水了。

接下來的話她都沒怎麼聽得進去,隻是順著羅伊娘的說話間隙點點頭,等羅伊娘走後,她渾渾噩噩地站了起來,拎起鬥笠出了門。

窗外還剩下一點點雨絲在飄,空氣中都是潮濕的味道。

一路走到溯溪山頂,輕車熟路地找到了秦老婆子的老書屋,她在靠近門口的不遠處停了下來。

這座書屋,藏滿整個東行大陸幾千年來幾乎所有經典古籍,全麵係統地記載了靈、人、妖三道的修道法門,還有三道下的武、器、醫、卜四大分支的修行功法,甚至私藏許多市麵上未曾流通的上古禁書。

但在大多無法修行的村民們眼裡,書屋最有用的東西,卻是靜安司一年一度的入職考核教本,所以,書屋門口常年支個小攤,作靜安司教本專賣處。

陰雨天氣,書攤按理說應該收起來才對,但是秦老婆子門前為此專門掛了個綴滿圓珠的小簾,方便她能夠坐在門前的小板凳,搖晃小酒眺望遠方山巒。

饒是屋外的雨再怎麼喧囂,似乎也闖不進這方悠然的小天地。

秦老婆子對外聲稱已經到了花甲之年,但她的視力比小孩還要清楚,遠遠地就看見漁之走過來。

“稀奇啊,今天睡過頭了?”秦老婆子從琉璃鏡中掀起眼皮,瞅她似乎有些不對勁,“你怎麼了?”

漁之卻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走到她的身前,忽然蹲下身來,一頭埋進了秦老婆子的懷裡。

“嗯?”秦老婆子挑眉,將手裡的酒壺放到了一邊,抬手輕輕撫上漁之的腦袋,“受什麼委屈了?”

漁之在秦老婆子懷裡蹭了蹭,整個人都悶悶的。

“師傅,為何走靈道要比走人道更加優越呢?”

秦老婆子聞言一驚,忙托起她的腦袋:“誰跟你亂講的?”

“師傅,我要削去濁麵離開你了。”漁之說得決絕,眼眶卻早已經紅了。

秦老婆子頓時臉色陰沉了下來:“有人讓你進仙門,對不對?”

回答她的隻有漁之更加洶湧的淚水。

秦老婆子整顆心都揪了起來,一把把漁之摁進懷裡:“你這姑娘怎麼回事,平時摔下山坡都沒見你哭過。”

漁之就這麼趴在秦老婆子的懷抱裡,儘情地哭了一場。

秦老婆子身上的油墨味有點重,大概是常年泡在書屋裡的緣故,怎麼都洗不乾淨,但漁之聞到這個味道總是莫名地安心,漸漸地,就收斂了啜泣,情緒緩和了下來。

秦老婆子試探著問:“發生什麼了?”

漁之這才把早上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

“我居然能測出純種水靈根,”漁之不敢置信,“我估計是六合天蠶的作用,乾擾了那個羅盤。”

“陶家兄弟這幾個月一直蹲守的那個六合天蠶?”

“對,”漁之的眼神有些躲閃,“我看陶家兄弟昨夜出去了,就去搶來碰碰運氣,本打算等他們回來再放回去的,沒想到先他們一步……”

秦老婆子笑了:“什麼搶不搶的,六合天蠶天生地長,乃天地靈物,沒認主之前都是自由身,不是你搶了人家的東西,是六合天蠶選擇了你,何況,你還要供養它不是?”

“那倒是,”漁之點點頭,表現得很平靜,“不過,如今我測出純種水靈根,卻也不得不上仙山了。”

“你決定好了?”

漁之沉吟一會,抿了抿唇:“我娘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這個機會,我得珍惜。”

秦老婆子卻抱起手臂,一副等著她繼續的樣子:“真的?”

“真的,”漁之笑了,“當然,我還有另外的想法,上仙山畢竟是會離開溯溪山,去到更大的世界,我覺得,也許離開爹娘一段時間,對我來說會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