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行大陸,每一個女人,都被定罪為潛在的魔神轉世。
男人們因為害怕,將女人打為兩種。
一種是東吳天君的女兒,一種是魔神天玥的女兒。
周漁之是前一種,隻要沒被人發現她大半夜偷溜到溯溪山禁區,半路截走陶家兄弟蹲守了八個多月的天蠶繭的話。
草葉凝出的露水在衣裙尾巴掠過,劃出透白的水漬。
漁之摁下鬥笠,刻意壓滅了眼神裡的光。
她攥著剛剛摘下的天蠶繭,撚了個初級的避水口訣潛進河水裡,順著水流往下遊。
水聲低緩,四周安靜得隻剩蟲鳴。
要下暴雨了。
漁之在水裡一路猛遊,絲毫不吝嗇自己本就存儲不多的靈力。
如果破曉之前沒回去,說不準,娘就會發現自己塞在被窩裡的枕頭,想到這裡,她更是撒開腳丫子狂奔。
上岸後,她謹慎地攤開掌心,透過聽水陣傳來的回音仔細分辨了一會,確認沒有不利的動靜,才匆匆回到村裡。
照貓畫虎地默念著聽來的口訣,貓腰貼緊牆麵,屏住聲息在房屋間遊走。
月色靜悄悄隱入雲層,替她藏匿行蹤。
時辰不早了,剝花生的王二奶奶已經差不多要睡醒。所以她刻意繞過這一家,走了個遠路。
但剛看見劉大哥家的紅燈籠,他門外的看門狗就低吼了一嗓子。
“嘶!”
漁之一個激靈,吸了口涼氣僵在門外。
好在沒過多久,那隻狗的身子又開始有規律地起伏,她心裡的石頭才匆匆落地,捂著口鼻長出一口氣,躡手躡腳地踩著泥走了。
進屋,關窗,拖鞋,掛雨披,藏寶物。
一係列操作完畢,漁之躺下安詳閉眼,羅伊娘卻踩著點打開了她的門。
“起床了,小漁,咦……”她睡眼惺忪,眼神卻依舊銳利,“你這雨披,怎麼是濕的?”
周漁之僵住,腦門子瞬間冒出冷汗,但她還是半睜開了眼,瞅了下雨披,才不動聲色道:“這幾天潮啊,掛了一晚上還沒乾。”
“嘖,”羅伊娘被踩了裙角似的,當場就立起架勢來,“都跟你說了雨披掛外麵掛外麵,說了多少遍了你都沒聽……”
嘩啦——
暴雨傾盆,羅伊娘的話停住。
“行了,趕緊起來洗漱吃早飯。”
“知道了。”
這天肯定是爹的商隊要回來。
漁之看羅伊娘滿屋子打掃,還特意清除了爹看不慣的花草,便能猜得七七八八。
“你吃了嗎?”漁之問。
“沒呢,你先吃,娘把這些先做完再吃,”羅伊娘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快得能掄出殘影,嘴裡也沒閒著,“你記得把胡蘿卜吃了啊,胡蘿卜對眼睛好,你備試都要看書,我看隔壁村的童生就把眼睛看壞了,老早就戴上琉璃鏡,姑娘家家的,不能像他一樣。”
漁之看見粥裡的胡蘿卜了,但她記得她跟娘說過很多次,自己不喜歡吃胡蘿卜。
“姑娘家戴琉璃鏡又怎麼了,不會又跟魔神轉世有什麼關係吧?”
她望向櫃台上的神龕,東吳天君的神像威嚴而肅穆,那句“五百年後,魔神天玥轉世將會降臨在女子身上”的讖言,如同無形的高塔壓在每個人的頭頂上。
“叫你吃你就吃!哪有那麼多問題!快點吃完起來讀書!”
是的,讀書。
周漁之年方十九,正是科舉的大好年紀,若是一朝考中,從此連帶著整個家族都蒙聖恩,這輩子吃穿不愁。她是周家唯一一個讀書人,已經為此努力了十九年。
而整個東行大陸的凡人科舉卻隻有一個去路。
“你爹供你養你到這麼大,就盼著你能考中靜安司,”羅伊娘嘴上還在念,“你今年要是再不中,我看你秦老婆子那邊的書屋你也彆去幫工了,明年專心備試!”
漁之心臟漏跳一拍,忙問:“為何?秦老婆子的書屋給的還挺多的啊,你買胭脂都可以不用爹給的錢了。”
“她現在給的多有什麼用,人要向以後看!”羅伊娘不滿道,“我看她神神叨叨,聽人說曾看見在山頂做法,居然能跟鬼神說話!說不定啊,就是那魔神天玥轉世!”
轟隆——
屋外的驚雷落了下來,雨點打在葉片,又落在窗牖,脆生生地。
漁之耐著性子,在羅伊娘的監督下讀完了今天的功課,正打算等羅伊娘去集市上買菜時溜走,就看見爹冒著大雨踏進了家門。
“嘖,這雨怎麼還下個沒完了。”周一銘將身上濕答答的包裹取下,被羅伊娘接過,這才讓出位置讓漁之看見了他身後的人。
“這位是?”羅伊娘問。
“仙門!知道吧?”周一銘抬了抬下巴,“這位是我請來的,仙門的仙使!”
羅伊娘一看那男子乾淨整潔,冒著大雨走到這裡,身上居然沒濕,便知道身份不低,忙引了進來,賠笑道:“仙使大人怎麼想著光臨我們這小村子呀?”
漁之則木著臉,躬了躬身子,她知道羅伊娘要自己讓出位置,直接起身去舀水。
“不敢當什麼‘大人’,”那人倒是非常有禮,連連擺手,“在下雲天南,本身也不是什麼仙門人,不過是與仙門沈指揮使交好,受他之托,前來接令愛上仙山罷了。”
漁之聞言一頓,餘光朝他望去。
這才發現,他腰上掛了一塊星雲羅盤,雖然未被喚醒,但從外觀看,羅盤中心的鶴紋圓珠樣式清晰,倒也的確是仙門的標誌,整個大陸都無從仿冒。
上仙山?爹居然能勾搭上仙門的人?真的假的?
“哎喲,仙使大人這麼客氣做什麼!”周一銘的手臂毫不見外地攬上了那人的肩膀,給他捏來一個接一個的點心,“來來來,嘗嘗我們村的特產!”
“啊好,我自己來。”雲天南道。
漁之端了水回來,正想開口問兩句話,卻忽然被蘇娘拍了下手臂。
抬頭看見蘇娘皺起的眉,下一刻,漁之手心一沉,被塞進了一顆小西瓜。
“小漁,你去切點瓜來給客人吃。”
“……嗯。”
漁之在灶房深一刀淺一刀地切瓜,思緒不由自主地神遊天外。
這些年,她明麵上聽爹娘的話備試朝廷的靜安司,暗地裡在秦老婆子的教導下修煉,說實話,過得還挺充實。朝廷之外的去處她都沒怎麼留意過,不過,仙山子弟非富即貴,她自己覺得沒那個命進去,所以她才自行學習,用民間的土方法開了靈竅。
但,若是周一銘靠得住,真讓她上了仙山,那她就必須考慮到,仙山一直以來都有個非常嚴苛的條件——所有進入仙門的弟子都隻許修煉清氣。
這對未曾開靈竅的凡人來說是好事,但對她來說,卻要削去自己一半的內府。
人間能容納清濁並修的散修,南域的妖道甚至能單煉濁氣,仙山卻隻能容得下純粹的清。
這麼想著,漁之手裡的刀不小心一滑,切到了小指。
“嘶——”她忙丟下手裡的刀,潑了幾捧清水衝洗。
“小漁!你切好了沒?”羅伊娘在喊。
“來了!”漁之見血止住,迅速將手下的另外一半瓜切好,按照周一銘要求的樣式擺盤,端了出去。
剛走出灶房,就見那姓雲的仙使拿著一張燃起的黃符走出來,急匆匆地,沒往她這邊多看一眼,似乎是接到了聯絡的符,還找了個偏僻的角落說話。
她頭一扭,懶得聽,隻管端著果盤完成娘交代的任務,但剛走兩步,就聽見堂屋裡傳來爹娘的爭吵一聲大過一聲。
“……什麼叫做讓小漁半途而廢?”周一銘渾厚的嗓音驟然爆發,“我這不也是為了她好?她考靜安司都考了多少次了!考上了嗎?”
漁之腳步停下,當即轉身,捏起一塊西瓜,慢悠悠走回了灶房門口。
“你見過隻考三次就中的嗎?大把人考了半輩子!你既然讓女兒選了這條路就得供她繼續考!”羅伊娘並不退讓,“你到底知不知道靜安司每年有多少人爭?你有這個關係讓她進靜安司多好,進什麼仙門!你知道仙門那些人精會怎麼對小漁嗎?她那個性子,能鬥得過人家嗎!”
“怎麼就不能進仙門了?那可是仙門!走的正統靈道!多少人爭著搶著進去,我有這個人脈我乾嘛不用!”
“是啊!正統靈道!到時候你女兒就跟隔壁村王秀華的大女兒一樣,沒做成什麼正統靈道,反而被養成魔神天玥的轉世!”
……
雲天南那邊接完聯絡符,順著屋內爭吵的聲音回頭,卻看見靠在灶房門口吃瓜的漁之,不免麵露些許尷尬。
“仙使大人,吃嗎?”漁之把果盤遞到他眼前。
“啊,我就不……”雲天南還沒跟她客氣完,手裡就被塞了一塊西瓜。
“來一塊吧,”她側了側腦袋,滿臉的淡然,“裡麵還要吵好久呢。”
雲天南無言,接下了這塊瓜。
溯溪小鎮不愧是盛產瓜果的地方,漁之切的這一大盤西瓜都色澤鮮亮,連水珠都飽滿,一口咬下去沁人心脾。
“你要是有要事在身,直接進去就可以了,”漁之很體貼,“你不是我們家的人,直接進去他們就能消停一會。”
雲天南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我不是來找他們的,我來找你。”
“找我?找我沒用啊,”漁之笑笑,“我得看他們誰吵贏了。”
“可指揮使讓我接去仙門的人,是你。”
“你都來接了,那我大概率是要去了。”漁之不明白他這一番車軲轆話想表達什麼,隻當是爹沒跟那位沈指揮使說清楚,無甚所謂地聳聳肩。
“不,”雲天南似乎覺得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認真道,“有人讓我問你,你自己願不願意?”
漁之眨巴眼睛,下意識地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雲天南似乎還想追問,但這個時候,屋內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他到底是沒忍住,一轉身就衝了進去。
漁之見雲天南動作飛快,莫名有些好笑。
她沒有立即進屋,而是先轉身去夥房拿了掃帚和簸箕。
從後門進入堂屋,漁之一眼就看見被雲天南扶起的羅伊娘,以及散落一地的碗碟碎片。
“什麼魔神轉世!”周一銘見雲天南聽見,更是氣急敗壞,罵完一句還不打算消停,好像要竭力撇清自己似的,“我看,你這嘴裡沒門的老婆娘才是魔神轉世!”
而羅伊娘卻沒再反駁,吃了蒼蠅似的彆開臉,擺手拒絕了雲天南的關心,小聲道:“沒事,沒事。”
還好早晨把碗裡的粥給喝乾淨了,好歹不用擦油,漁之這麼想著,沒有去看羅伊娘有些淩亂的頭發。
隨後,她伸出掃帚,任勞任怨地將碎片掃起來。
耳邊響起千篇一律的勸誡、賠笑與尷尬的寒暄,邊上的三人說的話、做的動作逐漸在漁之的意識裡淡去,她專注在手中的掃帚上,一心一意地打掃殘局。
除了地板上,不少碎片濺到了各個犄角旮旯裡,她蹲下身來,用抹布將大塊的碎片撿起,一個個丟進簸箕裡,再將抹布沾水,將剩下的碎末抹掉,很快就收拾乾淨。
桌椅整潔,地板煥然一新,就好像剛才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堂屋的談話還在繼續,漁之把掃帚和簸箕丟回原地,獨自穿過小院,走回房間關上了房門,長呼一口氣。
你自己願不願意?
她笑了笑,這問題沒頭沒腦,卻猶如當頭一擊,忽然就讓她這朽木般僵硬的軀體陣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