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聽到齊統領的話,笑道:“怎麼,準備一個個送死?”
齊統領陰沉著臉,衝老五使了個眼色。老五揉身而上,從另一側爬上假山,與阿離隔著通道對峙。
此時天已經大亮,假山上的積雪在陽光下有些化了,卻被踏實了又凝上,變得滑溜。假山上原本就凹凸不平,在這樣的場地上打鬥,除了拚身法招式和臨場反應,經驗也很重要。
阿離對老五道:“早知還要在這裡跟你打一場,前夜我那一掌應該劈得再狠些,讓你三天起不來床。”
提到這個老五就來氣。前天夜裡出發前他去小解,不想被阿離偷襲,被捆在茅廁裡過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才被大哥發現,凍得不成人樣,到這會兒還頭暈腦脹,喉嚨疼痛,還被哥哥們數落了半天,真真丟人現眼。
此時阿離居然還敢提此事,他更是怒不可遏,當即助跑兩步,縱身一躍雙手持刀過頂,當頭砍向阿離。
阿離卻是不慌不忙地側身避過,讓出身位,道一句:“天冷地滑,要小心呀。”
那老五聞言,心中一驚,卻是來不及了:落腳處不知何時已經被阿離踩實,平滑如鏡,他腳甫一落地,便仰麵滑倒,要看要翻下山去。
阿離探身,向他伸出了左手。
老五倉促之間不及細想,便如抓救命稻草般去拉,卻看到了阿離綁在小臂上的袖箭,他立刻改抓為擋,卻是來不及了,阿離撥動了蝴蝶片。
袖箭貫穿了老五的手掌。
他大喊一聲,自假山上跌落。
這一下事發突然,齊統領沒有想到電光火石之間自己成了己方唯一還未帶傷的人。他不敢再小覷阿離,轉身退回之前的通道,從懷中取出示警煙花,點燃後甩上天。
一枚煙火帶著尖銳的嘯鳴筆直地飛上天空,隨後炸成一縷黑煙,在空中格外顯眼。
阿離一時不查,看著那縷黑煙,麵色沉了下去。
齊統領自通道內走出,從老三手中接過鎧甲盾牌,招呼道:“小子,下來打一場,看看是你的援兵先到,還是我的幫手先到。”
“六個大男人抓不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阿離譏笑道,“說出去你也不怕丟人?”
齊統領握緊手中的長刀和“盾牌”:“隻要能抓到公主,我都是頭功。”說著便爬上山壁。
阿離早已裝填好了袖箭,對著他的手就是一箭,將他逼退。
阿離心知這齊統領與燕軍定有淵源,而天璽的援軍即使進得城內,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找到此處,如今唯有速戰速決,在敵人趕到前和李沐瑤回到之前的石室困守,等待時機成熟。
想到此處,他躍下山壁,衝齊統領和他兩個受傷的下屬招招手:“既然如此,小爺我趕時間,你們一起上吧。”
“小子,彆太猖狂,看刀!”齊統領也不含糊,上手便是殺招。
兩個立刻鬥在一處。這齊統領到底是天璽禁軍的副統領,身手強過屬下許多,一把長刀在手中使得虎虎生風,他並不急於求勝,出招穩紮穩打,而阿離身法輕盈,出招奇詭,但明顯對戰經驗相對較弱,一時間二人不分伯仲,鬥得難解難分。
老三和老五雖受了傷,卻沒有喪失戰鬥能力。二人見狀,也提刀加入戰局。阿離袖箭所剩無多,也不能再使用拖延戰術,要快速取勝,隻得放棄機動性,與三人正麵周旋,一時間竟隱隱落入下風。他心知自己不能久戰,出手招招狠辣,但對方知道他困獸猶鬥,並不著急,而是防守為主,伺機進攻。
正在焦灼之時,李沐瑤的方向傳來了一聲袖箭的尖嘯,打在山石上“當啷”作響。
阿離知道這是李沐瑤找到目標山洞的信號,催著他過去彙合。但他若此時前去,這三人必定緊隨其後。李沐瑤崴傷了腳,他並沒有十全的把握能背著她在三人之前進入石室。若石室被對方搶先進入,他與李沐瑤的命運將再無轉機。
可這樣拖下去,且不說敵方援軍趕到後果不堪設想,單從體力儲備上考慮,他便難以支撐。
阿離略一思索,當即心中便有了決斷:他拚著兩敗俱傷,將受傷最重的老三砍翻在地,自己左肩卻被齊統領砍中。
他悶哼一聲,反手就是一刀,卻不想左肩傷痛連累他身形一滯,竟砍了個空,被齊統領一腳踢中胸口,一口氣沒提上來,摔出老遠。饒是如此,他倒地一瞬間用儘全力,將刀猛地擲出。齊統領被突然飛出了長刀貫穿右胸,仰麵摔倒在地。
齊統領那一腳用了十成的力氣,阿離躺在地上感覺胸口劇痛,恐怕是肋骨斷了,掙紮了半天也沒能爬起來。
眼見得老五提刀逐漸逼近,阿離抬起左手就是一箭。但他左肩受傷無力,袖箭失了準頭,被老五輕鬆躲開。
“小子,剛才囂張勁兒哪去了?”老五獰笑道,“惹到老子頭上,你還能討得了好?”他看了眼自己被袖箭射中的左手,“老子先廢了你的手,讓你也嘗嘗滋味!”
說著,他揮刀便砍向阿離的左手!
阿離從懷中抽出匕首,在刀行至胸口時勉力擋住。但老五俯身壓上,阿離仰麵招架甚是吃力,青筋暴起。那匕首鋒利,此等情況竟將長刀割出一道豁口,但刀本身卻距離阿離的胸口越來越近。匕首的鋒利反噬於他,眼見就要成為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阿離的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隻聽得一聲尖嘯,緊接著老五痛呼一聲,摔倒在阿離身旁。阿離怕他留有後手,忙就地一滾,抬眼便看見站在通道中抬著小臂的李沐瑤。
她微微顫抖的手臂上綁著的箭筒是空的。
阿離險些沒命,此時長舒一口氣:“射得好,你袖箭出師了。”
見阿離脫險,李沐瑤顧不得許多,慌忙繞過在地上呻吟的三人,將他扶起:“少占我便宜了。找到了,跟我來。”
離近了,阿離才發現李沐瑤大汗淋漓,發髻也有些散亂了,全身上下也臟兮兮的。他勉力站起,奪過老五的長刀:“你怎麼這麼狼狽?”
李沐瑤一瘸一拐地扶著阿離往通道走,一邊緊張地盯著地上三人的異動,一邊滿不在乎地道:“摔了幾跤,沒有大礙。我看你可比我狼狽多了。”
阿離苦笑一下:“你把袖箭裝好。我這兒還剩一隻,你也拿去。”
李沐瑤這才發現他左肩血流如注,已經將鎧甲浸透了。她驚呼一聲,想要想辦法給阿離止血,卻被他攔住:“先進石室再說。”
李沐瑤點點頭,二人互相攙扶著,向山洞走去。
那山洞其實距離空地並不遠,隻是十分隱蔽,好在李沐瑤做了記號,二人迅速找到了甬道位置。
洞口碎石很多,難以同時行走,阿離讓李沐瑤走在前麵,自己扶著石頭慢慢挪動斷後。
李沐瑤先行進入山洞,剛轉身準備扶一把阿離,忽聽得破空之聲,一瞥之下,隻見一柄長刀破空而來,筆直地衝著自己紮來,當即愣住了。
阿離大驚,揮刀格擋已是不及,他想也沒想,猛地一拍石頭,借力撲到李沐瑤身前。
李沐瑤眼睜睜地看著阿離擋在自己麵前,長刀入背,他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緩緩跪倒在地。
他倒下的身軀後,露出不遠處一個倚著山壁的人,腳邊帶著一條蜿蜒的血痕,正氣喘籲籲地盯著他們。
是那個老邱。
他被阿離挑了腳筋和右手手筋,居然硬是扶著假山挪到此處,拚儘氣力甩出了這一刀,現下已是強弩之末:
“你廢了……老子兄弟,老……老子要你的命!很……很公平……”
聞言,李沐瑤的驚惶瞬間被滿腔憤怒所替代:分明是他們強迫在先,此時卻談什麼公平?
她咬牙抬起左手,麵如寒霜,深吸一口氣穩住心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撥動了蝴蝶片。
那袖箭如閃電般激射而出,正中老邱眉心,穿顱而過。
“青出於藍……勝於藍。”阿離看著老邱倒下,露出一個艱難的笑。
“閉嘴!”李沐瑤第一次親手殺人,一時間手軟腳軟,癱坐在地,眼淚控製不住地奪眶而出。
她閉上眼緩了一會兒,心意知此地不能久留,勉力拽著阿離起身,“快走,我帶你進石室。”
阿離痛得齜牙咧嘴:“姑奶奶,能拽右手嗎,左肩有傷。”
李沐瑤連聲道歉,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阿離的傷口,將他扶到自己背上,半背著他進入甬道,咬著牙扶著牆壁慢慢下行。
受傷的腳每走一步都錐心地疼痛,她也不敢起伏顛簸,隻能一點點挪動。濃重的血腥氣包圍著她,她能感覺到阿離的血浸濕了她的衣服,一開始是溫熱的,隨後逐漸變冷,連著他的生命一起流失。
“這樣下去不行,我先給你止血吧。”李沐瑤心急如焚。
阿離扶著牆,儘力減輕李沐瑤的負擔,但失血和疼痛帶來的眩暈讓他很難站穩,他低聲道:“那姓齊的……發了信號,很快……追兵就到了。”
“你再忍忍,馬上就到了。”李沐瑤的聲音帶著哭腔。她那原本漂亮的長指甲在與牆壁的摩擦中折斷,洇出血來。
“辛苦你了。”阿離喃喃道,“你腿……怎麼樣了?”
“我沒事,”李沐瑤已經沒有力氣去擦眼淚了,眼前模糊一片,“我好得很!”
“那……就好。”阿離聲音逐漸低沉下去。
李沐瑤察覺到他精神不濟,慌忙大聲喊他:“阿離!阿離!彆睡彆睡!馬上就到了!我已經能看見石門了!”
“我……謝謝你……”阿離被吵得耳膜生疼,他強撐著抬頭看了一眼,“第一個……岔口都……沒到,你這麼……大聲,我見了……閻王,都聽不清……上哪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