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局(1 / 1)

“警惕心倒是挺強的。”

阿離正準備帶著李沐瑤離開院子,便被突然出現的北燕叛軍圍住。身後傳來那個叛軍領隊得意的聲音。

李沐瑤回頭,見一個中等個頭的領隊從阿離的房間踱步而出,身邊還跟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叛軍領隊,正是之前和阿離一起的兩個人。

“還得是馮哥,”那身材高挑的領隊笑道,“不然咱們還真虧大發了。”

那被喚作“馮哥”的領隊冷哼一聲:“我就覺得奇怪,他跟咱們說什麼這些院子都是燕人,還有顯貴家眷,定不會窩藏公主!讓我彆得罪人家!我呸!”

馮哥啐了一口,續道:“不過是幾個做生意的。還好老子留了個心眼,殺你個回馬槍,抓到了那娘兒們。小葛!把人給我帶上來!”

被稱作“小葛”的另一個領隊走進屋,片刻帶出個抱著嬰兒的婦人。她頭發有些散亂了,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低著頭,不敢看院門口的阿離和李沐瑤。

正是上午李沐瑤對門住的那個婦人。

“喂!看看!是她嗎!”小葛推了那婦人一把。

那婦人往前踉蹌了一下,站穩身子,頭也沒抬地胡亂點點頭。

李沐瑤的心頓時沉到了穀底。

“阿姊,你說我窩藏公主?”阿離聲音十分鎮定。

那婦人猛地抬起頭來,震驚地看著阿離,半晌方才慌忙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沒……沒有!他們找公主,我……我孩子餓了,哭鬨得厲害,我沒辦法……隻說我知道公主在何處……卻,卻沒想到你……”

阿離點點頭,打斷了她的解釋:“阿姊,是我沒與你說清楚,我做生意賠了不少,原想著從軍掙點軍功,誰知竟真叫我遇到了公主,我本想領了賞錢回去東山再起,看來這次是沒機會了。”

“這……這樣。”那婦人一臉愧疚,“我……我看她自稱是你妹子,卻一點也不像燕人……話裡話外還在打探你的事,以,以為……”

阿離不再理會這個婦人,轉而一臉賠笑地對兩個領隊道:“二位隊長,都怪小弟一時財迷心竅。這懸賞可有足足八百兩黃金,小弟幾輩子才能掙到呀……”

“你隻是想領賞錢?”馮哥懷疑道,“那你直接將她往廣場上一領不就完了?何必再送回這小院?”

“瞧您這話說的……”阿離對答如流,“我若是直接領到廣場上,大庭廣眾之下,兄弟們又這麼辛苦,我還能獨吞賞金不成?肯定要……嘿嘿,表示表示嘛……”

小葛看著阿離財迷一樣的嘴臉,笑道:“你小子倒是聰明。”

“嘿嘿,窮怕了,窮怕了。”阿離賠笑道,“我這點小聰明不還是沒逃過二位的法眼嗎!”

那馮哥仔細打量了一下阿離:“你說你之前是做生意,敗了才從的軍,我且問你之前是做什麼生意的?如今又歸於誰的帳下?”

“我之前是做皮貨生意的,從燕地收了再賣到天璽,本來囤了好些貨,準備大乾一票,結果戰事起了,全砸手裡了。”阿離答道,“如今在邱將軍帳下做事,新兵嘛,乾些雜活。”

那馮哥十分謹慎,又問了阿離許多細節,阿離都不假思索地一一回答。一來二去,馮哥發覺此人口齒伶俐,心思活泛,有些欣賞地道:“你倒是個人才,隻可惜時運不濟。要不你往後就跟著我吧,隻要此番本隊長在魯將軍麵前露了臉,何愁沒有前程?”

言下之意,是要將找到公主的功勞獨吞了。

“那可太好了!有馮哥做靠山,可是千金不換呀!更何況是區區八百兩黃金!”阿離連忙道,“馮哥,咱們這就將公主帶去廣場嗎?”

“不急。”馮哥眼睛一轉,“先把公主關在此處,待到夜裡,我好單獨麵見魯將軍。”

“好嘞。”阿離點點頭,“那我將她帶進去。”說著拉著李沐瑤就要走。

“慢著!”馮哥喝止道,指著門口兩個下屬,“你們倆去。”

阿離背過身,悄悄對李沐瑤使了個眼色,李沐瑤象征性地掙紮了兩下,便被帶進了之前她所住的廂房。

兩個下屬將取來繩索,將李沐瑤捆了個結結實實,隨後出門去,又將門鎖上了。

隻聽那馮哥說道:“你們倆在這兒守著,你,叫什麼來著?”

“趙離。”

“啊對,趙離,跟我去廣場複命。”馮哥的聲音傳來,“都給老子嘴上把門兒,一會兒將軍問起,就說公主跑了。你們倆守好此處,不得讓任何人知道公主在這裡,回頭得了賞錢,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是!”

李沐瑤豎起耳朵,聽著腳步聲遠去,知道至少到晚上,自己都是安全的。

那兩個士兵還算有點人性,將她綁在桌邊的椅子上。此時看著桌上已經被風吹得有些硬的饅頭,李沐瑤方覺察自己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了:上一次吃東西,還是昨天晚上阿離給她的那個烤紅薯。

她伸長了脖子,貼近桌麵叼起桌上一塊被自己掰開的饅頭塊。暴露在空氣中半日的饅頭已經從之前的香軟變得又冷又硬。那碟子醬黃瓜在桌子另一端,她根本夠不著。

李沐瑤突然有點後悔中午不應該對那瞎和尚送來的燒雞嗤之以鼻。

以前要是哪頓飯自己食不下咽,禦膳房得變著花樣兒給自己做,小廚房更是萬食都依著她的口味,多少人得捧著珍饈求著她吃。

如今的她粗粗啃了兩口饅頭艱難咽下,光是回想那燒雞的油脂香,便覺得口中的饅頭食之無味了。

在這寒冷的房間裡,李沐瑤迅速學會了一個淺顯的道理:不吃飯真的會死。

她歎了口氣,儘力咀嚼著饅頭,直到腮幫子酸痛,直到口乾舌燥,直到再也吞咽不下。

隨後,李沐瑤不再掙紮,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空休整。

這種感覺很熟悉,似乎昨日她在長樂殿中便是如此,仿佛在等候命運的宣判。隻是這一世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她隻能通過這一天一夜獲取到的信息和上一世她對所有人的了解進行推測。

好在這一團亂麻的情況此時終於被理出了一個線頭,相較於上一世自儘的絕望,這一世她不僅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為父皇和兄弟們搏得一線生機。

遠處,戰鼓隆隆,喊殺與兵戈之聲遙遙傳來。李沐瑤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時間能快點過去,援軍早點趕到。

可是時間的腳步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但好在它也足夠公允,且永不怠惰。

“篤、篤。”

“篤、篤。”

李沐瑤睜開眼,看向窗外。隔著門,她又聽到了熟悉的聲響。

“乾什麼的!”守門的叛軍士兵喝道。

“上官讓我送些吃食給裡麵的施主。”是那瞎和尚粗礪的聲音。

門外響起油紙包裹被打開的聲響,應該是守衛查看了一下包裹的內容。

隨後,門開了,一個守衛將打開的油紙包裹放到李沐瑤跟前:“喏,吃吧。”

李沐瑤越過他,目光落在門外的瞎和尚身上:“綁的跟個粽子似的,叫本公主怎麼吃!”

“愛吃不吃。”那守衛冷笑道,“還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呢,告訴你,天璽已經完了!過了今夜,你和你那個天璽帝,還有你幾個皇族兄弟都是我大燕的階下囚!”

李沐瑤卻沒有惱:“所以成了你們北燕的階下囚,連口飯也不給吃了嗎?”

“你!”那守衛指了指油紙包裹,“這不是給你吃的了嗎!”

“那本公主夠不著呀!”李沐瑤委屈地道,“就算不是公主,我好歹也是個女孩子,總不能讓我就這麼啃吧!再說我腿都被綁著呢,你們又都守在這裡,我還能跑了不成!”

那守衛打量了一下李沐瑤,正猶豫間,外麵另一個守衛道:“哎呀,給她把手鬆開,看著她吃,吃完了再綁上不就得了,和她廢什麼話!”

隨後他又驅趕瞎和尚,“還有你,走吧走吧,這兒沒你的事兒了!”

聽著瞎和尚遠去的聲音,李沐瑤被守衛解放了雙手。在對方的注視下,李沐瑤拆開冒著熱氣的油紙包裹,忍不住深深地歎了口氣。

裡麵放著兩個熱騰騰的大白饅頭。

那守衛聽她歎氣,氣不打一處來:“還嫌棄上了?行軍打仗有的吃就不錯了,你落難至此居然還有白饅頭吃,你還歎氣?”

他卻不知李沐瑤壓根兒不是在嫌棄饅頭,而是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剛才在屋子裡她便不那麼費勁地啃饅頭了,現在她還覺得胸口噎得慌。

李沐瑤認命地拿起饅頭,一口咬下去,鼓起腮幫子嚼了嚼就往下咽,頓時被噎得直翻白眼,她吐掉嘴裡的饅頭,卡著自己的脖子,臉漲得通紅,拚命吸氣,掙紮道:“水……水……”

那守衛嚇了一跳,生怕她被噎死了,忙叫外麵的同伴找水,自己則猛拍李沐瑤的背,試圖讓她將噎住她的食物吐出來。

可李沐瑤本就是演的,自然無論對方怎麼拍,半點也吐不出來,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被這個愣頭青拍死的時候,另一個守衛總算用陶碗乘了水來。

李沐瑤連忙接過,一口氣灌下去,隨後裝作脫力重心不穩,連同座椅一起摔倒在地,順勢打碎了陶碗。

那碗在地上摔成幾半。

那兩個守衛見狀,連忙來扶。

李沐瑤借著衣服寬大的袖口,趁亂將一片陶碗碎片藏在了袖袋之中。

“多謝。”李沐瑤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你嗓子眼兒也太細了,”給李沐瑤拍背的守衛抱怨道,“吃個饅頭差點噎死。”

尋水的守衛附和著:“還好那送飯的和尚沒走遠,虧得他領我找了碗水,你彆說,他又瞎又瘸的,走得倒還挺快……”

適才掙紮中,李沐瑤手中的饅頭掉在地上沾滿了灰,吃不成了。她默默拿起另一個饅頭,正要一大口咬下去,那侍衛連忙攔住她:“彆,姑奶奶,你慢點兒。”

李沐瑤心中暗笑,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啃起來。吃了半天,隻吃啃了點饅頭皮。

有了前車之鑒,那守衛也不催促她,一人還是到外麵謹防人進來看到李沐瑤,另一人在屋內百無聊賴。

李沐瑤見對方逐漸放鬆警惕,在屋內來回踱步,她悄悄地將饅頭一點點朝著中心咬開,暗暗期盼自己的希望不要落空。

突然,牙齒咬到了一個堅硬的薄片,外麵被蠟一般的東西包裹著。

李沐瑤不動聲色,將它小心翼翼地含在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