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憬懷從角落裡走過來,右手拿著一把折扇,上麵書寫“風起墨香”四個大字。
這個聲音,江玥靈光一閃!
她想起來了!
是昨晚審訊楊善義的那位。
江玥看向他拿著扇子的右手,很可能是師父去年研製的逍遙散。
能讓太子用如此難得的毒藥,那他的身份不就是......
看來楊善義的事與他無關,大概率是太子那邊的人,所以他才急著去審問。
江玥將微微踮起的左腳重新放下,笑著作揖,“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江玥態度很恭敬,如果忽略此時她還站在桌子上。
“公子說家中早已落魄,如何能買到如此多的糧米,不會是誑大家的吧?”朱憬懷合上折扇又唰地一下打開,幽幽地道出不合情理之處。
眾人一愣,對呀,既是兄妹倆相依為命,這些年能活下來已是不易,如何能有這麼多錢?
這孩子是要鬨什麼名堂?
“小公子,你可知咱們京城有多少人,三五兩銀子可不夠用!”
眾人開始起哄,江玥挑眉看向朱憬懷,正要說話不料被他打斷。
“不會是把劉家給的聘禮都拿來舍米了吧,江公子的好意我們明白,但萬萬不可花用聘禮,還是把錢留給江姑娘吧。”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開始有人也跟著勸江玥。
江玥搖搖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朱憬懷,“並非聘禮,在下自幼跟隨師父學醫,在老家開了個醫館,幾年下來有了些積蓄,理應拿錢出來儘些心意。”
“公子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就算從娘胎裡開始學隻怕也不可能有多高深的醫術,又能掙到多少錢呢?”
這是杠上了?
江玥被人質疑醫術十分不悅,“這位公子不如讓我診下脈,您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妥。”
朱憬懷笑,“江公子年紀還小,不如回家好好讀書。”
明顯認為江玥在說笑。
就算真的能說出些什麼,無非是一些亂人心智的引誘話語,或是掉書袋的太平方,更有甚者通過給人下毒再解毒來騙取信任。
朱憬懷覺得逗她也沒什麼意思,他笑著搖搖頭,轉身準備回自己的桌子。
“少主!”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眾人包括江玥和朱憬懷都下意識將視線移過去,少主?誰?
一個矮胖卻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護衛站在門口,看著像是是管家之類的人物。
中年男人向著江玥跑過去,猛地撲跪在地上,“少主,您要和老爺負氣也不該一直不回家啊!老爺一直在派人尋您,快跟老奴回去吧。”
也不管江玥是否理他,他自顧自哭訴,“老爺已經派人去直隸尋您,您居然未出京城,好在老奴今日運氣好,竟在采買時遇到了您。”
他嘴裡不停地叨叨老天爺對他有多好,把他家丟失的少主送到了他眼前雲雲。
江玥想,這人都把他家少主認錯了,怎麼還能哭的如此真情實感令人動容?
不理解,真的不理解!但做人還是應該善良一些,江玥想。
她止住想冒充人家少主的衝動,一個飛身落在地上。
“大伯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的少主!”
“啊?”中年男子抬頭。
他仔細看了看江玥的臉,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寵溺模樣,“少主您總是這樣玩笑,老奴看著您長大的,就算您化成...呸呸!不管您變成什麼模樣老奴都能認出來。”
江玥頗覺奇怪,難不成她真的和他口中的少主長得一樣?
她正思考著,中年男人架起江玥一隻胳膊就要拉她往外走。
不對,江玥意識到哪裡不對,不會是拐子吧?
萬一給她下藥......
江玥瞬間警惕,她運起內功將人甩開,中年男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們可能是人販子!”江玥看向趙掌櫃。
趙掌櫃急忙上前,“來人,將他們綁起來送官府!”
瞬間從後堂出來二十幾個夥計,四人將那位老管家圍起來,其餘人跑出去追門口那幾個護衛模樣的人。
中年男人滿臉震驚,竟說不出一句話,就這樣被五花大綁地帶走了。
亂哄哄一場鬨劇,趙掌櫃趕緊安撫在場的客人。
他得到江玥的暗示,笑著說:“諸位受驚了,今日是意外。江公子也受了驚,回去休息一下吧。還請各位不要忘了明日來領糧米。”
“今天在場所有人的飯菜由我們老板請了,請大家儘情吃喝!”趙掌櫃繼續道。
大堂慢慢又熱鬨起來,或激動或驚奇地討論剛剛發生的一係列事情。
朱憬懷皺眉看向江玥,不住地上下打量。
江玥不耐煩地回瞪他一眼。
“江公子,在下景煥,風景的景,煥然一新的煥,可否交個朋友?”朱憬懷絲毫不介意江玥的無禮。
景煥?憬懷?
朱憬懷?
這人腦子還好嗎?
江玥掃了一眼他的右手,決定釋放些善意!
她變臉比翻書還快,露出溫和的笑容,躬身回禮,“江嶽,水工江,高山嶽。”
紅袍男子上前要搭上江玥的肩膀,意識到這位是女兒身之後又迅速收回,他探身神秘兮兮地問:“江賢弟真的和劉家是姻親嗎?”
這位到底是哪家的少主?這等氣派不可能是普通人,朱憬懷想著東宮的勢力又要壯大,心裡非常不舒坦!
江玥挑眉,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拖著他到角落的桌邊坐下,拿起茶壺灌了自己幾口水,認真地說,“你中毒了。”
中毒?難道是要通過看診騙錢?還是這位姑娘酷愛行醫?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自己看起來很好騙嗎?
江玥看他隻是笑笑不說話,十分鬱悶,直接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滿麵困惑的朱憬懷。
這位姑娘真是滑稽可笑,不知她到底是誰,隻是劉家的兒媳?還是哪家少主要用劉家姻親的身份遮掩些什麼?
他輕嗅了一下,空氣中還殘留著熟悉的香味,與昨晚他在大理寺嗅到的一模一樣。
朱憬懷下意識拿起茶壺給自己倒茶,突然想到壺嘴上沾上了那位姑娘的口水。
“小二,再送一壺茶。”他放下茶壺,大聲吩咐。
窗外染上了墨色,悅淩客棧最好的房間裡,江玥將手中的藥材放下,起身換上一身黑色衣衫,叮囑阿順,“你在這裡等我,我晚一些回來。”
“姑娘要去哪裡?”
“南煙王府。”
半個時辰後,南煙王府正院聚集了不少人。
南煙王朱憬懷躺在正殿前的竹椅上。
月光皎潔,將院中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江玥站在庭院中央,腳下躺著三個人,其中一人已沒了呼吸。
她被侍衛層層圍住,一層層長刀對著她。
江玥踢了踢腳下的人,又故作害怕地看了一眼正對著自己的刀刃,“殿下,草民絕對沒有惡意,他們三人在府外鬼鬼祟祟,草民便順手抓了來。”
殺了一個,打暈兩個。
“他們是草民給您的投名狀。”她一臉誠懇,還帶了些諂媚的討好。
下午大理寺送消息到王府,白日裡那位喚眼前人“少主”的中年男子竟出自安國侯府。
知道安國侯府小侯爺是女子的人很少,不巧的是,南煙王朱憬懷正好是其中之一。
朱憬懷仔細打量江玥,她竟是安國侯的女公子?所以能猜到自己的身份?
可她為何要去大理寺監牢?又為何要借用劉家姻親的身份?還是安國侯真的要把女兒嫁給劉鈺,難道安國侯已在暗中投了太子?
這事太詭異了!
這位小侯爺今日又為何來他府中?
“江公子的行為實在令本王困惑。”
江玥笑嘻嘻,“殿下哪裡困惑,草民可為殿下解答。”
隨後一臉為難,“殿下可否讓這些人收了刀,嚇得草民直打哆嗦,這樣如何為殿下解惑呢?”
聽著她中氣十足的兩句話,朱憬懷笑笑,“本王倒覺得江公子膽識過人。”
安國侯的小侯爺久經沙場,會害怕這幾個侍衛?
隨後卻又轉了話鋒,“不過女孩子會怕也正常。”
咦?怎麼看出來的?江玥奇怪。
江玥看他回首示意侍衛們退下,她將手中的劍收起來,“殿下怎的這般說,隻因草民膽小就斷定草民是女子嗎?”
朱憬懷起身,緩步走到江玥身前。
他示意準備上前的侍衛彆動,仔細盯著江玥的臉,粉唇輕啟:“是白日裡那位中年男子說的,他說他家少主是女子,自小喜歡扮男裝出門。”
他當然不會說我在大街上看見你穿女裝了。
“殿下,我根本不認識他。”江玥真誠地解釋,那位真的認錯人了。
但趙掌櫃把人送去衙門後沒有再收到任何消息,難道那個人的身份不一般?
“可否需要本王請人幫你驗明正身?”朱憬懷突然湊近她陰惻惻地說。
江玥有些後悔今日來得草率,她考慮要不要先離開?
看江玥不說話,朱憬懷想,這是默認了?
聽說安國侯的小侯爺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令敵國兵士聞風喪膽。
隻是,這些誇張的傳言很多時候是朝廷刻意宣揚的結果。
畢竟是個姑娘,初次回京難免貪玩。
“江公子剛剛說的投名狀是何意?”朱憬懷給江玥鋪了台階,把人逼走就不美了。
江玥不知道眼前這位王爺為何突然轉了話題,“白日裡那位確實認錯了,不過投名狀的事......”
江玥鄭重地說:“聽聞王爺即將就藩,草民一向仰慕王爺您的風采,所以想跟隨您去南煙城建功立業。”
朱憬懷奇怪,這是安國侯的意思?
“本王的封地又遠又窮,你打算去做什麼?開山墾荒?”
朱憬懷覺得自己前途一片暗淡,這位小侯爺難不成看上那個窮苦地界了?
江玥抽了抽嘴角,“草民聽聞殿下天資不凡,愛民如子,玉樹臨風,智勇雙全......”
“你好好說話!彆肉麻兮兮的!”朱憬懷急忙打斷。
其實她說的挺對,朱憬懷心想。
江玥正拚命想好詞兒呢,不願意聽就算了。
她撇撇嘴,單刀直入,“我想做你的謀士。”
她已經懶得用謙辭和敬稱,這人總是一副很做作的模樣,真是讓人討厭。
朱憬懷不知道自己被人評價為“做作”,他笑道,“本王想知道你和劉家是什麼關係?”
江玥聳聳肩,“家裡讓我和他成親,但他家明顯想尚主,我不喜歡這門親事,所以想搞黃它。”
安國侯一向忠於父皇,現在他要偏向太子了不成?
一團亂麻,朱憬懷想得頭疼,於是擺出笑臉問江玥:“你能為本王謀劃什麼?”
如果她真的是傳說中的那位,能留在身邊也算好事。
江玥看他笑的樣子特彆想狠狠給他兩拳。
她僵硬著臉,“王爺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朱憬懷慢悠悠地說,“皇家這攤子事你也清楚,待本月二十二本王迎娶王妃進門後,就會立即前往藩地。”
江玥等著聽他的下文。
“這京城的美景,很難再見到了。”
江玥:“有話直說。”
“這就是你做謀士的態度嗎?”朱憬懷瞪她。
江玥嘲笑,“怎麼?要不我來想個辦法讓陛下龍馭賓天,這樣殿下就不用急著走了。”
朱憬懷猛然坐直身子,盯著她,仿佛怕從江玥的臉上錯過任何信息,“你能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