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不是暴力、不是血腥,而是暗示與操縱。
這一點,看到太宰治就有發言權。
這一點,被管理員控製著的輿論走向也足以證明。
即使軍警再怎麼嘗試改變輿論,橫濱已經不堪戰爭重負。
連續三天,早上十點,上街遊行爆發。
連續十幾天,對於停戰的相關思考與討論熱度居高不下。
十幾天後,即使大多數人熱情稍稍消退,但是一向行動較慢的官媒遲來地開始提及相關話題。
二十幾天後,遊行再次有組織地爆發,還有一批對停戰事宜相當上心的人每日都會發帖,路過的人即使不說話也會點個讚提升熱度。
織田作之助剛剛金盆洗手一年不到,他坐在自己的出租屋內欣賞著屋外的帶著衰敗之美的淩霄花藤,等到夏天,它們就會在屋外爬藤開放,成為又一個年輪中的一環。
不久之後,他照例打開論壇。自從開始思考如何補全小說結尾後,他時常會陷入深刻思考,最近的論壇對於他來說就是最好的素材,尤其是關懷人文、品評曆史、分析輿論、剖析時局上各有千秋的帖子。
放進收藏夾,然後再也沒看一眼。
咕咕精,罪大惡極。
看多了後,織田作發現這些帖子的通過管理員裡都有一位的頭像上是一顆灰綠色的寶石,讓他偶爾生出幾分想要結識對方的想法。
即便如此,天然係的織田作美男子,一向隻看,不發言,不評價,在平淡中瀏覽著各種爭辯。
直到看到這個帖子。
【招募 | 組團冒險
樓主:冒險什麼不方便說,怕被封。衝浪的各位應當是都清楚最近不讓說的是什麼。
要求:能力者(看不懂我說的是什麼能力者就彆來加了)或有著多年野外生存/參軍/mafia經驗的。有良好合作素養,有基本交易底線,不/吸/毒,無精神疾病。活著出來一人給100萬。半路跳車罰款10萬。
有意加聯係方式xxxx。】
織田作依舊平滑地將這個帖子劃開。
十分鐘後,織田作作為郵遞員上班處的老板給他打電話。
“織田君,有一個護送任務,活著回來酬金100萬,上頭說是一定要找個人接,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你去的話,再加100萬。”
織田作有點困惑,頭上的呆毛晃了晃,淡淡地說:“老板,我不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
幾乎毫無意外,這個所謂的護送任務就是先前看到的招募,要去的自然是最近鬨得風風雨雨的地下城。雖然他不曾收到過什麼通風報信,除了在異能特務科的大牢裡蹲了一段時間,與官方毫無瓜葛。
但是他依舊從老板粗重而慌張的呼吸中、論壇疊了八百層的甲中,又或者隻是單純屬於織田作的直覺,這些力量奇妙地告知織田作——
這件事,不要靠近。
“織田啊,如果不接……後麵你可能會遇到麻煩。”
織田作藍色的瞳孔依舊是平淡的,說出老板難以理解的話,“老板,我並不害怕麻煩。”
實際上,這些麻煩根本拿身手超絕、身負預知異能力的織田作不能怎麼樣。
“即使是被辭退嗎。”
織田作略有些苦惱,他需要一份穩定的工作,但是合法的工作如果要收下他大多是出於善心,隻有郵遞員這樣在合法包裝下的非法能收留他。
況且老板對他多有照拂,他不想讓對方因此被為難。
既然如此,“那好吧,我會去的。隻不過,我想對對飯菜提點要求。”
“要吃什麼?”老板問。
“咖喱。”少年輕輕說。
藍色的眼睛在這個時候,透出一絲呆萌的光。
*
“這個樓主,吃了降智藥之後還敢出來丟人現眼。”太宰治嘲諷地看著這個招募帖。
日向歌表示認同:“軍警反串的吧,官方探索隊看樣子情況非常糟糕,就按照全軍覆沒看待,迫切需要找其他人進去。”
今天中午開始,集裝箱群周圍出現了幾個新的流浪黑戶,他們扮演著不同的人設,被太宰治點評為“這麼有表演欲不如去上紅白歌會”“疑似考驗群眾裝作不知道的表演能力”。
太宰治在未來就業選項中堅定地劃掉了一切與軍警有關的職業,政府和異能特務科連坐。
日向歌挑起眉毛:“你要下城嗎?”
宰科生物尚且還處在年紀輕輕要卷的階段,轉瞬便答:“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日向歌看到了太宰眼裡無法忽視的意誌,既然如此,她也沒必要強求才對。
太宰看出了日向歌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的意圖,猶豫片刻,最後也沒有繼續說出口。
日向歌:“好,那我會給你全身加上防護。”
太宰治一邊加上聯係方式,一邊說:“在這之前,我們再研究一下你的異能力。”
這一次下城,太宰治有想知道的情報。
日向歌的異能力和地下城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聯係,他必須去看看。
日向歌不是非要下城不可的,她要按照自己目前的計劃先開拓在橫濱內的情報版圖,並且通過最近軍警對地下城的各方麵調整,把軍警的管理員扒出來。
就看雙方誰扒得快。
但是她總還是有些不放心,“阿治,這次一定有軍警的人在,你的異能力一定不能暴露到他們的視野裡。”
“我給你套上的都會是透明的法陣,彆人看不出顏色。”
她開始腦補:“但是如果還是被知道了,你要告訴我,我們趁早解決了這個人。”
太宰治好奇:“哪種解決?”
日向歌做出抹脖子的動作。
太宰治笑得捂住肚子,“我進去之後,大概率是單走,我可不想和滿腦子草包隻會拖後腿的人走在一起。”
日向歌看著太宰治眼裡的厭棄與虛無,本身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隨口一說:“哼哼,說不定會交上不錯的朋友。”
太宰治聞言:“那隻能是他們比較有眼光。”
日向歌謹慎地在距離太宰治的皮膚隻有一毫米的地方加上三層防護,然後又在此基礎上加上攻擊法陣、控製法陣、反控製法陣、束縛法陣和偵查法陣。
一層一層的法陣太宰治雖然沒有看見,但是依舊隱隱約約感受到一種密不透風的保護感。
日向歌的手一頓。
她說:“如果反感的我,我就……”
太宰治說:“請繼續。”
於是日向歌繼續,不過她補上了未說完的話:“如果反感的話,我就強行繼續。”
太宰治:!
“先用繃帶把阿治綁住,然後再一層層套上法陣。”
早上剛剛新買的繃帶立刻就可以派上用場。
太宰治聽到這話後,像是黑貓一樣渾身炸毛。心跳的速度立刻被控製,但是“撲通”的聲音好像還在響著,讓他既有一種過電般的不適,又好像有種為所欲為的自由。
日向歌的眼睛隨著加裝的一層層的法陣變成了蚊香眼,“你現在在我眼裡變成了五彩斑斕的粽子。”
她頑強地又套上不久前新開發出的反詛咒法陣。太宰治徹底變成了如同吃下毒蘑菇一樣顏色的太宰治。
當事人看不到這一幕,有些遺憾地咂咂嘴:“毒蘑菇一樣的顏色是什麼顏色。”
接下來的時間裡,日向歌和太宰畫了上百種簡易的法陣圖紙,並且挨個簡單嘗試這些法陣的功能,逐漸摸清了不少組合的規律。這些陣法讓日向歌的異能力更添了一些撲朔迷離的色彩。
一些看上去能用上的日向歌當即為太宰戴上,為本不富裕的眼睛雪上加霜。
但也歸功於此,日向歌學會了怎麼取消異能力對眼睛的覆蓋,又看到清爽的太宰治時,差點感動地流下淚水。
太宰治原本沒有被邀請。
但是他隻是說了一句,“我認識從裡麵出來的幸存者。”
對方就猶猶豫豫地把他放進了隊伍裡。
幾乎同時,軍警方開始反追蹤太宰治的IP,準備深挖太宰治的社交網絡。日向歌笑眯眯地看著所有試圖越過防火牆的行為都被擋了回去。
“防火牆的手筆是森之棘慣用的手段嗎?”
“不是。”
“居然不是?”
當然不是。兩人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太宰治此次必須和森之棘的行為完全分割開,所以太宰治用自己的思路對防火牆進行了修改。
“繼續嘗試。”
“……長官!成功了!!是城東的集裝箱群……已經轉移IP了,看樣子剛剛找到的是真的。”
然後故意在防火牆中留一個很細微的破綻,讓軍警認為城東另有一小波勢力進入過地下城。
森之棘藏匿在集裝箱群的概率就會大大減小,而A02倉庫就會驟然變成一個靶子。日向歌隻需要在A02倉庫甕中捉鱉就可以了。
日向歌不語,隻是一味地轉移視線。
畢竟,轉移視線、挑動人敏感的神經,是她這個常年衝浪、喜歡在網絡上窺屏的人最擅長的事情。
享受聚焦感,享受成為眾矢之的,享受身處危機之中的快感,也是她常年身處陰暗之中,時常會想要做的事情。
兩天後,太宰治漫不經心地提了把槍,拿著上一次下城時拿著的晶石,冷漠地走進集合點。
集合點裡喝酒的、聊天的、旁觀的人都警惕地盯著所有進門的人,又在看到是一個十歲到十四歲之間的少年之後,露出錯愕但複雜的神情。
太宰治一瞬間就掃過所有人的神情。
因為賭博欠債想要快錢的雇傭兵,想分一杯羹穩固地位的mafia,想組建探索隊、帶動整個勢力崛起而派人來試水的情報屋,兼具境內與境外背景的國際異能者,還有軍警派出的作為發起人的富豪。
太宰治的眼睛掃過這些人後,愈發如死人般死寂,又像泥土般深邃。
但是這些人看到他的時候都還不夠詫異。是因為什麼呢?
太宰治在這間不大的集合點裡逡巡地視線,直到看到一個長的紅色呆毛、大概十四五歲的少年,心下了然。
這是已經有了前例。
再看這個少年身邊佝僂地腰捂著抽痛的胳膊的人,太宰治對著這個紅毛略微多停留了一瞬視線,露出意味深長地笑。
不知道是因為織田作之助的緣故,還是因為太宰治進門之後,散發無可逃脫的黑色氣質,所有人觀望著,沒有人對太宰治輕舉妄動。
太宰治毫不在意地調動著器官,用於誘騙和犯罪的臉上立刻露出裹了蜜糖一樣地笑容,跑到坐著吃咖喱的織田作身邊,說:“誒,這裡隻有我們兩個看上去沒有成年誒,他們都好可怕~”
織田作認真嚼完咖喱,呆毛一晃一晃。他平滑地看過太宰治眼裡不達眼底的笑意,看著對方那雙仿佛罪孽深重的眼睛,隻是說:“請不用擔心,我剛剛已經發現了,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太宰治靜靜地評估著織田作之助的行為,注視、下套、討好、哄騙、裁決。
他從小習得這些。
太宰治壓低聲音,用著依舊活潑可愛的聲音問:“哎呀,你叫什麼?”
“織田作之助。”
“喔。織田作。”
於是,織田作和太宰治提前五年熟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