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1 / 1)

一艘小型戰艇停靠在常暗島附近。

與謝野晶子剛上船就蜷縮在角落裡,她的發絲淩亂,身上還穿著戰場上的護士服,像窮途末路的幼獸無聲地、本能地尋找方向。

主動選擇爆炸不是因為她意識到有人來救她,而是意識到自己所在的地方,生命必定會變得廉價。

自己必須離開戰場。

隻有離開戰場,她的異能力才不是“錯誤”的。

太宰治靠在駕駛位上,一句話也沒有說,保持著全速前進,晚一點回去都有可能被攔下。

與謝野的鼻子還能嗅見硝煙的味道,海浪拍打艙體的聲音就像是夢魘中鮮血橫流的聲音,久在戰場生存的與謝野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除了戰火之外的正常環境。

我沒有錯,對於反複拯救他們有怨言也沒有錯,沒有錯,沒有錯……

但是即使再怎樣,隻要她存在,人們就會不自覺地開始輕賤生命吧……

“海上有什麼可以自殺的方法呢?”太宰治苦惱地將手搭在眉毛上,用單隻沒有綁繃帶的眼睛懶懶地思索著辦法,說起自殺的語氣仿佛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他打開自動駕駛,把自己掛在船外cos晴天娃娃,等到繩子斷了還沒有死。

與謝野晶子恍惚間從自己的思緒中離開,就看見這個大概比自己還小的少年滿嘴想死。

做完以上事情之後,居然還想試試把自己當成魚,撈到網裡然後扔下海溜著走。

“但是這樣未免不夠清爽,果然還是要去夢中情河才好。”太宰治頗有些遺憾地看著漁網。

與謝野後知後覺這個人做的事。自殺?自、殺??我費儘心思思考自己救人的意義,你居然在這裡自殺?

與謝野晶子的拳頭硬了,她的鋸子在哪裡?

原本她以為這是小歌找來救她的人,但是現在看來這還是不可能得,小歌喜歡安靜,這麼吵的人放到她身邊怕是早就要被異能力綁起來掛到樹上示眾三天。

天呐,這個人不會被掛到樹上也覺得是享受吧?!

==+拳頭真的硬了。

太宰治突然覺得背後一涼,轉念一想自己身上還有日向歌套著的防禦法陣,立刻放心地繼續作妖。

他注視著有深藍轉為暗紅的天際線,海上的淩晨漸漸泛起薄霧,四周冰冷地如同墜入冰窟。過了一會兒,他又坐在艙門口,支起一條腿,幽深的鳶色眸子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戰艇靠岸了。

天際線逐漸泛出橘色的鑲邊,以日出的方向為圓心漸漸向四麵泛出魚肚白。

太宰治漫不經心拋錨,伸出腿邁步上岸,“走了,日向歌讓我來接的你。”

海上的風隨著日出漸漸和緩,靠岸處是一片無人經營的海岸,除了幾隻漁船沒有人從這裡下海。

與謝野恍惚地站起來,無知無覺地踏出一步,腿突然一軟,重重摔到地上。

太宰治回頭看去,就看見與謝野像是突然不會走路了一樣,即使再一次站起來,卻像是失去了踏上故土的勇氣。沙土明明沒有沒過她的鞋底,她卻像是已經被沙子淹沒。

身後傳來鬆軟的腳步聲,太宰治立刻警惕地回頭,因為來者不是日向歌。

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少年一步步走來,他眯著眼,帶著土土的眼鏡。直到看見太宰治,他驟然睜開碧綠的眸子,像是看到稀世的謎題一般掃描了一遍,而後直視太宰治的眼睛。

鳶色與碧綠相對,但他們不是敵人。

海浪聲伴隨著逐漸出現的海鷗聲為淩晨的海灘增添了一分空曠。

良久,兩人目光分開。

太宰治言簡意賅:“暫時不能走。”

江戶川亂步了然:“會等會兒的。”

太宰治說完之後就向遠處的內灘走去。

江戶川亂步眯起眼小跑到與謝野身邊:“真是討厭,這些大人總是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

他彎腰試圖將與謝野晶子掛在他的身上帶走,但是與謝野低著頭,神色被隱沒在黑色的長發下,毫無配合之意。

名偵探自顧自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副輪椅,一邊把與謝野搬上去,一邊說:“社長還說要去看老友,那種老友有什麼值得看的。”

像是天真的孩童一樣的聲音帶著些驕傲地說:“這一次啊……”

“放下我。”

空氣沉默了一瞬。

“放下我,我不能回去。”

但是名偵探不懂讀空氣,他隻懂把眼前看到的事講出來,遇到疑問就講出來。

他疑惑地等待著與謝野的回答,卻隻是微微低頭:“為什麼?”

與謝野停頓良久說:“因為我的異能力,我周圍的生命都會變得一文不值。”

“我不能……再活下去了……”

太宰治頓住了腳步,不隻是因為與謝野說出的這句話,也是因為日向歌喘著氣到了這裡。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聽著接下來的談話。

太宰治背對著日出,看著日向歌的頭上不停冒著虛汗。

她渾身顫抖著蹲下,艱難地抬頭看著剛剛說出這句話的與謝野。

她想到了與謝野晶子會因為戰爭而留下心理陰影,但是她沒有想到與謝野的出發點居然是「我會傷害到彆人」。搞不好,晶子才是那種被老師稱為“善良與溫柔”的人。

亂步對周圍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隻是歎了一口氣,用“真搞不懂你們”的語氣說:“怎麼像個傻子似的。”

與謝野抬起頭。

海風愈發溫柔,日出時的呼喚順著海浪一朵一朵湧向海灘,來到他們的腳邊。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啦。”名偵探側身站在與謝野的麵前,將輪椅微微側移,麵向日出的方向,“如果不想用異能力的話,不用就好了。”

“我的「超推理」才是世界第一的異能力!”亂步大人叉腰眯眼笑著,自信地伸出食指,“其他異能的存在都是可有可無!”

異能力不是生命的全部。

太宰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

名偵探的存在會源源不斷地將自信傳遞給彆人,他五指張開,伸向晶子:“隻要有我在,所有事情都能解決!你要是不信的話,就由我來證明給你看吧!”

他突然握住左拳,右手食指像變魔術一樣點了點左拳,接著將一樣東西放在了她的膝蓋上。

那是一隻在日出的盛大之下,依然能夠振翅欲飛的金色蝴蝶。淩晨的陽光是如此清澈,含著五彩繽紛的泡沫,即使是蝴蝶也可以自由地起舞。

亂步屈膝,單膝跪下,與與謝野平視:“加入武裝偵探社吧。”

與謝野晶子加入了武裝偵探社。聽到這裡時,日向歌抬頭看了太宰一眼,對方一直平淡地注視著她的方向,她很自然地說:“阿治,我覺得以後很適合去這裡工作。”

太宰好似沒有什麼興趣:“你想去?”

日向歌理所當然地說:“我當然不去。我比較喜歡沒有組織的感覺。”

她努力站起來,快步走向與謝野晶子,“晶子——!”

與謝野晶子怔然回頭,就看見麵色蒼白、流著冷汗,但是笑著向她走來的女孩,灰綠色的眼睛中有一點閃爍的高光。

她試圖站起來,日向歌卻已經來到她的麵前,主動彎下腰抱了抱她。

與謝野晶子看向身後單眼綁繃帶的黑泥精身上的氣質愈發沉鬱,用陰惻惻的眼神看著她,欲言又止。名偵探雖然看明白了太宰在想什麼,但是十分不解地歪了一下頭。

明明就是剛剛看到對方眼裡像是盛著金色的日光一樣,所以不敢說話。為什麼不承認呢?

現在又不高興。

名偵探撇撇嘴。

與謝野回抱了日向歌,“小歌,讓你擔心了”,然後晶子眼神微微嚴肅地掃描她的全身,“小歌,你有事麼?我感覺你的臉色特彆差。”

醫生正在盯著你——

日向歌一頓,雖然彎下腰都感到吃力,但她若無其事地彎了彎眼,將順了下來的長發彆到耳後:“我沒事,隻是昨晚沒睡好。等會兒回去會好好休息哦。”

與謝野帶著三分疑惑四分脅迫三分循循善誘說:“真的嗎?”

太宰治直接走了過來把日向歌往後拽了拽,“等下回去會休息。”

日向歌表示:“晶子,這是太宰治,是我的朋友。”非常乾脆地介紹,讓太宰治嘴角像素點微升,卻又有點不爽。

與謝野寶石般的紅色眸子漸漸危險地眯起來,說:“與謝野晶子。”

二人的視線第一次直視了一秒而後移開。

日向歌有點無助地捂住臉,由於她的思考速度過快,等到她意識到這兩個人在針鋒相對什麼的時候,已經晚了。

名蒸蛋還在狀態外,並且想吃薯片。

幾人告彆之後(沒有太宰治),但是日向歌拉著太宰治完成了熟人社交,太宰治禮貌地和兩人告彆。

“回見,亂步君。”

“回、見,與謝野小姐。”

日向歌親昵地蹭了蹭晶子說“好好休息,明天再和我打電話呀”,又和亂步大人揮手告彆。

等到兩人離開後,日向歌幾乎一瞬間脫力地要摔到地上,太宰治瞬間上前接住她。

太宰垂眼看來時,日光微微灑在他的眉眼上,日向歌心臟一顫,果斷照例挪開視線,太宰的聲音已經傳進來:“哎,這趟出門收獲不小,拋開這兩個人不說,那個叫森鷗外的一看就是一個變態。”

他微微蹲下,日向歌軟軟地搭在他的背上,散步一般往回走,路過砂礫、路過叢林、路過偶爾的漁船和墓碑,在沙灘上留下的腳印被日向歌勤奮的用法陣掃去。

日向歌因為體力不足小聲說話,像是在他耳邊說悄悄話:“哼哼,這一次估計還會把他放走。”

太宰有點耳熱,但是沒有讓日向歌離遠一點。

反正,這一次隻是剛好體力不好。

就一次而已。

“嗬,油膩的中年大叔罷了,遲早有一點禿頭。到時候偽裝成生發水商人騙他。”

日向歌低低笑了出來:“還得準備去油洗發水。”

“為什麼又是洗發水。”

“……阿治,我突然想起來,你最近洗頭了嗎。”

太宰治咬牙切齒地說:“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