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搞不懂睡眠的奧秘。
有時明明一夜半夢半醒地沒睡好,第二天起來還能毫無困意;而當你沾了枕頭一覺睡到自然醒的時候,上到教室,反而哈欠連連困意來襲。
大好的課間三十分鐘就這麼被周公占據了,怎樣都不甘心。
不行!
請出三毛姐姐嚇嚇他。
鈴——
三毛姐姐擋不住的周公,終被上課鈴聲趕跑了去。
瞌睡真耽誤事。
我飛奔下樓,希望能在語文老師上來之前趕到辦公室。
“報告。”
“誒裴亞,來得正好。”老師扭頭,教案和一遝資料已經捧在手裡。
我有點不意思地笑笑,過去。
“不用,我拿就好,你拿那豆漿,給你的。”
剛想接過老師手中的東西,她笑著,眼神指指桌上一杯尚冒著熱氣的豆漿。
“呀,”我有點驚喜,“謝謝老師。”
“不用客氣,小心,有點滿。”
真的苦惱自己在關鍵時刻的莽莽撞撞。
杯子一拿起來就晃了幾滴在老師桌麵精美的禮品盒上。
“不好意思老師。”我慌忙起來就想用手去抹那兩滴豆漿。
“沒事的,彆弄臟手了。”老師輕輕的語氣讓我鎮定下來。
我看著老師和煦的笑容,也輕輕地笑了笑。
“同學們,這節課我們練習寫作,按順序寫,一個場景寫一段話……好,開始寫,最後15分鐘我叫人來讀。”
“寫完了嗎?”老師問。
我抬頭:“寫……”
“沒——有——”
不少同學拖著聲音回答。
我又底下了頭。
“沒寫完的課後繼續寫,我們先講前麵的。第一題大家很熟悉的呢,過年搶紅包。誰想要分享一下?”
鴉雀無聲。
“李雯,你先來。”
不愧是每次練筆分享時,老師的必點人選。
要求一兩百字的場景描述,李雯有聲有色地寫成了半篇小作文。
“裴亞,你也分享一下。”
我輕輕清了下嗓子,站起來:“像獵豹鎖定了獵物一樣,我緊盯著手機屏幕……”
“大聲點。”剛念完第一句話,旁邊的安奕小聲提醒。
我深呼吸一口氣,提高音量:“像獵豹鎖定了獵物一樣……”
邊念著,邊抬頭迅速看了一眼老師,她輕輕點了下頭,嘴角帶起微微的笑。
“黃真,你也分享一下。”
聽到她起身的聲音,等了等,才聽到她講話。
“老師……嗯……”
這是黃真回答問題時從未有過的糾結與猶豫,至少我不曾見過。
我不由得回頭去看。
她站在那裡,低著頭,嘴角有笑,卻很僵硬。
她抬頭,還是笑,卻帶上了幾分我不明白的落寞:“老師……我還沒寫完。”
“沒關係,沒寫完可以繼續寫。”老師麵色平靜,語氣寬慰。
右腳貼緊左腿窩,換而左腳貼緊右腿窩。午睡過半,冰涼的腳還是沒捂熱。把手放在肚子上取取暖,把自己凍個冷顫,更加清醒。
想起床,又怕下午精神不佳。
於是閉目養神啊,閉目養神。
還剩十分鐘午睡結束的時候,我輕手輕腳出了宿舍。
“嗨。”黃真從我後麵走了上來,經過我時笑容昂揚地和我打招呼。
“嗨。”我回她時,她帶著利落的步伐,已經走在了我前麵。
她停下,回頭一笑,又繼續走。
她步伐慢了下來。
當我注意到這一點並開始想點什麼的時候,她又停了下來,回頭望我。
我感覺她是在等我,趕緊笑笑加快了腳步跟上去。
跟上去了,又不知道要和人家說什麼。
於是掏出口袋裡的夾心餅乾:“吃嗎?”
她撥了下劉海,更顯出眼角的笑:“哦,謝謝。”雙手接過。
“不客氣。”我說。
“裴亞,你是不是很喜歡看書啊?”她拿著餅乾沒有吃,隻是和我走了幾步路後這樣問。
“嗯,有空的時候會看看。”我說。
她臉上露出一絲慨歎:“你作文寫得好好啊。”
我笑笑,聽著她的讚美和她語氣裡的真誠。
我在思考要說些什麼,她也似在沉吟。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最終還是黃真先開口。
“嗯。”我點頭。
“什麼是搶紅包啊?”
對於她的問題,我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就是今天語文課上第一題。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我們這有這個風俗?紅包還要搶的?我就想會不會是有很多孩子然後過年的時候爭先恐後地擠在大人麵前討要紅包之類的。”
她突然低頭笑了笑,神色變得失落:“後來越聽你們的越覺得不對。你們怎麼都在說什麼手機啊屏幕啊,什麼用力點用力戳,這和紅包有什麼關係呀?”
“哦,是這樣的,我也是去年才知道,就是……”我忽然不知道從哪兒講起,“你有微信嗎?”
她似沒聽清一樣地“嗯?”了一聲,問:“微信是什麼呀?”
“就是類似於□□的。”
“哦。”通過類比,她應該理解了微信為何物。
直覺告訴我,我不能再空口講述下去——因為我爸媽也是前年才將小靈通手機換成智能手機,我也是去年從表哥那得了台舊手機才創了微信號,學會怎麼發紅包。
“這樣吧,周五你等我一下,我弄給你看吧。”
“好啊,謝謝。”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停下來,讓我先進教室門。
我稍稍回頭對她說“不客氣”,便回座去。
經過她桌旁時,看到她寫得滿滿當當的作文練筆,包括第一道題——搶紅包。
我忽然明白了為何課上黃真那麼局促地站在那兒,先是一言不發,然後低落地說“老師,我還沒寫完”。
我不知道她當時的心路曆程是不是這樣。
但如果是我,我是那個要去描述“搶紅包”卻不知道正真的“搶紅包”而靠自己固有的常識理解“搶紅包”的人。
大家一個又一個眉飛色舞地講述著一樣事物。那事物在大家口中是那麼普遍尋常而自己卻一無所知。心裡愈發地焦灼和不適。
一麵祥裝冷靜,努力地從片片段段的描述中去理解他們所說的為何物,希望趕緊填補自己的知識盲區;一麵默默地祈禱千萬不要叫到自己發言,害怕缺少的見識讓自己顯得格格不入,招來異樣的目光。
明明大家說的是——手機搶紅包,而自己卻硬著頭皮寫了一通——紙質搶紅包。
如果老師第一個叫到的是我,我就這樣把自己理解的“搶紅包”念了出去。
是多麼難堪的窘迫與尷尬啊。
“誒呀,怎麼還有啊。”
已經站起身的安奕,被又一張臨時發下來的試卷拖住了腳步。
許星星已經在窗外笑眯眯地耐心等著,手裡拎了個大盒子——是上次語文老師辦公室裡被我撒了幾滴豆漿的禮品盒。
一麵是急著要走,一麵是雪花似的試卷資料,好一個手忙腳亂。
“安奕。”我喊他,他沒聽見。
拍拍他桌上橫七豎八堆疊著的紙張,他才彆轉身來。
“要不我給你拿,你先走吧,許星星已經等很久了。”
“好!麻煩了,麻煩了。”
我話說一半的時候,他就已經笑得開心極了。
他套上衛衣出門去,來到窗邊,一手拿過許星星拎著的禮品盒,一手理著背後直愣愣的帽子,然後就下了樓。
“那個,我看錯了,政治練習冊是要寫到105頁的,就是到期末小測那裡。”下課時,政治課代表急忙忙地說了一句,也沒將小黑板上的頁碼改正過來。
“同桌,給我一張便利貼唄。”
劉梓晗已抱著書包衝出了座位,匆匆一回頭:“你自己拿吧。”
說是要一張,我還是撕了兩張。
果然,第一張就是寫得不好看。
第二張更加認真小心地寫了,才算拿得出手。
拾掇好安奕的卷子,貼上便利貼,我也和黃真一起出了教室。
“我的手機嘞?”我蹦到就快要瞌睡過去的老爸跟前。
他眼睛都沒聚焦起來,就開始往褲兜裡摸。
“你的我也要。”
“要我的乾嘛?”他一邊問,又另一隻手去掏另一個褲兜。
“發紅包。”我拿過手機,沒頭沒尾地丟下一句,就跑向樹底下等著的黃真。
她合上手中的書,湊過來,認認真真地看我開始操作。
打開微信,從老爸的手機裡塞十塊錢進紅包,點擊發送;然後在我手機上點擊紅包,接收。
“就是這樣,很簡單的。要是發在群裡呢,誰手速快,點了,誰就能領到紅包,就是大家說的搶紅包。”
“哦——”黃真了然地緩緩點頭。
“要不你也發一個。”
“好啊。”她非常樂於一試,雙手接過手機。
100塊錢塞進紅包,點擊發送,再在另一個手機點擊接收,她很利落地完成了。
隻是我仔細一看,除去剛剛領了老爸10塊錢紅包,我足足損失了90大洋。
“謝謝。”黃真把手機還給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我家隻有按鍵的那種手機,都不知道還能這樣的。”
“我也是剛知道沒多久,”我朝她笑笑,“那我先走啦,拜拜。”
我站起身。
她也起身:“嗯,好。”
我走出幾步路後回頭。她仍站在那裡,見我回頭,就又笑笑,向我擺擺手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