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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時節,海棠花開得正盛。

黎沅站在海棠樹下,人比花更嬌豔。

當新帝梧棲被崔婕妤領著過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那樹下美人一看到他過來,清麗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水霧。

“求陛下救救永平侯。”

聲音哀婉,泫然涕下,任哪個男人看了都會生出一分憐惜之心。

五年前,臨西王高業悍然起兵造反,這一舉動,給搖搖欲墜的大燕王朝投下了一顆火星,刹那間,如星火燎原,天下各地諸侯紛紛響應,揭竿而起,群雄逐鹿,戰火迅速蔓延至大江南北,曾經的大燕王朝,至此名存實亡。

紛飛戰火中,眼前這位新帝,親率一支勇猛無比的飛龍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鐵騎錚錚,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所到之處,各方勢力無不俯首稱臣。憑借強大的武力與威望,他成功一統天下,建立了嶄新的王朝——大慶。

新帝登基後,並未對舊帝趙安趕儘殺絕。為彰顯自己的仁德,新帝特意賜給趙安一個新的封號——永平侯,同時將皇後黎沅封為永平侯夫人,並命二人遷居宮外的永平侯府。

“為何?”

一道低沉的男音從頭頂傳來,雖音量不高,卻裹挾著十足的威懾力,恰似他本人一般,憑著腳下鐵騎縱橫天下,令人膽寒。

“前些日子,夜裡突降大雨,侯爺不慎受了涼。七日前,便開始咳嗽不止。我趕忙吩咐府裡的管事,前往宮裡請裴太醫。誰知,太醫院竟派來一個麵生的大夫。開了幾副方子,侯爺按時服用了兩日,症狀卻絲毫未見減輕。昨日,更是發起了高熱,額頭滾燙,令人揪心……”

說著,一滴清淚順著黎沅的臉頰緩緩滑落,宛如雨打落花,楚楚可憐,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她口中提及的裴太醫,名為裴勻。裴勻出身於太醫世家,自幼飽讀醫書,醫術精湛。雖進入太醫院不過短短數年,卻已在宮中贏得了“神醫”的美譽。

若真如黎沅所言,此事背後必有隱情。以裴勻的醫術與為人,他心懷仁善,定不會做出趨炎附勢之事。而太醫院院正,正是他的父親裴行。想來,應是裴行顧慮兒子與前朝皇帝牽扯過多,於仕途不利,故而安排他人前往永平侯府。未曾料到,那替代之人醫術平庸,不僅未能治好侯爺的病,反而致使病情愈發嚴重。

梧棲凝視著眼前的美人,銳利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直直地射向黎沅。她的言辭,句句聽來毫無破綻;那落下的眼淚,點點滴滴皆似真情流露,滿是楚楚動人之態。

然而,他的目光並未在她臉上停留太久。

“良辰,即刻前往太醫院,徹查此事是否屬實。”新帝梧棲,並未聽眼前美人的一麵之辭,他隻信他自己。

黎沅已許久未曾這般長時間跪地,冰冷的青石地磚將寒意徑直刺入骨髓,硌得她膝蓋隱隱作痛,可眼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神色冷峻,絲毫沒有心生憐惜,讓她起身的意思。

新帝,絕非易於相處之輩,早在第一次兩人相見,黎沅便看出來了這點。

她天生麗質,憑借這副姣好的容顏,幾乎所遇男子,目光觸及她時,皆難掩熾熱與傾慕。

然而,梧棲,便是那寥寥無幾不為其美貌所動的男人之一。

還記得梧棲率領飛龍軍氣勢洶洶入主皇宮的那日,她那曾不可一世的天子夫君,麵色如土,屈辱地跪在地上,雙手顫顫巍巍地呈上象征皇權的傳國玉璽。彼時,她亦跪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梧棲身上散發著與趙安截然不同的氣質。那是一種久經沙場、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而梧棲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猶如臘月寒潭,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溫度。

她不禁回想起前一夜,她依偎在趙安身旁,輕聲問道:“若是他看上臣妾了,該當如何?”

趙安緊緊握住她的手,試圖安慰她,可那聲音卻滿是無力:“彆怕,沅沅,不會的。”

這安慰,是何等的蒼白無力,恰似他本人,懦弱而無能,坐擁江山卻輕易拱手讓人,連屁股下的皇位都保不住。

趙安又怎會知曉,那時黎沅問出這話,並非是害怕梧棲看上自己。恰恰相反,她滿心期望梧棲能為她的美貌所傾倒,最好如同趙安當初那般,對她一見鐘情。

不然……真是……太虧了……

她有一個隻能藏於心底誰都不能言說的秘密。

她,乃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隻因趙安出宮遊玩時,對她驚鴻一瞥,鐘情不已,她也因此踏入皇宮,然而,她的入宮,卻招來了先皇後楊若晚的嫉恨。那楊若晚心懷叵測,暗中設計,最終竟將她活活燒死。

重生歸來,黎沅汲取了上一世的慘痛教訓,深思熟慮,步步為營,終於成功鬥垮了楊若晴,報了血海深仇,更是登上了那人人豔羨的後位。可命運弄人,誰能料到,不過短短幾年,國家,竟亡了。

黎沅心裡的憋屈,比起上一世更甚,重生後的她,這幾年殫精竭慮,遊走在宮廷的權謀遊渦中,隻做了幾年皇後,便要淪為階下之囚,被困在永平侯府,直至老死。

這般結局,黎沅怎會甘心?

她暗自思忖,都怪上一世自己命短,若是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直接設法勾引新帝。隻待新帝登基之後,殺了楊若晚,或者看著楊若晚終身困在永安侯府,何苦費儘心力去爭那皇後之位,白白耗費諸多精力。

這念頭一旦在腦海中浮現,便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或許,隻要能讓新帝看上自己,她就無需被困死在這侯府之中。畢竟,古籍野史裡,新帝收納前朝妃子的香豔故事比比皆是。

與趙安相處的這幾年,黎沅對他並無多少情意。上一世,從她被楊若晚陷害,趙安坐視不管,任由她命喪黃泉那一刻,她的心便對趙安徹底關上了門。

既然不愛趙安,又何苦賠上自己的一生?

大殿請降的那日,黎沅刻意精心裝扮了一番。她身著緋紅皇後鳳袍,鳳釵輕搖,眉眼含情,嫋嫋娜娜地款步而入。

殿內的男人們,目光如炬向她投來,那目光中,滿是不加掩飾赤裸裸的炙熱,然而,她尋覓的那道目光,卻始終未出現。

新帝梧棲,端坐在龍椅之上,眼神冰冷,看向她的眼底仿若萬年不化的寒冰,讓她心底那點希冀一點點破滅。

此前,黎沅聽聞這位新帝向來對女色毫無興趣,黎沅還抱著那隻是他尚未遇見我的念頭。可如今,梧棲那涼薄的眼神,讓她死心。

黎沅無奈,隻能隨著趙安遷入永寧侯府。新帝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這般情形,她又該如何引誘?難不成脫光了去爬梧棲的床?

且不說她能否成功接近梧棲,就是接近了,怕是也得被梧棲當場用劍劈死。

不知跪了多久,良辰才邁著小碎步匆匆返回,俯身稟報,永寧侯夫人所言句句屬實。

新帝莊嚴肅穆的聲音,從頭頂上方沉沉傳來:“喚裴勻去永寧侯府瞧瞧,告知太醫院,往後永寧侯府的人問診,都由裴勻負責。”

“謝皇上。”黎沅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一直靜立在旁、默不作聲的崔婕妤,見事情塵埃落定,不禁微微舒了一口氣,輕聲啟奏:“皇上,臣妾已許久未見妹妹了,不如就讓臣妾送夫人出宮吧。”

梧棲微微點頭,旋即腳步匆匆地離去。

直至那明黃色的龍袍消失在視線儘頭,崔芷菱趕忙上前,輕輕扶起跪在地上的黎沅,關切道:“沅沅,快起來,地上涼。”

新帝登基,改朝換代,那些前朝舊臣便成了棘手難題,若將他們全部貶黜,這些人根基深厚、勢力龐大,在朝中威望極高,且當下朝中事務繁雜,一時之間根本來不及培養新人填補空缺。

可要是一概重用,皇帝與大臣之間又彼此心存芥蒂。

於是,有人想出一個折中的法子,繼續重用這些舊臣,同時讓他們各自送一個女兒進宮,皇帝再賜予名分,如此一來,雙方都能稍感安心。

黎沅的舅舅崔賢甘便是被重用的舊臣之一,她的表姐崔芷菱也因此被封為婕妤。

黎沅知道,這位表姐是真心實意對她,第一世時,她遭楊若晚陷害,被禁足在宮殿,眾人皆避之不及,唯有這位表姐,不惜買通太監,想儘辦法進宮探望她。

與此同時,黎沅打探得知,表姐進宮後並未得到皇上寵愛,皇上甚至從未寵幸過她。深思熟慮後,黎沅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寫了一封密信給表姐,表明了自己想要進宮的想法……

她知道依表姐的為人,即便不讚同她的做法,也斷不會加害於她。

但是如果能得到表姐的幫助,事情可能會事半功倍,於是黎沅冒了次險。

看來上天站在她這邊,或許是表姐對她情誼深厚,又或許是表姐對皇上毫無感情,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表姐不僅沒有斥責她,反而答應幫她進宮。兩人一番商議後,決定讓黎沅當麵向新帝陳情永寧侯的病情,既然是想得到他的青睞,和他見麵次數肯定越多越好。

“沅沅,你可要想好了,皇上與末帝不同,並非看重皮相之人,你當真執意要進宮?”崔芷菱輕輕抬手,替黎沅攏了攏散落的碎發。她這位表妹,容貌竟與姑姑有七分相似,姑姑本就生得沉魚落雁,而表妹更是出落得比姑姑還要美上幾分。

“沅沅,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皇上……他,老實說,我進宮快一年了,跟他說話都還有點害怕。”

“表姐,你覺得我有其他選擇嗎?”

崔芷菱驟然不語,也是,除了天下間皇上,還有哪個男人敢要前末帝的皇後。

“現在待如何?”她問黎沅,既然她能寫信給自己,想來心中已經有了詳細的計劃。

“出宮!”

“不去彆的地方了?”

“不用,剩下的就等著太醫院的太醫來就行了。”

“那走吧。”崔芷菱挽過黎沅的手,雖建了新朝,但是宮裡還有很多舊人,她怕有人為難表妹,不親自送她不放心。

兩人一路無言,直到黎沅突然停住腳步。

“茶花開了。”

崔芷菱順著黎沅的目光看過去,目光所及是一片純白的山茶花。

她突然想起來,進宮後她曾聽宮裡的前朝宮女們私下裡議論過,這片茶花是永寧侯專門為黎沅種下的,這是從江南進貢的名貴品種,不同於一般的朱色茶花,這茶花是純白色的稀有品種,見黎沅喜歡,專門找來花匠種下一片。

或許表妹進宮也不是壞事,還能再看到這片專門為她栽種的茶花,不是嗎?

“走吧,表姐。”

崔芷菱抬腳正欲離開,卻聽到身後響起一道尖利刺耳的聲音。

“黎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