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中午,周景年去找夫子買下一碗熱水,帶著飯盒來找周寧。
看到最後麵那小姑娘顫著手在抄寫,他忍不住讚歎。
倒是足夠勤勉。
他悄悄走近周寧背後,抽出其中地一張紙。
練字的紙,是他們前幾天歸家後裁的,因為周寧學字的時間並不長,他特意給周寧裁的紙張更大些,這樣可以寫下更多的字。
手中的那張紙上的字忽大忽小,一個“竇”字。更是占了足足四列六行。
“噗嗤。”周景年看著手裡的大字,笑出了聲。
周寧聽到頭頂的笑聲,臉色漲紅,依舊抄寫手中的書籍,她看著那個“躔”,抄出來的怎麼都是是一團墨水,眼眶都變得紅潤。
她不喜歡這種失敗的感覺。
“沒事,兄長教你寫。”周景年半跪下來,握住周寧的右手,將毛筆放入硯台之中。“我們蘸取少量的墨水,每次拿起來之前,都可以在硯台邊緣劃上兩下,這樣多餘的墨水就會帶走。”
他穩穩的扶住周寧的小手,讓她跟著自己的力道走。
一團新的墨水出現在了紙上。
周寧:“……”
她斟酌的開口,思索著如何不觸及兄長脆弱的情緒。
手就又跟隨周景年的力道動了起來,他氣息穩定,像是在逐漸掌握其中關竅。
她的紙上再次出現了一團墨水。
周景年已經不信了,他忍不住寫一次又一次,筆畫之間越來越細,至少出現了一個成型的“口”字。
“夠了兄長,我這張紙都被你寫沒了。”周寧看著後麵半張紙都被兄長寫滿,她顫顫巍巍地舉起來,發現墨水滲透到了下麵地紙。
本抄好的紙張,上麵都是一團又一團的墨跡。
好幾張都白抄了。
她無聲的回頭看著周景年,臉上繃得緊緊的。
有這樣的兄長在旁邊,她今天是一定抄不完一篇的。
“咳咳,這是我的問題,等下我們去找夫子,被我沾濕的紙張,就由我補齊,還是先去吃飯吧。”周景年看她跟同桌都在抄寫,隻以為是夫子留下的課後作業,並沒有多想。
何清的臉湊了上來:“夫子不會同意的,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如果找人代勞,他就會加重課業。”
他曾經找家丁幫他一起抄,被夫子發現,直接留堂抄寫,往他家中送信,要他留宿夫子家。
他爹對夫子極為推崇,當即就把他送進夫子家,直到完成夫子的懲罰。
這些他當然不會跟同桌說。
“那你們今天要抄到哪裡呢?”周景年一邊詢問,一邊打開飯盒,裡麵的醋溜白菜已經冷卻。
他把糙餅掰碎,放進自家的兩個碗裡,剛打來的熱水,還飄散著水霧,分勻在碗中,試圖把餅泡軟。
周寧也是感到餓了,看到端到眼前的碗,臉上滿是愁容,手上卻沒有停,飛快的夾上白菜放進嘴裡。
十篇《三字經》,她半個時辰隻抄到裡麵的一半,也就是說,一篇她至少兩個時辰。
白菜梗很脆,還有一絲絲的甜味,
一天隻有十二個時辰,如果她不眠不休,好像確實能抄完。
白菜葉吸上湯汁,還有一點醋香更能激發味蕾。
周寧腦子裡一邊在為白菜的美味陶醉,一邊在為自己的命苦心酸。
她與兄長往返家中,還需要將近三個時辰。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懲罰。
何清第一次看到有人上學堂還帶三個碗的,聞到醋溜白菜的香氣,不爭氣的問:“你們這個白菜可以給我嘗一口嗎?我有糕點。”
“阿寧,你想換嗎?”周景年不清楚她與同桌現在的關係,把主動權先交給她。
周寧算了一下,白菜換一個肉包,那可占便宜了,她能跟兄長一人一半。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得告訴我,你多久能抄完十遍《三字經》。”
何清重新打量眼前的男孩,撓了撓頭:“我大概一個時辰能抄完兩篇,夫子的目的並不在讓我們抄書,而且習字。”
他回想劉夫子教導他的樣子,高深莫測的說:“古人雲,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
說罷瞄向周寧桌上的字,看到那一團團墨水,全然忘了自己以前也是這麼過來的,“你倆的字,看起來都有點邪門歪道。”
周寧情緒已經平穩,不接受對方的嘲諷:“兩個肉包。”
何清麵色一驚,“你怎知道我有兩個肉包,莫不是也會算卦?”
他爹迷戀大師,做生意前,都會先行搖簽,估摸每日運勢。
會拜在這個夫子門下,更是因為6何老爺給定州香火最盛的雲承寺捐贈香火,求得主持為何老爺算上一卦。
本是為求財,卻得知何家竟然有官運,而何清,與德陽縣一位姓劉的夫子有緣。
商賈之人如何能做官,但是這個主持沒道理撒謊。
為此他們何家不少子弟都被送到德陽縣的各夫子家,他爹一人全力托舉整個何家後輩。
隻要有一人成官,那何家整個家族都會翻身。
“是的,我還算到你明日有大災。”周寧惡劣一笑,他即便一個時辰能抄上兩遍,那也完不成十篇的任務。
何清看周寧那篤定的表情,嘴中的醋溜白菜都失去了美味。
“那你知道如何解開嗎?”大師如果能算到災厄,必有解決之法。
他爹就花過不少錢財消災。
“天機不可泄露。”周寧隻是想戲弄眼前人,才不知道解決方法。
何清臉上開始慌亂,手上卻也沒停,跟周寧一同夾上了最後一塊白菜,他本想讓周寧鬆開,可看到她胸有成竹的樣子,也不想為一塊菜來得罪對方。
悻悻地鬆開筷子。
周寧毫不客氣地夾到手中的包子裡麵,用筷子戳了進去。
白菜豬肉包子。
她和兄長在家都是憑本事吃飯,誰夾到最後一塊,就是誰的,不用推辭。
畢竟前麵那麼多的分量,最後一塊歸屬誰,並不重要。
她斜睨一眼同桌。
除了何清。
周景年此時終於聽出了不對,“為何是十篇,這對你們是否太過繁重?”
如果是這樣胡亂布置,那這種夫子留著教導周寧也是錯誤,還不如趁早更換一個更好的教學環境。
周寧看著眼前關切的兄長,低頭呐呐:“是我與同桌爭執,夫子。”
她的頭低的更低,聲音更小了。
“罰,罰的。”
這讓周景年措手不及,才入學第一天,就惹怒夫子,有膽識。
何清此刻終於感受到氛圍不對,想到旁邊這小子,居然有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兄長。
還人高馬大,看起來就不好惹,說不定一怒之下,直接把他一掌拍成泥餅……
他想起來了,這事是因自己而起的。
何清噌的一下站起來,深深作揖:“兄長,其實此事因我而起。”他想到這樣說好像更容易招惹對方。
立馬補充道:“我們這裡幾乎都欠過夫子的課業,明日交不上十篇夫子並不會責怪的,但是明日如果沒交上,後日就要多上一篇。”
周景年聽到這種利滾利的方式,嘴角抽了抽。
他稍作思慮,收起桌麵的碗筷,“我要去找夫子還碗,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吧。”
何清小小鬆了口氣,以為對方兄長要放過自己時,周景年已經站起,高大的身影籠罩住了自己。
“今天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下次再敢欺負我胞弟,我將會把桌子和你一起劈成兩半。”
周寧看著被恐嚇住的何清,心裡舒坦了許多,本就都是他惹起來的。
周景年拉起周寧,“跟我說一下來龍去脈,看看如何跟夫子談判。”
她內心並不願意,況且已經不敢再看到夫子了。
不過不好反抗兄長,嘴角拉成直線,默默跟在他身後。
等出房門開始小聲說起今早地事情。
劉夫子聽到周景年的一番話,倒是沒有生氣,可也不想承認自己考慮欠缺。“讓她一日十篇確實有所困難,不若自明天起,每晚一天,就多交上一篇。”
這不就與何清所說一下,周景年認為這樣盲目的罰抄,對周寧練字毫無益處。
隻會逼她為了完成課業隨意書寫。
周景年剛想張口拒絕,身旁的周寧就已經答應了。
“夫子教育的是,學生讀書是為了明智,能被夫子這樣關切,深表感激。”周寧雙手抱拳作揖一翻。
“明日學生便每日認真練習,交給夫子過目。”
劉夫子滿意的點頭。
並不喜歡周景年這種隨意反抗他的學生,隻得安慰自己,過段時間,這個孩童的兄長就會堅持不住離開書院。
今日散學後,周景年特意去買了蠟燭和燈油,一共七十文。
周寧在微弱的燈光下,趴在飯桌上練字,周景年陪著她一起練。
兩個人的字都是歪七扭八,甚至練習下來,周寧的字還比周景年的好上幾分。
兩篇下來,她的錯彆字都少了許多,每一筆豎,都更加筆直,使得字跡愈發工整。
直至亥時,周寧才抄完兩篇。
她端著碗喝水的手,都在抖動,三根手指更是疼到抽筋。
躺在地鋪上睡覺,那手腕處酸脹難忍,還是周景年拿布條打濕,綁在她手腕,緩解了不少疼痛。
為了這兩篇字,他們用了四十文的油燈。
這筆支出周景年不打算節省,為了科舉有更多時間學習,蠟燭以後隻會是家中的固定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