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民何罪降天災(1 / 1)

選定的安全區已經安置了附近五個村莊的上萬民百姓。

賈政一行人到時,立刻有水務衙門駐紮在此的官員與當地裡長來迎接。因沒有太多房舍,所謂安置百姓的區域也隻是一處處搭著頂棚的平地。

沒有做什麼寒暄客套的,賈政直接問了些實際問題。

“糧食可夠?供百姓休息的場地,被褥可夠?”賈政邊四處查看,邊開口問道。

水務官員曾旬詳細回答道“按照大人吩咐,以一萬人口為基礎,準備了半個月的糧食。所有百姓都有位置休息,被褥按照人頭,兩人一床,已經分發了下去。另準備了一些男女衣物,預備著給百姓使用。”

賈政見他們果然安排妥當,滿意點點頭。

又問道,“各處茅廁可做到了每日清潔?”

曾旬又回答,“已經提前在揚州找了五位大夫,按照大人吩咐,日夜清潔兩次,都要撒石灰。也叮囑了所有百姓,不食用生水,每日勤洗手洗腳,保持衣物乾燥。”

“很好!”賈政拍拍曾旬肩膀,誠心讚賞道。

賈政見此處安排妥當,心裡的擔憂也散去了好些。隻是百姓們卻很是憂慮,四處鬨哄哄的。

曾旬見此情況,本想吩咐人維持秩序,讓大家保持安靜,卻被賈政阻止了。

“這麼多人,難免要說話聊天,鬨一些是正常。你把他們管的嚴了,不讓說話,反而容易鬨事。”賈政叮囑道。曾旬聽罷便恭敬應下了,讓眾看守不需在意。

賈政聽罷,又隨意在棚內轉了轉,找了一處一家五六口人的鋪位,席地而坐。

這一家人有一個老太太,夫妻兩個,一雙兒女。卻與賈政家中人口類似,大約也是緣分。

旁邊官員見賈政席地而坐,也四散開,與百姓們坐到一處了。

“您老貴庚啊?”賈政笑問這位老婦。

老婦人耳朵有些背,聽不太清,還是她媳婦複述了一遍,她才笑著說道“八十六歲了!”

賈政笑笑,說道“您與我母親差不多年紀。”笑罷,又將老婦旁邊的小孫女抱在懷裡,問道“在這裡吃得飽飯,穿得暖和嗎?”

小女孩有些怕生,輕聲回答道“這裡的老爺們每日都發吃的給我們,能吃得飽。昨日我的衣服淋濕了,也是一位衙役老爺給了我乾淨衣服。”

賈政笑笑,摸摸小孩的頭。又問了問他父母一些問題,那兩人都是樸實的農戶,說話很質樸,不像是裝的,或是被提前提醒過的。

“爹爹想問老爺,洪水什麼時候能退,我們還能回家嗎?”小女孩細聲問道。

賈政也不隱藏,將自己的想法都與女孩父親說了,“快則十日左右,慢則需要一個月。到時會撥給你們錢糧,用來重建房屋的。”

旁邊也有聽到的百姓,一時眾人都歡呼了起來。

賈政又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衣服與他們的棉被,見不是很單薄,這樣天氣也適合使用,就滿意離開了。

如此,賈政又分彆與五六家人聊了聊,見他們的滿意不像作假,才徹底放了心。

當晚,賈政與守夜的衙役一起歇在了棚子裡,其他官員隻好有樣學樣。百姓們見官老爺們也和他們一起吃住,更是安心。

接下來幾日,賈政日日與百姓們同吃同住,親身體驗過了安全區百姓的生活。其間日日收到兩封邸報,都是關於水庫水位,雨量監測與各處災民安置情況的。

有一些偏僻山區的百姓,因連日下雨,造成滑坡,壓塌了一些房屋,傷亡卻不很多,目前隻報道了不到一百人。

過了五六日,雨勢減弱,又過了兩日,天完全放晴。其間,地勢較高的地方,洪水已完全退去,像是處於下遊地區的,如白沙鎮這裡,卻在十日後,地麵才完全露出來。

如此,也該是時候回歸故土,重建家園了。

自泄洪之日到洪水過去,足足經曆了二十多天,其中,衝毀房屋無數,卻比起往年同樣的災害情況,少了許多傷亡。對這些日子的勞苦,賈政也算滿意,並多次嘉獎了上下官員。

因為第二日決定全部遣散此處百姓,賈政與眾官員商議過後,便計劃今日便將錢糧按人頭發送給大家。

除了分發錢糧,賈政另外又叮囑眾人災後防疫的關鍵,讓他們與錢糧一並傳遞給百姓。

“不要使用任何沾過洪水的物品,也不可食用這些食物。所有井水必須燒開後食用。乾活後身上若是沾了洪水,需要及時洗淨擦乾。人與牲畜的糞便必須集中處理。”賈政細細囑咐道。

說罷,又補充道“近日諸位都辛苦了,隻是百姓們的屋舍還沒有建好,咱們還需要辛苦兩個月,務必讓所有人在入冬前住進新房,不然到時又要有許多人挨餓受凍,咱們也仍要賑災濟貧。不如一鼓作氣,忙完這一陣,到時候便都能過個好年了。”

賈政一番話陳情利弊,也很鼓舞人,眾人聽罷也都又積攢了一些士氣,沒有再抱怨喊累了。

次日一早,上萬百姓歡笑著向家鄉走去。隻是待親眼看到遍地汙泥,屋舍坍塌的景象之後,也都有些泄氣。賈政眾人也都早有準備,又是一番鼓勵勸慰,自不必說。

前幾日,在雨勢減小之後,賈政就派書文回家問過家裡的情況,同時也帶了封信回去。信中也是相同的叮囑與掛念。

書文送信歸家時,幾家大小都在王夫人處。因提前受了賈政叮囑,王夫人與薛姨媽內外打理妥當,家中除了一處院牆因為雨大坍塌了,再無彆的意外發生。

眾人看過信,又詳細問了書文賈政情況之後,也放了心。

“天災過去了,姐夫也沒出意外,姐姐總能放心了吧?”薛姨媽笑著對王夫人說道。

王夫人笑著點點頭,沒說什麼。

看過賈政的信後,寶釵偷偷將眾姐妹聚到一起,有話要說。

寶釵先說了自己提前囤積木材糧食等事。黛玉和探春都很讚賞寶釵敏銳的前瞻力。

黛玉笑說“寶姐姐如此敏銳,行動力也強,日後不可限量。”

探春也是讚道“就說寶姐姐能乾,果不其然!隻有我們幾個不懂得操心這些,成日裡隻顧著玩樂了。”

寶玉本就不太關心這些事物,也沒什麼意見要說。黛玉看出寶釵還有下文,就靜待她說話。

寶釵思索片刻說道“姨夫信裡說道 ,他仍需留在那邊,照看災民重建房屋。正好我也要派人去做生意,所以我想···”寶釵頓了頓,看向姐妹們。

黛玉聽了半句,就明白她含義,順著說道“寶姐姐想親自帶人去做生意,同時也去幫姨夫做事,救濟災民,我猜的可對?”

寶釵笑著點點頭,攬著黛玉肩膀,說道“顰兒懂我。”

“寶姐姐,我也想與你同去!”探春忙道“先前學堂裡晏先生所教,我都記著呢!若有餘力,應當多做善事。”

寶釵笑笑,探春所說也是她心中所想。

黛玉也很讚同“咱們成日裡閒在家中也無事可做,舅舅那裡想必缺少助手,咱們也都識文斷字的,即使做不來體力活,幫忙傳話,或是寫告示,或是分發東西,也都是行善事。正fu符合晏先生所教的,要身體力行。”

三姐妹相視一笑,又看寶玉。

寶玉見姐妹們態度明確,他自然也聽進去了,也很積極要同去幫忙。

“隻是還有一處關鍵···”寶釵又是說了一半看向黛玉。

黛玉忍不住笑了,說道“我仍知道寶姐姐心中所想。隻是不知道三妹妹想到了嗎?”黛玉故意不說,又看探春。

探春略一思考,也明白了關鍵“寶姐姐是擔心咱們幾個提出要去,母親與姨媽肯定不同意,便想讓林姐姐找姑父做說客。我說的對也不對?”探春故意搖頭晃腦說著,把眾人逗得大笑。

“真真是你們兩個聰慧,又都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寶釵笑著,左右摟住黛玉和探春,三人緊挨在一起。

“咱們幾個成日裡待在一處,自然會有心靈感應了,就像母親與姨媽,也總是能猜到對方心中想法。”探春說道。

黛玉又說“等今晚父親回家,我便求他去與舅母姨媽說清此事。”

說罷,姐妹幾個都覺得馬上要去做一件大事,心裡也有些激動,不住地思考到時可能發生的事情,又要如何應對。

黛玉和林如海說過此事後,林如海態度堅決,完全不同意。黛玉無奈,又將姐妹幾個都帶來說服父親。

無論黛玉如何撒嬌陳情,林如海隻是軟硬不吃。姐妹幾個一籌莫展。

黛玉又說“晏先生教導我們,不可因為自身地位高而心安理得。我們無法決定出身好壞,若是人人都能在自己境遇好時,多行善事,那麼自己他日落了難,也容易得到幫助。”黛玉說罷,看看父親。

“我雖覺得你說的都有道理,隻是你們姑娘家,去那種地方做事,實在不合適。”林如海搖搖頭。

寶釵又說“我正好要派人去那裡做生意,也有意施粥賑災,到時有家裡鋪子的幾個掌櫃陪著,應當不會出現意外。”

林如海聽罷,態度略微鬆動。

寶釵又說道“姨夫臨走時,將他手下幾個得力的人,留給我做幫手,我想也帶他們過去,既可以保護我們姐妹周全,也可以幫姨夫的忙,豈不兩全齊美?”

寶釵說罷,眼神示意黛玉。黛玉立刻會意,與探春一左一右牽著林如海手臂,說著“父親,你就讓我們去吧!”

林如海在孩子們的全力勸說下,終於勉強同意了。

“我先聲明,我雖然勉強同意你們去,隻是你舅舅姨媽那邊,我卻不負責幫你們勸說。”林如海嚴肅道。

幾個孩子連林如海都能勸得動,更何況兩位麵慈心軟的母親?

林如海便帶著幾個孩子去找王夫人與薛姨媽。

兩姐妹見如此陣仗,都很奇怪。林如海便將孩子們的計劃全盤托出了。

王夫人聽罷,搖了搖頭,一口否決了。薛姨媽也心急,說道“我的兒啊!怎麼如此胡鬨呢!”

寶釵自有對付母親的辦法,仍和剛才一樣,於情於理說了一大堆,還有黛玉探春幫腔,直說得薛姨媽暈頭轉向,待她反應過來時,已經點頭同意了。

王夫人無奈看了一眼薛姨媽,忍不住笑了笑。

寶釵見王夫人笑了,心裡有數,又示意探春和黛玉。這兩人早就準備好了,也是一左一右抱住王夫人手臂,不停撒嬌。

林如海見狀,心裡覺得好笑,無奈幾個大人都是麵慈心軟的,哪裡能受得住這幫孩子們的攻勢呢?林如海眼見王夫人也馬上要鬆口,無奈搖搖頭,坐著喝了杯茶,笑看孩子們撒嬌。

王夫人同樣,不知不覺就被攻破防線,心知自己無法阻止他們,又是無奈又是擔憂,隻能想到一個彌補方法。

她湊到薛姨媽耳邊,說了幾句話。薛姨媽聽了,先是驚訝,細想了想,也隻好如此,就點點頭。

薛姨媽清清嗓子,說道“要去也行,我們兩個帶你們一起去。”說罷,也飲了一口茶。

林如海差點被這姐妹倆的主意氣倒,兩個深宅貴婦人帶著公子小姐去賑災?太也荒唐!

他忙出言阻攔“你們沒去過洪災現場,我卻清楚。那裡不隻生活不便,氣味也很難聞。你們在家裡金尊玉貴的,還是不要去那裡受苦了,要我說,都不要去才好。”

林如海一說完,就遭到了孩子們的集體圍攻,黛玉說道“父親出爾反爾!”直說得林如海微微紅了臉,這才沒再說話。

王夫人和薛姨媽都是歎氣,王夫人對林如海說“她們一味堅持,又有什麼辦法阻攔?還不如我們帶她們去了,也好看護她們。至於生活不便,大不了每人乘一頂轎子,每日起居都在裡麵,也勉強合適。”

“再說她們也不一定可以堅持幾天,也許一日都受不了,便要打道回府。那麼日後咱們都可省心,她們也不會再胡思亂想了。”薛姨媽補充道。

林如海聞言,苦笑著點點頭。三個大人以茶代酒,遙遙乾了一杯,心中苦楚,都在茶裡了。

沒辦法,自家孩子,既然阻攔不住,總是要時刻看著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