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睡午覺之前已經吩咐好了晚飯,待他們到花廳時,伺候的人已經準備好,就等傳菜。
陸陸續續,薛姨媽與孩子們也來了。林如海因為近日衙門公事繁忙,隻是聽說賈政回來了,也特意抽時間來用晚飯。
因他們幾家素日來往緊密,相處起來也不很講究規矩。三家人用飯,也就分了兩桌,賈政林如海一小桌,王夫人薛姨媽與孩子們一桌。
孩子們因見賈政回家,也很高興,王夫人與薛姨媽更不必提,姐妹倆連日來少不了互相寬慰,因此他們那桌說說笑笑,也沒太多規矩。
賈政這裡,將自己半個月在湖平縣的發現詳細說與了林如海。林如海任巡鹽禦史已有幾年,此職位與賈政所管的水務,公務有交叉的地方。因此林如海對賈政所言也很是了解。
隻是林如海聽到賈政的猜測後,也是一陣沉思。
“按照存周所說,賈家素與忠順王府不和,所以他舉薦你擔任副總河,定是心懷不軌了。”林如海分析道。
賈政點頭回道“此次湖平之事,其中凶險很多,幸好我提前有所準備,不然也許已經遭了暗害。”
林如海寬慰道“身居高位,總是如履薄冰,存周如今安好,也就不要太過憂慮。”
賈政擺擺手笑道“倒沒有太多憂慮,既然敵暗我明,我必須時刻警惕。”
“隻是我最弄不明白的就是這批貨與忠順王的關係,究竟是他搶了人家的貨,還是這批貨本身就是他的,運送途中出了岔子,秦家反要私吞呢?”賈政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林如海問道“這兩種推測有什麼緊要呢?”
賈政這才想到林如海並不知道鴉片的利潤巨大,因此他靠近林如海,詳細陳述了這東西的危害與其中巨大的利潤。
林如海聽罷,微微驚訝,“若這貨物如此重要,存周所做的兩種推測的確急需區分。”
賈政點點頭“隻是孫鵬程已死,水匪又問不出什麼話,他們應當也不知道這些機密。秦家的人我並不認識,貿然去問,也不會有結果。”
賈政又歎口氣,喝了杯酒。
另一桌的王夫人倒是時刻關注著賈政動向,此時見他喝了不少酒,就起身過來,拿走了他的酒杯,重端過來兩碗素粥。
賈政對夫人一笑,端起粥連喝兩口,說道“還是家裡的粥飯合我胃口。”
王夫人將另一碗粥端到林如海麵前,輕輕一笑,便回去自己座位了。
此情此景,林如海又是好笑又是羨慕,也喝了一口粥,直言道“嫂子對你關愛非常,卻讓我有些羨慕了。”
賈政知道林如海心中所想,也不好出言寬慰,拍拍他肩膀,又以粥碗與他碰了碰,說了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林如海黯然垂首。
“我被水匪綁了的時候,也總害怕,一朝不慎,丟了性命,家中妻兒又如何是好呢?”賈政說到這裡,眼神看向那桌正笑鬨著的孩子們。
又笑道“外甥女活潑可愛,聰慧伶俐,豈不是你最大的牽掛嗎?”
林如海笑笑,舉起酒杯,說道“這杯酒慶賀你平安回來。”說罷,一飲而儘。
他又端起粥碗,說道“咱們同喝這碗粥,就當作是提醒自己,時刻不忘家人。”
一會兒,兩桌人都吃罷了晚飯。卻因喜歡這團圓氛圍,不想就此散了。
“今日正好是十六,不如咱們去花園坐坐,既可賞月,又可以閒話家常。”賈政建議道。
眾人都喜歡如此,便一起出了花廳,去花園中一處位置較高的涼亭。
探春吃罷飯,也沒與姐妹們一處玩笑,卻湊到了賈政身邊,笑說“父親,我陪你一起散步。”
賈政摸摸探春腦袋,一手牽著探春,父女倆慢悠悠散著步。其間,賈政問了探春一些瑣事,比如在家中與姐妹們做些什麼,詩社做了哪些詩,寶玉和香菱兩人有沒有進益。
探春都詳細說了,還讀了兩首寶玉與香菱的詩給賈政聽。
不知何時,王夫人也走到了探春旁邊,沒說什麼,牽了探春另一隻手。
待這三人走到涼亭,其他人早就坐著等了。丫鬟們也準備好了瓜果點心與酒水,在旁邊站立伺候。
賈政突然玩心大起,揮揮手讓丫鬟們下去了,笑道“今天就由我來服侍諸位。”
邊說話,邊拿了酒壺,打算為每人倒一杯。
林如海獨坐,麵前有一小幾,王夫人薛姨媽挨著坐,在林如海對麵。孩子們在中間,占了涼亭內的大石桌。
賈政為林如海倒了酒,又走到王夫人與薛姨媽身邊。王夫人並沒有阻攔,隻是笑著拿過薛姨媽的酒杯,讓賈政倒了酒。又舉起自己的,眉眼含笑,看著賈政,等他伺候。
“夫人今日多喝些。”賈政笑罷,為王夫人倒了滿滿一杯,隻快溢出來。
薛姨媽在旁,含笑看著姐姐姐夫互動,思緒萬千。
賈政又走到孩子們這裡,給每人倒了半杯,笑說“所謂李白鬥酒詩百篇,你們這幾個才子才女們一會兒可不能丟了麵子!”
寶玉忙道“父親放心,我們連日來無事,日日結詩社,今日更不會江郎才儘的!”
探春笑寶玉,“也不知誰總是落第呢?”笑罷,打趣地看著寶玉。
寶玉皺了皺鼻子,朝探春哼了一聲道“三妹妹不要瞧不起人!”
“希望二哥哥今日拿出真本事,讓妹妹拭目以待了!”
寶釵也笑道“寶玉探春你們倆但凡在一處,總少不了鬥嘴,不像是一對兒兄妹,倒像是兩隻鸚鵡!”
寶玉探春有些臉紅,略低了頭。
黛玉摟著寶釵,笑說“多虧了我的好姐姐,往日我總說不過他們,今日有你在,多為我出幾口氣!”
“顰兒你自己就有一張巧嘴,哪還用我?”寶釵點了點黛玉額頭,笑道。
“我不管,今日我賴上你了!”黛玉抱緊寶釵手臂,向她撒嬌。
“我也要與寶姑娘一處,一會兒我若做不出詩,寶姑娘林姑娘幫我!”香菱說笑間也湊了過來。
賈政笑笑,摸摸香菱腦袋,讓她挨著寶釵坐下了。
王夫人與薛姨媽看著孩子們這邊玩笑,都很喜歡,姐妹倆先乾了一杯。
“有人偷喝酒!讓我逮住了!”賈政眼尖,立刻走到夫人這裡,又給她們姐妹倆滿上了。王夫人與薛姨媽都是笑笑,任由賈政又倒滿了酒。
賈政忙罷,坐到了林如海旁邊,將自己的想法與林如海一說,林如海滿意點頭。
賈政又站了起來,“今晚月色真好,咱們一家人有大有小,單是喝酒賞月,難免無趣。”
頓了頓,看眾人眼神都很期待,賈政繼續道“我們不如來玩飛花令,接不上句子的人便罰酒一杯,又簡單又有趣!”
“這個好玩!什麼題目呢?”寶玉忙問。
賈政笑笑,手指了指天上一輪明月,笑道“自然要選個應景的了,就以月為題目,每人所說詩句中隻要有一個月字即可,隻是不可以與前人重複。”
探春笑道“豈不是太簡單?”
黛玉也笑“舅舅太看不起人!”
賈政微微搖頭,笑說“又不是考校功課,不需要太難。”
“姐夫總需要一個人做監察禦史吧?”薛姨媽笑著對賈政說“我自願來做!”
“姨媽耍賴!還沒開始玩就想溜了!”黛玉笑道,“探春快攔住姨媽!”
探春動作很快,摟緊了薛姨媽,笑道“姨媽怎麼先打退堂鼓!”
薛姨媽笑道“我怕一會兒答不上來,反被灌醉了。”
王夫人雖然於文墨也平平無奇,隻是今日難得心情好,攬著妹妹肩膀,笑說“吃醉了就回去睡覺,誰還笑話咱們嗎?”
薛姨媽無奈,隻好說“今日免不了一醉方休了!”
“我坐到姨媽旁邊,一會兒暗中助你!”探春笑著在薛姨媽耳邊說道,薛姨媽這才放了心。
“那我先來拋磚引玉吧”,林如海抬頭看了看月亮,笑說道“舉頭望明月。”
賈政說了句“舉杯邀明月”,邊說邊舉起酒杯,笑看旁邊的探春。
探春笑道“父親與姑父專挑耳熟能詳的來說”,笑罷自己說了一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薛姨媽有點緊張,早就想好了兩三句,說了“明月幾時有。”
寶玉接了句“二十四橋明月夜”,引來了黛玉和寶釵探究的目光。
“月是故鄉明。”王夫人說道。
黛玉笑道“明月彆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
“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香菱輕聲說。
寶釵說了句“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一圈結束,又到了林如海,他說了一句。隨後眾人又說了一圈。
第三圈到賈政時,他不小心說了前麵寶玉說過的一句,被寶玉發現了,於是喝了一杯酒。
薛姨媽有探春在旁邊提醒,也接上了。隻是王夫人沒有聽清黛玉在她耳邊提醒的句子,隻好罰了酒。
又幾圈下來,四個大人自願投降,就隻剩孩子們接句。
“不如咱們來更難的玩法,即景聯句如何?”探春笑著建議道。
“就該這麼玩,我預備好要大展身手呢!”寶玉也緊跟著附和。
“我不信你!”黛玉故意笑寶玉,寶玉嘻嘻一笑,很是自信。
“我來給你們先出一句”林如海舉了酒杯,搖頭晃腦吟道“明月出天山。”林如海說罷,笑看孩子們反應。
“林姑父好心照顧咱們”探春笑道。
寶釵點點頭,說道“那就探丫頭先開始吧。”探春自是胸有成竹,接了兩句。
賈政見孩子們出口成詩,玩得不亦樂乎,笑著點點頭。又去看王夫人神情,見她已有三分醉意,臉色微紅,賈政不禁好笑,微微搖搖頭。
趁孩子們熱火朝天聯句,賈政走到薛姨媽身側,說道“你姐姐醉了,我扶她去吹吹風,醒醒酒。”薛姨媽笑著讓了位置,賈政便扶起王夫人出了涼亭。
“就剩咱們倆了,乾一杯吧。”薛姨媽看向獨坐的林如海,笑著舉起酒杯。
林如海微笑頷首,二人遙遙碰了杯,各自飲儘了。
“不玩了不玩了,說得嘴巴都乾了!”寶玉說罷,喝了一杯茶,坐下歇著了。
“就說你不中用了!”黛玉笑他,又在寶玉頭上戳了一下。
“我也累了!”探春埋進薛姨媽懷裡,撒嬌哼道。
“我也要姨媽摟著我。”黛玉也湊了過來,滾到薛姨媽懷裡。探春也抱緊了黛玉。
寶釵又摟著香菱,讚賞她“你方才聯的幾句都很好!”
香菱卻微微臉紅,“寶姑娘懷裡真暖和!”
“你這丫頭,哪裡學的這種話?”寶釵笑著在香菱眉間點了一下。
“香菱心眼太直,人又呆,要不怎麼總說呆話呢!”襲人為其他人到了茶,走到寶釵與香菱這,也為她們倒了茶。
香菱喝了茶,又給襲人倒了一杯,讓她也喝。
林如海在旁邊點評道“你們幾個方才的句子都很好,其中寶釵和玉兒的最佳!”林如海直白道。
“姑父偏心!”探春故意道。
“所謂舉賢不避親,探丫頭你應該服氣了吧!”黛玉戳了戳探春臉頰,見她反而鼓了嘴巴,更是笑得止不住。
“我的兒,你們倆都是好的!”薛姨媽並不懂詩句好壞,隻是很公平的摟緊探春黛玉,很是關愛。
“我聽姨媽的。”黛玉頑皮一笑,朝探春吐吐舌頭。
寶釵並不介意母親摟著探春黛玉,她正仔細對香菱解釋方才聯的句子。寶玉見寶釵說得很有趣味,也湊到旁邊認真聽著。
“姨媽,你看寶姐姐講課的樣子像不像晏先生?”黛玉笑著問薛姨媽。
薛姨媽看罷,笑著點點頭,說道“寶丫頭自小主意就多,人也很獨立,她待你們像是大姐姐那樣。”
探春也點點頭,“平常凡是我們沒有注意到的,寶姐姐都會提醒我們。”
薛姨媽歎口氣,說道“有時候我卻也覺得讓她太辛苦了”
黛玉和探春見姨媽低沉,一起出言寬慰。
時間不早了,林如海與薛姨媽便讓孩子們都散了,回房安寢。
隻是探春卻還擔心賈政受傷與王夫人醉酒,回到院子又特意去他們屋外看了看。隻是裡麵已經熄了燈。
錦屏說老爺太太那會兒就歇了。探春聽後也就放了心,去找黛玉寶釵一起睡了。